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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是什么
杨春杭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个人对人生、对社会的认知和感悟通常会经历一系列深刻的变化。随着丙午马年的到来,我想写一篇关于春节的文章,感觉像是拿起一支饱蘸了浓墨的笔,想写的东西似乎太多,反而不知从何处落笔。思来想去,既然是随笔,那就以“春节是什么”为题,从记忆深处那个最具体的时刻写起吧。
春节是什么呢?
我想,春节是一场漫长的抵达。春节的降临,从来不始于除夕,而始于一场漫长的旅途。
当腊月的风开始变得凛冽,当街头巷尾开始挂起成串的红灯笼,当超市的广播里开始循环播放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一种隐秘的焦灼与期待便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无数人开始收拾行囊,将积攒了一年的思念小心翼翼地塞进箱子,然后汇入车站、机场、高速公路的人潮之中。
这场被称为“春运”的迁徙,在我看来,才是春节真正的序曲。我曾是这洪流中的一滴水。曾记得,那一年,在千里之外求学的我,婉拒了当地亲戚邀我到他家过年的请求,决意回到自己的“草窝”。为了抢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在人头攒动的火车站,我守着电子屏幕到深夜,终于挤上绿皮火车,车厢里塞满了行李和归心似箭的人。每一张疲惫的脸上,都隐约透着一种光,是盼头的光。空气闷热,混杂着泡面的气味和天南地北的乡音,却没有一个人抱怨。火车每停靠一站,就有一拨人扛起行囊,像冲锋一样挤向车门,奔向那个在地图上可能毫不起眼,却承载着他们整个童年的小城或村庄。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从枯黄渐变到偶尔可见的积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近了,近了,更近了。
抵达,在除夕的清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暖气,而是混合着油烟味、饺子馅味和父亲唠叨声的熟悉气息。父亲接过行李,亲手摸摸我的脸,说一句“瘦了”,然后转身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到自己面前。那一刻,虽然我心存有早逝母亲的悲寂,但所有旅途的疲惫、一年的辛劳,都在这碗饺子的热气里,烟消云散。
下午,是忙碌而有序的准备。父亲在擦得干干净净的饭桌上小心翼翼地把红纸铺开,研墨、提笔,写下一副副对联。上过几年私塾的他字写得的确很好,那墨香和郑重其事的姿态,是任何印刷品都无法替代的年味,左邻右舍的村民纷纷前来求写对联。我和家人则忙着贴窗花、挂“福”字,把家里尽可能装扮得红红火火。厨房里,炖肉的香气早已飘散开来,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除夕夜,是春节的高潮。一家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说着这一年的得失,也说着对来年的期盼。黑白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它常常沦为背景音,但那些熟悉的旋律和面孔,就像年夜饭上的鱼和饺子一样,不可或缺。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在院子里、大街上放着烟花,清脆的笑声划破夜空。零点的钟声敲响,爆竹声骤然连成一片,整个天空被瞬间点亮。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与其说是驱赶传说中的“年兽”,不如说是人们积蓄了一整年的热情与希望的集体释放。在硝烟和纸屑中,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然而,春节又不只是一个夜晚。 它还是大年初一清晨,给长辈磕头拜年时,接过的那个并不沉甸的红包;是走亲访友时,一顿又一顿怎么也吃不完的宴席;是和多年未见的儿时玩伴,围炉夜话,聊起那些仿佛就在昨天的糗事。它是黏稠的、缓慢的,把平日的疏离与匆忙,都粘连成温暖的团聚。
春节更像一个巨大的情感净化器。它用一整年的等待,换取几天的团圆;用最隆重的仪式,消解日常的疲惫。它将我们这些四散的游子,从各自奔忙的生活轨迹中拉回,重新汇聚在“家”这个原点。在这里,我们被熟悉的一切包裹,暂时卸下防备和面具,重新变回那个被父母唤着乳名的孩子。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工作后,当假期的余额即将耗尽,返程的车票再次握在手中,那份离愁便像潮水般涌来。背包里被家乡土特产塞得满满当当,家乡新鲜的腊肉、腌菜,恨不得把整个故乡都让你带走。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伫立在那里,像棵守望的树。
这便构成了春节的完整循环:归来、团圆、告别。它将一年中最极致的情感浓缩于此。
平日里我们总是忙着赶路,忙着生计,忙得忘记了为什么而忙。春节把我们拉回来,拉到家人身边,拉到童年记忆里,拉到生命最本真的那一面。在祖先的牌位前点一炷香,在父母的皱纹里看见岁月,在孩子清澈的眸子里看见未来。
如今,年味是淡了。为防污染,不放鞭炮;不串门拜年,微信里发个红包,就算是问候。年夜饭可以订在饭店,不用忙得脚不沾地。可我想,春节的内核,或许并没有变。它仍然是我们这个民族,一年一度,最集体、最盛大的一次情感释放,一次文化认同,一次精神还乡。它藏在每一个游子归乡的脚步里,藏在每一扇贴了福字的家门后,藏在每一张满怀期待的笑脸上。
无论走了多远,无论身在何处,到了这一天,心就软了,步子就往回迈了。像候鸟的迁徙,像河流归海,是一种本能的、无需思索的奔赴。我们奔赴的,其实不是那个叫“故乡”的地方,而是故乡安放着的,我们自己的过往,我们情感的根。
随着岁月的流逝,如今,我也成了那个伫立在路口眺望的人。身份从“归人”变成了“守候者”,才更深刻地理解了春节的重量。它不再只是一场热闹的狂欢,更是一场确认。确认我们无论走得多远,身后都有一个叫“家”的地方,有一盏为我们而亮的灯。它提醒着我们是从哪里出发,为何而出发,以及心最终要归于何处。
所以,春节是什么?春节是火车站拥挤的人潮,是家门口那一副崭新的春联,是烟花燃过后淡淡的硫磺气息,是厨房里混着炖肉的香气,更是父母站在路口那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它是一场漫长的关于家的抵达。每一次抵达,都是为了下一次更温暖的出发。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