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树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韩愈一篇《马说》，道尽千古才人之痛。“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慨叹，穿越千年时光，至今仍在耳畔回响。那“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的悲怆命运，是无数怀才不遇者的集体写照，也是一个时代用人机制的深刻隐喻。

        今岁丙午，又逢马年。站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关口，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壮阔征程上，重读《马说》，别有一番深意。我们所处的时代，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民族复兴的目标，也比任何时期都更渴望人才。今日之问，已非“何处寻千里马”，而是：如何让万千骐骥不骈死于槽枥？如何让神州大地万马奔腾，而非万马齐喑？

        一、从“伯乐之眼”到“制度之光”

        韩愈之悲，悲在将人才的命运系于伯乐一人之身。这是人治逻辑下的必然困局——伯乐贤明，则千里马得伸其志；伯乐昏聩，则骐骥只能老死槽枥。即便幸遇伯乐，这种“知遇之恩”也往往导向人身依附，使人才沦为权力的附庸，难以真正独立施展才华。

        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将人才的发现寄托在个别“伯乐”身上，本质上是制度的懒惰。真正的千里马，不应靠偶然的“垂青”而显名，而应在公平的赛道上靠奔跑证明自己。选人用人如果仅凭“伯乐”一句话，不仅不客观，而且不公平。只有在“万马奔腾”的洪流中，真正的千里马才会脱颖而出。

        今日中国，已拥有2.5亿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研发人员总量居世界第一，人才资源规模可谓宏大。但“规模宏大”不等于“结构合理”，“人才大国”不等于“人才强国”。当前，我国人才培养与科技创新供需不匹配的结构性矛盾依然突出，“卡脖子”问题的背后，往往首先是“卡人才”的困境。这提醒我们：人才工作不能再走依赖“伯乐相马”的老路，而必须走向制度化、体系化的人才治理新路。

        二、从“相马之术”到“赛马之场”

        变“相马”为“赛马”，这是人才工作的观念之变，更是制度之变。

        何为“赛马”？就是让人才在实战中接受检验，在竞争中展现价值。近年来推行的“揭榜挂帅”机制，正是“赛马”理念的生动实践——创新不问出身，英雄不论出处，谁能干就让谁干。这种机制打破了论资排辈的旧习，让许多青年人才脱颖而出、勇挑大梁。这告诉我们：与其等待伯乐垂青，不如营造万马奔腾的赛场；与其相信个人的眼光，不如相信制度的公正。

        变“管理”为“服务”，这是人才工作的理念之变，更是生态之变。

        长期以来，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四唯”倾向，捆住了多少人才的手脚？名目繁多的评审评价，让科研人员疲于奔命。新时代以来，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正在构建，科研单位被赋予更多自主权，科学家享有更大的技术路线决定权。这些变化的背后，是一种深刻的认知转变：人才工作不是“管住人”，而是“成就人”；不是居高临下的“相马”，而是俯身服务的“养马”。

        变“个体”为“系统”，这是人才工作的格局之变，更是战略之变。

        教育、科技、人才，三者内在统一、互为支撑。党的二十大报告首次将教育、科技、人才作为专章阐述进行一体部署，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提出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这一战略安排，从根本上超越了“伯乐相马”的个体视角，将人才工作置于国家创新体系的整体效能中考量。驱动创新靠科技，科技进步靠人才，人才培养靠教育——只有打通这三者的循环，才能真正形成人才辈出、人尽其才的生动局面。

        三、从“千里马”到“万马奔腾”

        马年说马，更当思“马”之外的问题。

        有了伯乐，还要有造父。如果说伯乐的责任是“识马”，那么造父的责任就是“御马”。《战国策》载，骥服盐车上太行，蹄申膝折，负辕不能上，遇伯乐而仰鸣长啸，这是知遇之恩。但真正能让良马驰骋千里的，除了伯乐之识，更需造父之御。“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如此才能“策不举而极千里”。对于人才而言，被发现只是起点，被善用才是关键。能不能把人才放在合适的岗位上，能不能为人才提供施展才华的舞台，决定着“千里马”能否真正“千里”。

        既要千里马，也要各类马。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战略科学家引领前沿突破，需要卓越工程师攻坚关键技术，需要大国工匠打磨精密部件，也需要无数普通劳动者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奉献。人才工作不能只盯着少数“千里马”，而应着眼于建设一支结构合理、素质优良的人才队伍。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有尊重多样性、包容多样性，才能汇聚起万马奔腾的磅礴力量。

        既要引进来，也要走出去。当今世界，人才流动全球化趋势不可逆转。我们要有聚天下英才而用之的胸怀，为四海英才提供施展抱负的舞台；也要有推动中国人才走向世界的自信，让更多中国智慧参与全球治理。近者悦，远者来——这是人才工作的理想境界，也是大国崛起的应有气象。

        四、结语

        韩愈当年感叹“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今日之中国，早已不是那个“不知马”的时代。

        我们有识马的制度——从重大人才工程到分类评价改革，从“揭榜挂帅”到“赛马制”，识才的眼光越来越精准，选才的渠道越来越宽广。

        我们有养马的生态——从优化学科专业布局到深化产教融合，从加大科研投入到完善激励保障，育才的土壤越来越肥沃，成才的环境越来越优化。

        我们有用马的舞台——从科技前沿到产业一线，从国家重大需求到人民生命健康，用才的天地越来越广阔，建功的机遇越来越多。

        但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人才发展体制机制改革尚未完成，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脱节的问题依然存在，顶尖科技人才不足的短板仍需补齐。从人才大国迈向人才强国，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丙午马年，愿我们振奋龙马精神，以一马当先的勇气、马不停蹄的干劲、万马奔腾的气势，让每一匹千里马都能驰骋疆场，让每一份才华都能找到绽放的舞台。愿那“骈死于槽枥之间”的悲鸣，永远成为历史的回响；愿这神州大地上，骐骥一跃，不能千里？万马奔腾，谁与争锋！

        这，才是对韩愈最好的告慰。这，才是新时代应有的气象。

               2026年2月16日除夕晚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