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1
丙午马年。正月初一。卯时。
我在黑暗中醒来,窗外还没有光。但有什么已经醒了:在我胸腔左侧,在那颗疲惫心脏的旁边。不是心跳,是另一种律动,比心跳更沉,比呼吸更远。像远古的风从草原尽头吹来,穿过肋骨的空隙,在我体内找到了久违的巢穴。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心里住进了一匹马。
它来时没有蹄声。不是那种铁蹄叩击石路的清脆,不是战鼓催征的急骤。它来得很轻,像初雪落在荒野,像月光淌进干涸的河床。但我感到了它的重量!那不是肉身的重量,而是时间的重量。五千万年的进化史压在它的脊背上,从始祖马的森林到欧亚草原的风雪,从波泰人的陶片到昭陵的六骏,所有的沧桑都沉在它温热的呼吸里。

我试图触摸它。它没有鬃毛,没有肌腱,没有那被称为“夜眼”的附蝉。它存在于我的每一次停顿里,在我长久凝视某处时的涣散里,在我听见风声忽然涌出的莫名悸动里。它是我身体里的他者,又是我最本真的自我。
于是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它在心里踱步。它的蹄音踏过我的血管,踏过我的脊椎,踏过我三十年积攒的所有迷惘与渴望。我问它:你是谁?你为何而来?它不说话,只是用那看不见的鼻孔,喷出一团温热的气流,漫过我整个灵魂。

2
初一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我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不,不是看清,是感知!感知到一种姿态:那姿态刻在洛阳“天子驾六”的骸骨上,刻在武威铜奔马的青铜里,刻在每一个曾经与人类并肩走过千年的生命身上。它站在那里,头微低,颈弯曲,前蹄轻轻刨着我心底最柔软的那片泥土。
我忽然意识到,它来的时候正是新旧交替的子夜。那时候爆竹声震天,整个城市都在喧嚣中迎接又一个循环。而就在那最喧哗的时刻,它悄无声息地走进我的寂静里。好像丙午年的第一秒钟,就是为了让这匹马找到我。它是被我的一生所召唤的吗?还是被比我更古老的东西?

我想起那些深夜,当我独自站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总有一种想奔跑的冲动。不是向着某个方向,只是奔跑本身。那时我以为那只是年轻人的焦躁,是荷尔蒙的潮汐。但现在我懂了!那是一个物种在呼唤另一个物种,是血液里沉睡的游牧记忆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试图醒来。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匹马,只是大多数人的那匹马一生都在沉睡。而在丙午年的第一天,我的那一匹醒了!它醒了!!
它醒来时抖落了多少朝代?它的鬃毛里藏着多少位骑士的叹息?它会不会在某个月夜忽然嘶鸣,召唤那些已经永远消失在时间深处的同伴?我站在窗前,看着渐亮的天色,心里那匹马也抬起了头。

3
午后,我翻出一本旧书。书中夹着一张照片,那是几年前在新疆昭苏的草原上我骑过一匹栗色的马。
那时我不懂它。我只觉得它是一具活着的交通工具,四条腿,会喘气,驮着我走了一小段路。我甚至记不得它的名字。但现在,当心里的那匹马开始踱步,我开始追问:当年那一匹,它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它有没有在某个瞬间也感知到我体内的那一粒沉睡的种子?

这诘问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我翻遍了所有关于马的记忆。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拉车马,眼睛像两汪深潭,沉默地站在夕阳里。它低头吃草时,颈上的肌肉起伏如山脉。我那时候太小,只记住了它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哀伤。现在想来,那不是哀伤,是耐心,是对时间的耐心,对人类的耐心,对彼此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件事的耐心。还有博物馆里的那尊鎏金小马,肩生火焰状的翼翅。它静静站在玻璃柜里,两千年了!它是在等谁?等一个能读懂它飞翔秘密的人吗?等一个能把它从金属中解放出来的灵魂吗?我心里的这匹马,会不会也是从某个玻璃柜里逃出来的?它跨越了多少展柜,穿越了多少朝代,才找到我这个肉身作为新的栖居之所?
我问它:你究竟是谁的战马?是天子的还是将军的?是汉武征讨大宛时的汗血,还是唐王征战虎牢关时的飒露紫?它轻轻甩了甩鬃毛,那鬃毛甩出的风里,我闻到了所有战场上的硝烟和所有夕阳下的牧歌。

4
但我开始怀疑了!这匹马是真的吗?还是我在丙午年的第一天给自己制造的一个幻觉?城市的水泥地上,哪里还有马的容身之处?电梯不会为它停下,地铁不会为它开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它那长长的鬃毛往哪里放?我每天早高峰挤在人群里,浑身是汗,满心焦躁,这时候心里那匹马,它在哪里?它怎么面对这钢筋水泥的丛林?它会不会感到窒息?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想念那无边无际的草原?

我甚至怀疑自己配不上它!我这样一个整日对着屏幕敲字的人,这样一个被快递和外卖喂养的人,这样一个从未真正驯服过任何东西的人,我心里怎么可能住进一匹马?那马应该是属于真正的骑手的,属于那些在马背上出生入死的人,属于那些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人。
可是它来了!它没有选择那些骑手,它没有选择那些牧人,它偏偏选择了我。这选择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在说,每一个现代人的心里,都应该住进一匹马?是不是在说,在车轮和屏幕统治的这个世界,我们需要重新找回那古老的节律?是不是在说,人类进化了五千万年,最后要抵达的不是更快的速度,不是更舒适的生活,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真的存在方式?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它在我心里也开始加速!两种节律第一次同步,像远古的鼓点敲打在时间的尽头。

5
入夜,我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关于马的报告。那些数字和名词忽然都有了生命。五千五百万年前,始祖马在北美的森林里穿行,体高四十厘米,四趾着地。它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处,不知道自己的后代会变成什么。它只是活着,吃树叶,躲避天敌,在一轮又一轮的自然选择中把基因传下去。
三千五百万年后,渐新马长出了三趾。再过两千万年,草原古马的牙齿开始变硬,适应了咀嚼干草。然后是一百万年前的更新世,真马终于长出了单蹄,身高达到一百二十厘米,可以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飞奔。

这是五千万年的等待!
这是五千万年的死亡和出生!
这是五千万年的适应和改变!
它只为成就我们今天所见的马:那流线型的身体,那坚韧的肌腱,那发达的心肺,那能在夜间视物的照膜。而我心里的这一匹,是这五千万年所有努力的总和!它的血管里流淌着所有祖先的血,它的肌肉里记忆着所有走过的路。它从北美走到欧亚,从森林走到草原,从野生走到被驯化,从被驯化走到被解放。最后,它走进我的心里。
我合上书。我闭上眼。黑暗中,我看见无数匹马在奔跑:始祖马、渐新马、草原古马、真马,它们排成一列纵队,从远古跑来,跑进我的胸腔,跑进那一匹静静站在我心里的马的身体里。这就是进化!它不是物种的改变!它是时间的堆积!而我体内的那一匹,是所有马的总和!

6
夜深了,我听见它在问我:你呢?你是什么的总和?是啊,我是什么的总和?我是一个江南水乡孩子的后代,我的祖先不曾骑马,他们摇船。可为什么我的血液里,会有这马的奔腾?
或许我并不是某个游牧民族的后裔,或许这匹马代表的不是血统,而是另一种东西——是精神的游牧,是灵魂的迁徙,是在安定中渴望动荡,在秩序中渴望自由的永恒冲动!
人类走出草原,住进城市,用钢筋水泥把自己固定下来。可那些基因还在,那些记忆还在。每当我们听见风声,看见晚霞,闻到雨后泥土的气息,就会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颤动。那颤动的,就是马!

所以我不是被某个祖先选中,我是被整个人类的命运选中。马走进人类历史的那一天,就住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只是有些人听不见它的蹄声,有些人假装它不存在,还有一些人——比如此刻的我,终于承认了它的存在。
我心里住进了一匹马!它不是我一个人的马,它是我们这个物种的马。是荷马史诗里的马,是《诗经》里的马,是阿拉伯沙漠里的马,是蒙古高原上的马,是所有战场上的马和所有农田里的马,是王者的坐骑和穷人的财产,是被歌颂的战神和被宰杀的肉食。
这匹马驮着整个人类文明走过了多少路?它沉默地承受了这一切,从无怨言。如今它走进我的心里,是想让我替它说话吗?

7
我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深夜的眼睛。那些亮光后面,有没有人也和我一样,心里住进了一匹马?
这个时代太喧嚣了。手机、电脑、电视,无数信息日夜轰炸。我们已经忘记安静是什么,忘记寂静里藏着什么。可就在这最喧嚣的时代,我心里却住进了一匹最古老的马。它来自没有电、没有网、没有文字的时代,来自人类还不会说话的黎明。

那时候,人和马相遇。一个人第一次跃上马背,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融合:两个生命的脉搏同步,两个物种的呼吸一致。那一刻,人类的命运改变了!从此我们可以走得更快,走得更远,可以看到地平线那边的风景,可以追逐地平线本身。但我们也失去了什么。失去了慢慢行走的从容,失去了脚踏实地时与大地的亲密,失去了对每一寸土地的记忆。马给了我们速度,却也让我们变得匆忙。
我心里这匹马,它是来提醒我这个的吗?提醒我慢下来,提醒我记得速度的代价,提醒我在奔跑的同时,不要忘了脚下的路?
它抬起前蹄,刨了刨我心底的泥土。那泥土是柔软的,湿润的,带着生命的气息。它在上面画了一个圆,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圆。那是时间的形状,也是生命的形状。

8
忽然想起庄子的那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心里的这匹马,就是不言之大美。其实它一直都住在我心里,从不嘶鸣,从不抱怨,从不向我索求什么。它只是站着,有时踱步,用蹄音和我对话。那蹄音是有含义的:当我焦虑时,它的蹄音是缓慢的,像秋天的雨滴敲打屋檐;当我愤怒时,它的蹄音是急促的,像战场上的鼓点;当我孤独时,它的蹄音是轻柔的,像夜风吹过草原;当我快乐时,它的蹄音是厚重的,像春天解冻后的第一声雷鸣。

它用蹄音告诉我:所有的情绪都会过去,只有存在本身是永恒的。我站着,你站着,我们站着!这就够了。有时候我会问它:你累吗?背着我这一生的重量,背着这三十年的迷惘、愤怒、喜悦和绝望,你不累吗?它不说话,只是轻轻抖了抖鬃毛。那鬃毛抖动的幅度里,我读出了答案:这不是背负,是同行。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你是你的,我是我的,但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个字里藏着所有的哲学。
人和马在一起!
心和蹄在一起!
过去和未来在一起!
丙午年的第一天,我懂得了这种“在一起”。

9
黎明又一次来临。这是大年初二的黎明,心里明确有马的第二个黎明。我站在窗前,看太阳从楼群的缝隙里升起。那些灰色的建筑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坚硬的水泥忽然有了温度。我心里的马也抬起头,面向东方。它的眼睛里映出那轮初升的太阳,五千万年的进化史在瞳孔里一闪而过。
我知道,这匹马不会离开。它会一直住在我心里,无论我走到哪里,做什么工作,遇见什么人。它会陪我度过所有的日子,直至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那时,它会从我心里走出来,回到它来的地方——那无边的草原,那永恒的风。

而现在,丙午年才刚刚开始。这一年会有多少日子等着我去经历?会有多少道路等着我去走过?会有多少人在这一年住进彼此的心里,成为彼此的马?我翻开新的一页纸,拿起笔。墨水流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匹马轻轻嘶鸣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见。但我听见了。那是五千万年的等待之后,终于找到归宿的一声叹息。
从今往后,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心里住着一匹马。它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未来;是我的祖先,也是我的孩子;是我,又不止是我。它是所有人类的马,是所有马的马。
丙午马年。正月初二。晨光中。
我开始学习做一个骑马的人,也开始学习做一匹马本身。
欧阳贞冰丙午马年正月初一初二写于江城江夏
铁马豪歌丙午马年正月初一夜读初二晨发于江城沌口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创作与评论部主任。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马年嘶鸣第一声,
诗诵合璧齐飞腾;
老骥十驾争朝夕,
龙马精神永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