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理解,父亲为啥不想说出来
这就是老父亲一直隐藏了50多年干地下交通员的经历,无论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和平年代,他都只字不提,甚至没有一位村民知道他是地下交通员,默默无闻50多年!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找组织说明情况。母亲也守着我们说父亲,你也找找当干部的说说照顾照顾。父亲这样说:“当年,老百姓跟着共产党闹革命,我认识的扛枪的就牺牲了七八个,地下交通员也死了四五个。其中本村有刘峰其、李廷文、张洪寅、徐本山、邵同杰,他们都为革命献出生命。今天的好日子他们连看都没看到,我还能活着,六七口一大家人安居乐业,想想这,我就很知足了。”“战乱的时候最盼得就是不打仗了(没战争了),过上安生日子,如今愿望实现了,别无所求。”
新中国成立后,家里过上了好日子。在享受共产党打天下带来的幸福生活的同时,家里先后盖上了两间大东屋,四间北屋(前后屋门的三间堂屋和一间饭屋)。虽都是石头土坯屋,东屋是全村第一个改变旧盖法青砖垒起的小拦水的新样式屋顶。北屋因紧挨崖头,为预防每年下雨雨水淤土冲入屋里,地面抬得很高,要上三个台阶才到屋门槛,而屋当面下则用石头篷起南北向的一条阳沟,供雨水向南流淌。为筹备盖屋石料在三四里地远的北山上开山凿石运石料近两个月。从土衬到窗台全部用标准的条石方石垒成地基,檐板,屋门、窗户的横梁、雨搭、窗台、门框堑石,门台阶,屋门槛,全部用开采加工的大块石板石材建成,有的一寸三錾,有的带上花纹图案。北屋的西北角是原来低于地面的地下交通站土屋门,加之地面又抬高了三个台阶,不得不垒起一人多高的石头衬上来找平地面。屋顶用大锤方式加大拦水样式屋顶。十分坚固又美观。由于屋盖的高,屋顶几乎和土屋上的路是一般高的。为了屋顶有个遮挡,在崖头上修了一条东西向南拐弯的北院墙,墙里墙外载上刺槐树护墙。不想几年后,春天槐花盛开,满院飘香,成了当时这条乡村间交通要道上的小风景,路人总喜欢坐在树下小憩。
院里安上了石磨,栽上了香椿枣树梧桐树,组合成一个很温馨的农家院落。我家从而搬出了土屋,结束了“穴居”生活,彻底改变了居住环境。不过,北屋是在原来土屋的门前盖的,不知是父亲恋旧,还是做往事的纪念,屋后完整保存了土屋的原貌。说来,保留下来的土屋冬暖夏凉的小环境还确有实用价值,在那没有电器的年代,炎热的盛夏,里面凉爽无比,数九寒天,里面暖融融的,冬储蔬菜,夏储瓜果,四季都是天然储藏室。冬取暖夏纳凉兼作储藏室,在当时条件下似乎可比之今天的空调冰箱。儿时的我没少钻进去玩耍,可它那满身饱含红色的记忆,我却全然不知。是父亲恋旧?还是做往事的深沉默默纪念?还记得小时候,一些半大孩子,小青年们,总爱围着父亲,听他讲些历史上什么《三国》《水浒》“孙庞斗智”“千里家书”“神医扁鹊”等很多故事。“毛主席、朱总司令闹革命”的故事他讲得最多。讲起郭镲子(郭哲生的绰号)靠胆量勇气喊跑了苾村等两个据点的鬼子等等很多大峰山抗日的故事滔滔不绝,唯独对自己地下交通站的事只字不提,可见,不是“不可思议”,而是“情有可原”。
由此想到2000年前后,常见媒体报道的一些“不慎暴露”的英雄隐姓埋名几十年的事迹。获得“共和国勋章”等诸多殊荣的张富清,在湖北来凤县人社局退役军人信息采集时,才发现1984年已经离休的他,是深藏辉煌战功,刻意尘封功名63年的大英雄。而他说,他牺牲的战友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他没有资格把自己的军功拿出来显摆,自己的荣誉根本比不上那些奉献生命的战友们。具有传奇色彩的、活着的“烈士”李玉安,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位亲历过抗美援朝的部队老首长最后确认了他就是《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文中牺牲的而今却还“活着的烈士”。至此,隐功埋名40年的抗美援朝老英雄才被“复活”。他却说:“幸得战场归,这本身就已经很幸福了,想想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还苛求什么呢?”他从不把自己的功名看做向党向政府索要待遇的资本,也不想让孩子祈求父辈以战功和荣誉泽及后代。雷锋学他一次,他学雷锋一生的刘成德……
像平凡的父亲一样,隐姓埋名的英雄太多了,所有这些,都启迪我们,在战争年代和和平建设时期全国又有多少英雄功成身退,不求闻达,隐姓埋名呢?
有一点值得宽慰的是,父亲虽是隐蔽战线被“遗忘”的普通一兵,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英勇事迹,庆幸好歹通过他支离零散的回忆反映了那个年代地下交通站的一瞥。尽管父亲干交通员的事我了解得很少,毕竟他在在世时对证了这件事。记下了这段历史,这也是“家史”中最光彩的一页。若他老人家直到自己也“埋在地下”,我才看到革命老前辈董文江这篇文章,那才是我遗憾终生的。想到这,我为父亲欣慰。
实事求是地说,这些英雄们的所想所作很多人不理解,很是不理解,这也是我想了多年的一个问题。自己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干革命是很英雄、很荣光的事,自己实至名归的荣誉,为啥藏着不露、默而不语。这是为什么?这不是傻吗?直到发生在父亲身上的经历,结合这些“不慎暴露”的英雄的事迹,可以说我彻底领悟了、想通了、明白了英雄为什么隐姓埋名的真谛!父亲虽是普普通通的一名地下交通员,比起那些英雄们做的微不足道,没有英雄们那么雄壮,可思想意识,内心的想法是根本一致的,相同的。
英雄为什么隐姓埋名?窃以为,这是共产党人,革命者,为建立新中国,建设新中国,从骨子里信仰共产主义,永远跟共产党走所产生的十分崇高、令人敬佩的精神“思潮”。是信仰的力量,使他们产生的只知奉献,不求索取的思想意识,是他们“隐姓埋名”的根源。
正像父亲总是说的,小日本侵略我国,共产党举起抗日大旗,领导全国人民坚决奋起反抗。自己只是跟着共产党干了一点中国人应该干的事。不抗日,当了亡国奴,那是什么滋味?万众一心打鬼子,人人有份,人人该干。
是的。在外敌侵我国破山河碎,民族面临危亡的关键时刻,在打倒反动派,翻身求解放的革命斗争年代里,多少人挺身而出!在他们的意念中,“国没有了,哪还有自己的家?”消灭日寇,消灭反动派,人人有份,人人有责,人人应该,人人义不容辞。于是也就有了不怕任何艰难困苦、不惧任何危险的信心和勇气,于是不管环境多么恶劣,白色恐怖多么险恶,忍受着多少的艰难困苦,甚至献出最宝贵的生命也在所不辞。其实,不管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在我们共产党人里,在我们革命队伍里,在各行各业建设社会主主义的大军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从战争年代或特殊行业、特殊环境下活过来的“埋名者”。昨日的同志、战友把“命”都豁上了,他们还要什么“名”啊?他们得到了什么?同志、战友把“命”都献出去了,活着的我还要“名”“利”是为什么,干什么?!比来比去,比出自己的微不足道,比出自己的知足,比出自己的幸福。对什么荣誉啊、地位啊、待遇啊、享受啊,看得很淡很淡,甘当“埋名者”,一无所求,安然过着平静的日子。而以自己的坚定信仰,严格要求自己,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忘我工作,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高尚情操给全社会作出榜样,影响着他周围的人们,支撑着、弘扬着、赓续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代代相继,生生不息。
真正的信仰,无关名利。去世的、活着的,“埋名”的英雄们,不图名、不图利、不图享受,只图做事、只图贡献、只图奉献的高风亮节,令世人所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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