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慢炖,方知岁月深情
蒋百灵
“净洗锅,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苏东坡一首《猪肉颂》,写尽烟火气,也藏尽人生理。从前只当是做菜口诀,直到自己站在灶台前,试着复刻外婆那碗红亮软糯的东坡肉,才真正读懂,诗里不只是烹肉之道,更是外婆那辈人用一生熬出的生活智慧——凡事慢一点,耐心等一等,时光自会馈赠最好的滋味。
年关来临,提笔写年味年味里的记忆散文:“年味里的记忆”读后感,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回童年。记忆里的年夜饭,是外婆与小姨的烟火战场,也是我们这群孩子们的快乐天堂。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成欢快乐章,外婆忙碌的身影,是年最暖的底色。满桌鸡鸭鱼肉,最让人念念不忘的,是那盘被外婆认真唤作“东坡肉”的佳肴。
外婆生于1909年,却从无旧时代女子的闭塞。受外公影响,她识文断字,温柔通透,即便操持家务,也始终心怀对文化的向往,对生活的讲究。每当我们随口叫它红烧肉,她总会笑着纠正:“这是东坡肉。”在她心里,这道菜不只是桌上一道美味,更是文人雅士的风雅佳话。她把对文化的敬重,悄悄炖进肉里,也把这份雅致,刻进了我们的心底。
儿时不懂苏东坡,只馋那碗肉。方方正正的肉块,红亮油润,夹起时颤巍巍晃着,软糯得惹人欢喜。入口即化,肥不腻口,瘦不塞牙,每一丝肌理都吸饱浓醇酱汁,拌上一碗热米饭,便是童年极致的幸福。
前几日去小姨家小坐,临走时小姨塞我一块新鲜黑猪肉,说是特意留的。这块肉,像是冥冥中指引我踏上这场寻味之旅。食材在手,外婆的做法却已模糊,我翻出手机上教程慢慢看起来,切块、焯水、备香料……,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记忆碎片,竟一点点被串联起来。
学着外婆的模样,将五花肉切得均匀方正,焯水时耳畔仿佛响起她的叮嘱:“焯水要透,撇净浮沫,腥气才除。”入锅加葱姜香料,淋上生抽老抽花雕酒,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煨。两小时耐心守候,锅里咕嘟作响,是肉与酱汁在时光里交融。我忍不住频频揭盖,看肉块渐渐红亮软糯,香气漫满整个厨房。
出锅那一刻,热气裹挟香气扑面而来,红亮的色泽,浓稠的酱汁,一眼便动人心弦。入口的瞬间,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咸甜适口,酥烂入味,瞬间把我拉回外婆身边的旧时光。我的手艺远不及外婆万一,可当肉香弥漫,便觉得那份藏在菜肴里的爱与温暖,从未走远。
热气氤氲中,恍惚看见千年黄州的炊烟袅袅。原来,苏东坡慢火煨肉的豁达,外婆细炖佳肴的温柔,终究是同一个道理:世间至味,皆急不得。做菜如此,过日子亦是如此,唯有沉下心耐住性,经时光沉淀,方得醇厚滋味。
我复刻的,是东坡居士的闲情雅致,还是外婆藏在烟火里的慈爱?是岁月沉淀的深情,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
一锅慢炖,最是舍不得散去的,是那至味清欢,是那岁月深情。
2026.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