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小小说) 文/张光明
今年是丈夫赵承业在东莞打工的第二个年头了。
跟村里其他留守妇女一样,一进入腊月,她就扳着手指头,推算丈夫哪天兑现约定,回家过年。
不是白纸黑字写下的约定,只是俩口子在村口分别时的一句话。
那天,他背着行李卷离开家的时候,村口那株柳树刚刚泛绿,嫩芽萌动,空气中还透着几丝寒意。承业将她揽在怀里,动情地说:“俊芳,我不在家,又种地,又带孩子,辛苦你了!”
俊芳泪眼婆娑,嗓子里像堵了团东西:“你一人在外,照顾好自己。挣多挣少,准时回家过年就行!”
“放心吧,会的!”承业红着眼圈,转身往车站走去,脚步迈得很坚定。
家有两亩地,下种,锄草,浇水,收割,这副担子压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肩上,确实不轻。好在她心里有盼头,坚信承业打工挣下钱,就能像别人家一样盖几间砖瓦房。这三间土胚房还是公婆留下的,被几十年的风霜雨雪剥蚀得破旧不堪了。
“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啊?”刚进了腊月,十岁的女儿就一次次问妈妈。
“不急,快了,快了。”其实,她心里比女儿还急。下雨天,工地不能干活,他会发视频跟她聊几句,他黑了,瘦了,只是那双眼睛更亮了,里面好像藏着星星。
天刚擦黑,鞭炮声此起彼伏。俊芳正弯腰做饭,听到身后一串熟悉的脚步声,扭头一看,果真是承业!
“回来了?”女儿在身边,她放下张开的双臂,只是笑吟吟地问了句。
赵承业来不及喝口水,弯腰打开黑色拉箱,好几袋广式糕点,这是答应买给媳妇和女儿的。然后,把一个鼓鼓的塑料袋拍在桌子上。
俊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左一层右一层的塑料包装。一,二,三,…六摞崭新的大票子呈现在眼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心跳快了好几拍!
夜深了,她又悄悄打开灯,侧起身,一只手支撑着脑袋,端详着那张黑瘦的面庞,仿佛在欣赏一件雕工粗糙的工艺品,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几颗清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他睡得很香,鼾声如雷。
刚过完春节,赵承业又在俊芳恋恋不舍的泪眼中离家去了南方。工程赶得紧,不能多待,只歇了七天。他们开始期盼第二次约定,就像牛郎织女盼七夕一样。
谁也没想到,第二次约定却让人等得那么焦虑不安。大前天,承业打来电话,说过两天就回来。可是三个两天都过去了还没见人影。电话打了不下二十次,就是没人接听。她有点慌,会出什么事呢?前几年村里发生过一件事,令留守妇女们惊慌不已。四十多岁的李二狗在南方打工,至今没回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听人说他挣了不少钱,被一个外地女人勾跑了。家里的老婆终日以泪洗面,好可怜。
俺家承业可不是那号人!俊芳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可心里的不安如同春天里的野草,压抑不住地疯长起来,堵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人是会变的,李二狗原本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怂货,不也干出让人戳脊梁骨的缺德事!越想心里越发凉。最后决定让女儿去姥姥家过年,自己去东莞看个究竟。
去年回来的时候,承业把他打工的地址说得清清楚楚,因此,出了东莞车站,換乘两趟公交,俊芳脚下就跟安了导航一样,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城中村,那个老旧小区改造工地。
好几排供农民工住的活动房只亮着一盏灯。俊芳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踮脚贴近窗户往里看去,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忙活什么。门缝里飘出几缕饭香。
她推推门,吱哑一声开了。
“谁?”承业猛地转过身,“俊芳,怎么是你……”
俊芳没说话,俩人便流着泪紧紧拥抱在一起。
原来,工头安排一个云南籍工友春节期间留下来看守仓库,不料家里来电话说老妈生病住院,于是承业主动提出顶班。这样既帮了工友,还可以多挣千把块钱呢。那天跟俊芳通完话,巡查仓库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准备节后再买个二手的,能使就行。
承业正用电炉子煮泡面,上面卧个鸡蛋,放了两片青菜。“再干两年,就回去不再出来了,盖几间房,你也不用受罪了,孩子也能进城上中学。”他缓缓地说着,口气很平静。
现在已是除夕夜,远远近近响起密集热烈的鞭炮声。承业和俊芳并肩站在门前,欣赏着南方与故乡相同的夜景。“嘭!嘭!嘭!”一簇簇礼花绽放在南海边的夜空中,积压了一年的疲惫和思念如同绚丽的礼花尽情地釋放着。
“俊芳,这个项目再有一个月就完工了,深圳那边还有几个楼盘,你说我去不去?”
“去吧,怎么不去?家里有我呢!”俊芳回答得很干脆。
“你不怕我跟二狗一样飞了?”
俊芳侧过身,仰脸看定那张黝黑的脸庞:“你会吗?”
赵承业没说话,只是使劲搂住那双瘦削的肩膀。这是俊芳最想得到的答案。她心里彻底明白了,最靠谱的约定,并不是天天厮守在一起,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是两颗心无间的贴近,男人要有担当,女人要懂体贴。无论何时何地,都把家庭和对方装在心灵深处。有了这份约定,天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承业陪俊芳在东莞市内玩了两天,把她送上北返的列车,他们开始期待第三次约定。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