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医生脸上流露出很惋惜神色，为父亲写了入院证，并另外写了一张条子附在入院证上，上面写的全是外文。到入院处办手续，收费的职员是中国人，懂外文，他告诉我们，今天这个医生是外科主任，写的这张条子是作为穷苦人半价收费的条子。当时交了5块银元的住院押金就住进外科病房了。

继母住在汉口满春路一位亲戚游春生家里，游家是开小菜饭馆的，全家人都非常厚道热情，在他家烧点菜、煨点汤很方便。

我日夜在医院里陪伴父亲，吃、喝、拉、撒、洗，全由我照料。因是夏天，晚上就铺一条凉席在病床旁的地上睡觉。父亲截肢后恢复较好，半个月后我就扶着他拄着双拐在病房练习走路。住了近1个月就出院了，整个医药费、住院费总共不到10块银元。

回到沔阳后，父亲与人合伙的蛋庄生意依然在经营。朋友们为了照顾他，安排他专门管帐，这也是父亲的特长。因战乱结束了，蛋业生意尚好，此时我也加入蛋庄做事，未去帮工。因此，家庭生活有一些改善，一家人团团圆圆，日子过得较为安稳。

民国三十七年(公元1948年)，父亲患三叉神经痛非常严重，当地医治无效。这时交通非常便利，每天都有轮船到汉口，于是便乘轮船下汉口治病。经汉口民生路姚顺记蛋行老板介绍，住进汉口天主堂医院。这是意大利天主教的教会医院，除勤杂人员外，医生、护士都是金发碧眼的意大利人。他们汉语极差，病人反映情况，医护人员似懂非懂的样子，凭他们主观检查开药，医生与患者根本不能交流，因而父亲病情毫无好转，住了1个星期就离开了。

接着还是姚家介绍，住进了汉口杨子街联合诊疗院。这是一所私人医院，很小，但看病的人很多，主要是有一位留德的医学博士李冠义在这里挂牌，每星期来查3次房，指导病房医生，有时自己动手。父亲的病经过李博士亲自诊断，不到3个月就病愈出院了。

民国三十八年(公元1949年)，我已经20岁了。刚刚病愈的父亲，又在默默地为我的婚事操劳。父亲虽穷，但很讲面子，想方设法总想把儿子的婚事办热闹一点、排场一点。经过父母精心筹办，择吉看期，定于旧历已丑年八月十四日与陈怀玉结婚。

此时彭家场早已解放，但婚嫁习俗未改，仍然是按旧有风俗习惯举办的婚礼仪式。所谓旧风俗，不外乎是请亲友、办酒席、行告祖礼、大红花轿娶亲、敲锣打鼓、吹唢呐、放鞭炮，吹吹打打热热闹闹。这些繁琐的旧式婚礼一直到1951年后才逐步予以淘汰革除。

1951年，彭家场蛋业散伙，由国家经营。同伙人中够条件的加入了蛋品公司当职工，父亲当时50多岁，又是残疾人，被安排在交易所管帐。

这时我和妹妹都已参加了工作，妻子怀玉也到华强织布厂做工。家中只有父母两个老人，于是他们干脆就在门前摆了一个卖香烟水果、糖果食品的小摊，暂度时日。父亲一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当时身体也还好，一家人的日子也还过得较为安逸。

1953年6月30日，父亲突发脑溢血，经医治无效，于次日晚去世，终年57岁。可怜的父亲啊!您去得太突然了。您劳碌奔波一生，生活的艰辛，疾病的折磨，使您过早离开了人世。您花尽心血抚养的儿女已长大成人，还来不及报答您的时候，您竟撒手而去。

我是1951年1月参加工作的，在彭场镇政府任民政助理员，后任行政秘书。1952年7月我调入县公安局，由于工作繁忙，很少回家。更令人痛心的是，父亲去世之日，我正在荆州地委党校学习。当时陆路交通不便，沔阳到荆州需要3天时间，当时正值伏天，根本无法赶回沔阳送父入土。所以，家里人干脆不给我报丧，让我安心学习。

直到父亲去世1个多月后，家里才给我去了一封信，说明父亲去逝的日期和安葬情况，并说县公安局还派人到彭家场来吊丧，公家还给了人民币25元补助费。由妹妹文媛端灵，亲友街坊热热闹闹把他老人家送下了土，葬在彭场沙领村我的岳父村子里。

我在荆州党校突然得此噩耗，当即放声号啕恸哭起来。当时，我只有24岁，妻子怀玉只有22岁，妹妹文媛也只有19岁尚未结婚，还有60岁的继母。父亲的死讯，对我这个从未当家理事的青年来说，有如晴天霹雳，悲痛万分。

党校校长、老师、学员们见此情况都深表同情，并对我进行安慰和劝导，还派一名学员陪着我，在寝室和我谈心、安慰，准假一天不上课。

可怜的父亲啊!人生最起码的六十花甲都未度过就匆忙地走了，连孙子都未见到，没有享到人生的天伦之乐趣啊!苍苍者天，奈何这么无情!我乃不肖之子，生未能奉养于膝下，病未能侍汤药于床前，死未凭其棺，葬未临其穴，呜呼!我之罪也，每念及此，痛彻心房。纵然泣血击首，也难以报养育之恩于万一。

叶培元简介：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曾主编《沔阳公安志》，出版长篇回忆录《沧桑岁月》、《叶培元书画作品集》、《叶培元家书》；曾获“仙桃市劳动模范”、“仙桃市优秀文艺家”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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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作者

编审  ｜黄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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