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节,年味有点淡啦》
作者:马海顺
这红,曾染透五千个春天的窗纸,
如今薄薄地贴在玻璃上,
背面透出液晶屏的蓝光。
我站在腊月二十九的黄昏,
看灯笼在楼群间明灭,
像退潮时搁浅的水母。
冷清的街,偶尔有孩童,
指尖划过平板追逐电子烟花。
超市里循环的贺岁歌,
音量调低了三格,
收银台前沉默的队伍,
用手机扫着福字。
祖母在的时候,腊八一过,
就翻出樟木箱底的年画,
那年画胖娃娃抱着的大鲤鱼,
鳞片用金粉描过,
摸着有细碎的声响。
她揉面的手背,
浮着淡褐色的云斑,
面团在陶盆里醒着,
像月亮睡了整整一天。
祖父研墨写春联时,
会让我按住红纸的边角,
那墨汁的气味钻进,
棉袄袖口里藏了一整个冬天。
他写“天增岁月人增寿”,
最后一笔总要拖得很长,
说这样福气才绵延。
如今复印的对联烫着金字,
谁家阳台晾着,
机器印刷的万无一失的春天。
父亲骑车驮我去集市,
冻红的鼻尖冒着白气,
车筐里装着二踢脚和挂鞭,
还有一包高粱饴,
糖纸在口袋里窸窣作响。
黄昏时分的厨房,
母亲炸丸子的油锅,
滋啦声惊醒了,
窗台上打盹的猫。
那些年三十守岁的夜晚,
黑白电视的雪花屏里,
偶尔能看清,
远方游子模糊的脸。
饺子在锅里翻滚时,
祖母会往灶膛里添根柴,
说这样日子越烧越旺。
炭火映在她脸上,
皱纹里淌着蜜糖。
现在暖气太热了,
热得让人忘记,
呵气成冰的清晨,
露珠在枯枝上结晶。
春晚变成背景音,
我们低头抢着红包,
在群里复制粘贴,
一模一样的吉祥话,
像批发市场成沓的福字。
零点过后,爆竹声稀疏,
像老人咳嗽。
烟花在楼隙绽放又熄灭,
灰烬落在阳台上,
无人打扫。
清晨推开门,
空气里没有硫磺味,
只有雾霾混着,
昨夜残酒的苦涩。
也许不是年味淡了,
是我们尝过太多甜蜜,
舌尖起了茧。
是那些制造年味的人,
陆续走进黑白相框,
不再回头。
他们带走了秘方:
怎样把时间揉进面团,
怎样把祝福磨成墨汁,
怎样用炭火,
把平凡夜晚烧成庆典。
我站在2026年的阳台,
看晨曦染红天际线,
高架上地铁无声驶过。
突然想起,
也许不是年味淡了,
是我们在年兽的胃里,
待得太久,
忘了它曾经,
怎样撕咬我们的祖先。
那时过年是过关,
用爆竹、春联、门神,
把凶兽挡在时间之外,
给它喂熟食和甜,
让它打盹时,
人间偷来一岁平安。
现在我们自己,
变成了温顺的兽,
躺在信息的暖流里,
反刍去年的干草。
祖母,我再闻不到,
你围裙上沾染的,
煤灰和葱花的香。
祖父,我再也按不住,
你笔下那游走的,
比龙还活的墨痕。
母亲,我再也吃不到,
你藏在我枕下的,
那粒预言的糖果。
楼下的孩子长大了,
他们不再需要压岁钱,
不再相信年兽的故事。
他们在虚拟世界里,
驯养着更凶猛的兽,
用代码作法,
用流量续命,
把每个日子过成,
无需仪式的新年。
但今夜,在午夜时分,
我要关掉所有屏幕,
我要在窗台上,
点燃仅存的一支香。
不是为了祈福,
不是为了怀念,
只是让这缕细细的烟,
替我连通,
那些再不能接通的人。
看它袅袅升起,
穿过三十层楼,
穿过雾霾和云层,
到祖父写春联的桌前,
到祖母烧火的灶边,
到母亲炸丸子的厨房,
到那个被叫做童年,
如今已拆迁的院落。
然后我听见,
很远又很近的地方,
有爆竹零星响起,
像大地的心跳,
迟缓但固执。
在2026年春节的凌晨,
在所有年味淡去的背面,
有什么还在坚持,
用旧历的韵脚,
在我血管里,
写着春联。
作者简介:
作者:马海顺,男,河北邯郸临漳人,高级工程师,爱好广泛。主编专业书籍数十本,发表各类文章数百篇(部分诗歌经播音员配乐朗诵后,曾刻成光盘在社会上广泛流传,有的被制作成为了手机铃声)。主编的《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 ppp )模式》一书,为畅销书多次再版。
主播简介
张文玲(天空)河北石家庄人,休闲时喜欢诵读,希望用自己最本真的声音,最朴实的情感,诠释作品丰富的内涵,现为新山东文学社副社长,朗诵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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