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唐之月 宋之梅(中)
郑焕清
唐月宋梅:历史褶皱处的灵魂吟唱
诗歌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史,因而是更生动、更本真的历史。在以大时代、大事件、大人物为主线的叙事读本中,唐宋是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而诗歌源于个体生命的真切体验与心灵书写,更能原生态地呈现时代的精神脉搏与情感温度。品读唐人咏月、宋人吟梅,可触摸到一个更立体、更多面的唐宋。
https://m.booea.com/news/show_4520335.html 点击链接阅读唐之月 宋之梅(上)

杜甫诗歌是中唐社会的现实记录,字字都是血泪史,咏月诗尤能摧人心肝。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安史乱军兵临城下,“四万义军同日死”,玄宗仓皇西逃。时年四十三岁的杜甫,多年仕途漂泊、功名无成,栖身长安,饱尝饥寒。此番被迫北上逃难,在鄜州闻知肃宗于灵武即位,便只身奔赴,不料中途为叛军所俘,羁押长安。
亲人离散,身陷囹圄,生死未卜。月下清光凄冷,遥想妻儿定是焦心相望。战前虽清贫,一家人尚能相依为命,如今生死相隔,怎不叫人泪痕难干。
三年之后,战火愈烈。杜甫在秦州作《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自长安脱逃后,杜甫投奔肃宗,授左拾遗(八品谏官)。却因直谏触怒权贵,被放还探亲,再度踏上颠沛流离之途。烽火连天,白骨遍野,家书难达,自身已白发垂老。耳听归雁低鸣,念及战乱中离散的几位弟弟,无家可归、死生不明,不禁心如刀割。回想开元盛世,兄弟相聚的天伦之乐,那时故乡月色何等明亮皎洁。何日才能止兵戈、振大唐,再望一轮故乡明月?
然而,“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一代诗魂、千秋诗圣,胸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盛世理想和“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苍茫浩气,最终倒在贫病交加的漂泊路上。故乡那轮明月再也未能见到。
一场内乱,八年烽火,既给李唐王朝致命一击,也使中国历史走向遭遇颠覆性重创。战前全国人口五千三百多万,乱后仅存一千六百多万。三千多万生命或死或散,这在史书中只是一串冰冷数字,而在唐诗中却是无数鲜活生命的痛楚呻吟。“三吏”“三别”,即是血泪留痕。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天宝末年,社会矛盾已积重难返。贫富悬殊,阶层对立,奸宦当道,贤才遭贬。朝廷沉溺于虚幻繁华,极尽奢靡。安禄山不反会有“赵禄山”“钱禄山”造反。遥望历史之殇,唯有对月长叹。
唐代咏月,多见于边塞诗、爱情诗、送别诗、宫闱诗。边塞诗中,既有清辉万里、雄浑壮阔,亦有冷月凄寒、悲壮苍凉。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
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
秋月如霜,大漠似雪,连年征战,九死一生。何时才能重返久别难回的故乡?逐渐滋生的厌战情绪在瀚海冷月中弥漫。
汉唐以武功著称,征战频仍。仅天宝八年至十三年,五次边地征伐,战死三十余万。安史之乱,双方将士伤亡更逾百万。吐蕃乘乱入侵,一度攻陷长安,边塞烽火自此百年不熄。朝廷强征兵役,以至两户养一兵。白发老翁、少年稚子,也难幸免。
“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
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征战不休,暴敛如虎,民不聊生,昔日盛唐竟至如此不堪。人言“最坏的和平胜过最好的战争”,话虽失之绝对,战争作为利益博弈与文明交融的残暴方式,有正义与非正义,主动与被迫之分,但战争本质是屠杀竞赛,不应讴歌。
大唐盛衰剧变,使诗人对历史逻辑有更多深层省视,宫闱诗作迭出。刘禹锡《金陵五题》,白居易《长恨歌》等,皆为名篇佳构。但是,对宫廷文化洞若观火者首推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陈后主不知国之将亡,沉湎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唐玄宗未觉乱之将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杜牧22岁便写下千古名篇《阿房宫赋》,几乎触摸到皇宫文化的本质。从阿房宫、细腰宫、未央宫,到大明宫、华清宫,皇宫文化至唐已臻极致。权欲垄断,极尽奢侈。不仅集权,而且垄断食色性。邀功争宠,内斗不休。大唐亡于宫斗、党争与藩镇割据。高墙阻隔,信息失真。因此要“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近亲繁殖,皇种退化。“养儿不是贤”,覆灭终难避免。“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一代才子杜牧,在迷离月色中洞见兴衰轮回,却壮志难酬:“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杜牧走了,皇宫文化未去。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亚里士多德说“诗比历史更哲学,因为它表现普遍性事理。”
唐月映照着大唐长相,宋梅也晕染两宋颜色。李清照的梅花“包藏无限意”,乃是家国兴衰缩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豆蔻年华的李清照,一阕《如梦令》“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轰动京师。十八岁与才子赵明诚成婚。洞房花烛夜要郎比并看,是人美还是花艳?娇羞烂漫,如梅初绽,幸福满满。
只是好景不长,朝局动荡,李、赵两家相继遭难,她笔下梅花也渐染忧伤。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字里行间透着隐忧,“未必明朝风不起?”一旦狂风骤至,只怕香消玉殒。
预感果然应验,不久靖康之变,北宋覆灭。李清照被迫南渡避乱,丈夫又在离乱中猝然病逝,家国之伤令她痛不欲生。其后更遇渣男骗婚,身陷囹圄,幸得亲友倾力营救,方才脱身。国破家亡,只剩泪千行: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晚年的她,竟已不忍再看梅花: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绝世才女一生与命运抗争,忧愁苦痛都洒落于一树寒梅。然而,家国情怀却从未消减: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命运可以摧残身躯,却无法折断灵魂。易安如梅,骨中香彻。
(待续)

作者郑焕清,1968年入伍,原八团政治处副主仼。1984年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退休后居武汉。
责编:槛外人 2026-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