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场雨 写茶
文/如诗
青瓷碗在窗台上结着痂
裂痕里钻出齿状的倔强
我吞咽生锈的字句
像咽下破碎的月光
暴雨撕开云层的刹那
褪色的碎花裙被揉成纸团
塞进爬满霉斑的木柜
檐角垂落的水帘漫过茶渍时
去年的月光簌簌坠落
碎成杯底未化的雪
砂壶在灶上呜咽
蜷缩的茶叶是透明的蝉蜕
沸水漫过杯沿的瞬间
十八岁的野山茶突然绽放
粗布裙摆沾满露水
悬在时针的针尖摇晃
雨势渐歇时
茶碗里的涟漪仍在颤抖
竹林翻涌着潮湿的诗行
晾衣绳突然绷直——
空荡荡的碎花裙
被风按在墙上
月光俯身，盖下青色的印章
而所有的秒针都停止了转动
锈蚀的齿轮间
长出了新的年轮
盲道
文/如诗
梅雨季把盲道泡得发胀
你数到第七块凸起的圆点时
拐杖磕在窨井盖边缘
空洞的回响里
悬着半碗未凉的中药味
柏油路还留着正午的烫疤
每一步都像踩进婆婆纳的伤口
盲杖敲打之处
野菊花蔫作一声叹息
风把花瓣卷成药渣
撒在你磨破的鞋帮
母亲把体温焐热的纽扣塞进你手心
说那是太阳掉的门牙
可路牌早被爬山虎缠成木乃伊
每个箭头都在雨里发着高烧
盲道蜷成褪色的绷带
裹住太多结痂的脚印
裂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
把影子编成绳结
勒住喉咙，再哼不成调
你摸着老槐树粗糙的疤
等雷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
直到月亮跌进积水的坑
碎成满街玻璃碴
而整条盲道，都在黑暗里
抖得像外婆临终前
那根系不紧绳结的手
《盲道》
文/如诗
她不需要光 也能走完这条道
脚底传来的密语 是大地凸起的盲文
第一个圆点硌醒脚心
七岁那年埋下的玻璃弹珠
终于在此地 替她喊出那声脆响
第二个停顿 两道平行的凹痕
那是十六岁辫梢散落的发绳
在风里走丢 如今躺在这里
成为路标 量出从奔跑
到学会蹒跚的全部距离
最长的这段 平坦得让人心慌
像婚后十年擦得过于干净的地板
照不出任何倒影 她走得越稳
身体里就越有瓷器在暗中
细密地开裂
尽头没有路砖
只有一片被脚步磨亮的虚无
她蹲下 用手抚摸
这光滑的凹陷 多像一只
盛过月光的碗
如今空了
却比满的时候 更能盛下
整片天空的重量
《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
文/如诗
晾衣绳还空着
风来来回回
翻找
去年那件蓝衬衫的折痕
搪瓷缸坐在窗台
水由烫转凉
又由凉转烫
阳光每天来量水位
从不喝一口
蝉声把午后
撕成极细的丝
慢慢捻成一股绳
捆着那叠
没送出去的黄昏
西瓜最甜的那道弧
被取走后
我守着刀
和砧板上
渐渐暗下去的甜
竹席仍卷着
那道浅浅的人形
像退潮后
沙滩上
被月光反复漂洗的印子
《借一场雨，写茶》
文/如诗
铁皮屋顶
把雨声
捶成一颗颗钉
敲进瓷杯底
热气爬到玻璃半腰
就散了形
窗外站牌湿漉漉的
第二十七趟车过去
水渍又深了一圈
第一泡烫着指尖
信纸的折痕微微发软
第二泡时
老式电话的按键
陷下去一个浅窝
第三泡沉到底
那片叶子还撑着腰
不肯完全躺平
雨忽然收手
杯里钉痕化开
剩半句浮沫
在杯沿打转
《盲道》
文/如诗
盲杖尖点出的小坑
蓄着昨夜的雨水
一格一格
通往菜场东头
电动车轮
碾过第三块砖的凸纹
那些鼓起的语言
在橡胶底下
替谁
闷哼了一声
车铃擦着耳廓飞走
白色塑料袋
突然被风卷起
挂在路灯杆上
鼓了又瘪
收摊后硬币轻响
一个佝偻的影子
慢慢盖住
另一个佝偻的影子
盲杖再次抬起
嗒，嗒
点进没有月亮的
水泥的夜
《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
文/如诗
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
不是整个六月
是草叶忽然托住一滴露的——
那一秒
是窗台与暴雨签下停战书时
漏进来的，一小片干燥的晴
成为你衬衫第二颗纽扣
解开时触到的那阵凉风
成为你随手记在账单背面
又被咖啡渍洇开的——
那个不成形的短句
是的，只做你傍晚散步
无意间踢到的那粒圆石头
它裹着一天的余温
代替我说出那句滚烫的：
“不必弯腰，捡我。”
你会认出我来的——
当蝉鸣突然静了
世界像被抽掉一根肋骨那样轻
我正伏在你晒红的脖颈上
成为那层
即将被夜色冲掉的薄盐
《借一场雨，写茶》
文/如诗
雨在下午三点来借茶碗
它不懂品级，只认那片卷边的龙井——
在杯底慢慢松开自己
像松开一封二十年前的家书
热气爬上玻璃
我隔着水痕看你，你隔着群山看我
我们都成了被雨水冲淡的
某一笔
茶凉到第三道时
雨开始收拾它的竖琴
瓷底剩下几片叶，摊开湿透的掌纹
我忽然尝出那味道——
不是清明，不是谷雨
是你转身时，衣袖带走的
半片天空的涩
原来所有等待
都是把自己拧干、烘干、再等水来
重新疼一遍的过程
《盲道》
文/如诗
她的脚认识那些凸起的句子
每个圆点都是逗号
每条长纹都是未完的破折号——
大地用摩斯密码写诗
写给那些把眼睛种在别处的人
有时她会踩到缺口
那里本该有块砖
现在只剩水泥露出的牙床
她停一停，像读书时碰见
被撕掉的关键一页
风就把那页空白的哗啦声
灌进她的裤管
她最熟悉第七块砖的倾斜
那儿总蹲着半支蒲公英
绒毛们举着小伞等判决
她的鞋底轻轻绕开——
有些飞翔太轻了
轻得不该被任何方向硌疼
黄昏来收盲道时
她正数到第九十九个点
忽然想蹲下来
摸摸那些烫金的省略号
忽然想知道
此刻有没有人
正用她看不懂的光
读着同一行
《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
文/如诗
晾衣绳空着
风一遍遍试穿
那件看不见的衬衫
蝉声把午后撕成絮
堆满窗台
越堆越高
刀落下的声音里
西瓜静静裂开
一个完整的夏天
从裂缝中溜走
茉莉开过就忘
香气在枕边
一天天变旧
月光铺满床单时
我伸手去捞
只捞起一掌
最凉的夜色
《借一场雨，写茶》
文/如诗
雨下了三天三夜
在窗外织成帘子
茶叶在水中慢慢松开
像松开紧握多年的拳头
杯底蜷缩的日子
站起来又躺下
水汽爬上玻璃时
站牌上的字开始流泪
第一泡
苦沉入杯底
第二泡
苦浮上来
第三泡
苦停在舌根
找不到归处
雨帘收起时
杯底躺着几片摊开的叶
和一小口
咽不尽的凉
《盲道》
文/如诗
竹竿触地之处
雨水积成浅浅的月亮
盲道被车轮碾过时
凸起的纹路
在重压下
轻轻叹气
塑料袋擦耳飞过
捎来卖葱人的吆喝
和烂西红柿
甜腻的气息
收摊后
路灯清点硬币：
一毛的清脆
五毛的闷响
一块的沉默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像盲道上
两块紧挨的砖
竹竿再落下时
水里晃着两个月亮
一个完整
另一个
也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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