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代探花石承藻传
赵志超

清代探花石承藻(AI生成)
古城湘潭,枕江而卧,依水而兴。瞻岳门前“苔痕上阶绿”,麻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喇叭街旁“草色入帘青”,苔藓在城墙的砖缝里滋长,湿气随着江风漫溢。青石板从喇叭街延伸至通济门,阑干浸染着江水的潮气,春雨濛濛时,油纸伞影掠过巷口,木屐声敲碎烟雨,诗情画意,有色有声。大埠桥下,雨湖的出水穿峡入湘,帆影绕城而过,茶馆酒肆林立,商贾吆喝与丝竹声交织一片。
雨湖公园东面,矗立着一座石坊,额题“双璧无瑕”四字,两侧镌刻楹联二副:“不及黄泉焉避害;有如白水表同心。”“青冢芳魂留片石;白波明月照双娥。”坊旁两尊汉白玉石像,定格了一段贞烈传奇。这座石坊,不仅铭刻民间节义,更牵出一座文脉高峰——清嘉庆十三年一甲三名进士、湘潭唯一探花石承藻。

湘潭雨湖公园“双璧无瑕”坊的
笔者《湘潭人物皕咏》有诗咏之:
双璧无瑕题咏留,雨湖寻胜每登楼。
探花主考衣冠众,给事陈情宗庙忧。
劾吏敢言蒙圣赏,衔冤降秩感乡愁。
伤心小埠桥边草,碧血苌弘说未休。
雨湖波光、“双璧无瑕”石坊、大埠桥流水、石家围子青砖,共同托起清代科举英才、直臣廉吏石承藻的一生。
一、石家围子:桐叶留声传雅韵
湘江之滨,湘潭九总至十八总,木质吊楼鳞次栉比,桐油浸柱,雕栏映波,是先民在洪水中筑就的“江景民居”。在烟火与文脉交织的古城肌理中,一处处“围子”如珍珠散落,高墙大院、槽门天井、斗拱飞檐,藏着家族根脉、科举荣光与士人气骨。石家围子便是其中最具文气的一座,它是石承藻的故居,承载着石氏清白传家的家风,勾连着大埠桥流水与乡愁,是湘潭“崇文重教、忠义传家”的鲜活注脚。

画家陈文杰绘石家围子周边景观示意图
石家围子又称石氏翰林围子,坐落于湘潭城内八总、九总之间,地处古城商脉与文脉交汇之处,北近生湘门、通济门,东依喇叭街,南望滔滔湘江,西临大埠桥与雨湖出水口。四周环绕着西禅寺、文西街学校、文庙、学坪、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吕骥故居、半边街等景点。光绪《湘潭县志》明确记载:“大埠在八总。”石家围子既得码头之便利,又拥湖山之清幽,文商交融,得天独厚。
相较于黄氏翰林围子的清幽、黎氏翰林围子的宏阔,石氏翰林围子更显文气内敛、清雅不俗:青砖黛瓦,不事奢华,不尚雕镂,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沉静与端方,是湘潭“文仕围子”的典型代表。
石家围子始建于清初康熙年间,由石氏先祖拓基,康乾之际定型,嘉道年间达于鼎盛,整体遵循“三进两院、四水归堂”的湘中民居规制,占地约两亩,坐北朝南,中轴对称,布局严谨,气象端庄。外围环绕一丈余高的青砖围墙,墙基深挖数尺,以坚硬条石筑基,墙体以糯米灰浆砌筑,坚实厚重。既可防盗贼侵扰,又能隔市井喧嚣,更可抵御湘江汛期潮水侵袭,兼具防御、实用与审美多重功能。墙顶以小青瓦压檐,线条简洁,古朴大方。
昔日槽门,为全围制高点,高约一丈,木质结构,厚重坚实,双开大门,上嵌铜质兽首门环,威严而不张扬。门楣正中,高悬嘉庆皇帝御赐“探花及第”金字匾额,黑底金字,庄严肃穆,是石氏家族的无上荣光,也是古城湘潭的一道风景。匾额两侧,悬挂石承藻亲书木刻联:“桐叶留声传雅韵;兰舟载梦入清湘。”笔力遒劲端庄,意境清雅悠远,一语道尽家族文脉底蕴。
跨入槽门,为第一进院落。院中东西对称,植金桂两株,相传为石承藻少年时亲手所栽,取“蟾宫折桂”之意,寄寓科举登科、书香永续。每至秋日,金桂盛开,香溢满院,与院内读书声相和,清风拂面,沁人心脾。天井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洁,雨天不积水,晴日可纳光,暗合“财源广进”的民俗意蕴。
第二进为正厅——“桐叶山房”,是家族礼仪、祭祀、会客核心所在。“桐叶”取自周成王“桐叶封弟”典故,彰显石氏忠义传家的立身之本。厅堂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抬梁式木构架,梁柱选用湘中深山老楠木,质地坚密,历经数百年而不腐不蛀,表面泛出温润包浆。厅内正中,悬挂石万程、石养源、石承藻三代先贤画像,神龛肃穆,香烟缭绕。两侧陈设紫檀木八仙桌、太师椅、条案,古朴厚重,不饰浮华。壁间多悬石承藻手书楹联、诗词,砖雕、木刻皆以“耕读传家”“忠孝节义”“清廉爱民”为题材,刀法简练,寓意深远。
第三进为内宅——“兰溪书屋”,因石承藻号“兰溪”而得名,是石氏家族读书、藏书、著述之所。书屋临雨湖而建,窗明几净,室内藏书逾万卷,经史子集、诗文词章、方志族谱,一应俱全;文房四宝陈设雅致,笔墨纸砚皆有古风。窗外近可观雨湖涟漪,远可眺湘江帆影,晨昏之际,流水潺潺,书声琅琅,文气氤氲。石承藻少年苦读、中年归里后吟咏著述,其诗集《桐叶山房诗草》多篇即作于此。
书屋之后为后院小花园,辟有花圃、曲径,植兰、竹、菊、梅,寓意“君子四德”。园中置石桌石凳,可供静坐读书、吟诗作对、闲话桑麻。虽无亭台楼阁之精巧,却有文人园林之清雅,一草一木,皆见主人胸襟。

画家陈文杰画《潭城古色》,石家围子位于生湘门内,面朝湘江。
石家围子前临八总麻石长街,街面宽阔,由长条麻石铺就,被行人车马磨得光滑如镜。街旁商铺林立,百货杂陈,张新发槟榔店、杂货铺、铁匠铺、竹木行依次排开,人声鼎沸,市井气息浓郁。后院毗临大埠桥,雨湖之水经桥下汇入湘江,舟楫往来,渔歌互答,江风阵阵,帆影翩翩。一围之内,前动后静,前商后文,尽揽湘潭古城烟火与风华。
自康熙年间立围以来,石家围子历经三百年沧桑,与石氏家族命运休戚与共。康熙朝,石仑森在此居住,为民请命,碧血丹心,围子因忠义而名动三湘;乾隆朝,石养源少时读书于此,后为官洛川,清廉爱民,围子因贤吏而声望愈隆;嘉庆朝,石承藻高中探花,御赐匾额高悬,围子迎来最辉煌时刻,成为湘潭士民景仰的文仕名宅。
清末民初,码头商贸日盛,湘潭八总、九总一带愈加繁华,石家围子仍保持世家宅院规制,书香不辍,忠义相传。民国以降,时局动荡,家族式微,围子渐为民居所分,然青砖黛瓦、旧宅格局仍在,老城墙残垣与围子古墙一脉相连,城砖上窑户刻字、墙缝间野草枯荣,皆是岁月留痕。
新中国成立后,城市变迁,八总老街并入沿江大道,吊脚楼、麻石街、老码头陆续改建,石家围子原始建筑最终湮没于高楼广厦之间。如今,旧址虽已不存,但大埠桥遗迹、雨湖波光、古城墙残段仍在,石氏忠义故事、清白家风、探花传奇,依旧口口相传。石家围子早已超越一座宅院的意义,成为湘潭古城文脉、士人气节、家族精神的文化符号。
二、石氏家世:家风清白多贤达
湘潭石氏,湖湘望族,源流可追溯至明初。据《中湘石氏五修族谱》(孝谨堂)记载,始迁祖石元蕃,字春谷,于明初由豫章(今江西)始迁湘潭县乌石乡天明村,再迁仙女山东南麓之下四都石家坊(今湘潭市雨湖区鹤岭镇日新村),开枝散叶,繁衍至今。
石氏班行派语:“培养承先世,家声定克昌,祖宗贻泽远,继绪载文章。”石承藻为“承”字辈,是石氏迁潭第十世孙。家族世代以“清白传家、诗书继世”为训,廉吏、名士、节士辈出,文脉绵延不绝,为石承藻成长奠定了深厚的家风根基。
六世祖石万程:青天廉吏,家训垂范。
石万程(1574—1640),字仲升,号轸余,又号藕花居士,湘潭县下四都石家坊人。明天启二年(1622)登二甲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徽州知府、常州知府、杭州知府,官至浙江温处兵备副使、操江佥都御史,正三品大员,诰授中宪大夫,崇祀长沙府、湘潭县乡贤祠。
石万程为官一生,清廉自守,“不名一钱,家无余资”,时人誉为“石青天”。其传世《官箴》名言:“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成为石氏代代恪守的家训核心,也成为后世为官者座右铭。
魏忠贤专权时,石万程守正不阿,不肯依附,被削职为民;崇祯朝阉党倒台,台省百官交章举荐,石万程被再度起用,仍以清廉惠民、秉公执法为务。其去世百余年之后,江浙一带百姓乘船入湘,仍会打听:“石公清官,子孙还好吗?”德泽深远,可见一斑。
石万程工诗能文,著有《藕花居文集》《读古初刻》,《楚风补》选其诗十五首。《清明后一日游万楼》一诗,尽显其淡泊襟怀:“昼永无所适,凭高接混茫。楼窗吞远景,竹几动微凉。人足静中趣,炉余爇后香。开函经一卷,假寐到羲皇。”
石万程以廉、公、文、节四字立家,开启湘潭石氏数百年清白家风。
曾祖石仑森:冒死请命,碧血丹心。
石仑森(1637—1698),字天际,石万程之孙,石承藻曾祖父。康熙初年廪膳生员,慷慨有大志,尚气节,重然诺,常自励:“仑森清白吏冢孙,祖孙应当一辙。”
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后,朝廷下诏豁免湖南战乱抛荒田赋,惠及七郡六十三州县。然地方官吏阳奉阴违,依旧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廪生甘明道等无辜者惨死于刑杖之下,民怨沸腾。石仑森愤而挺身,先向湖南巡抚申诉,被批回知府衙门,状如石沉大海。悲愤之下,他变卖家产,孤身北上,在京师奔走三年,屡屡碰壁,仍不屈不挠。
康熙二十六年(1687)五月初八,石仑森怀揣血泪《陈情状》,跪伏西直门外道旁,冒死拦御驾喊冤,声震道旁:“臣拼一己之命,略诉万民之冤!”康熙帝览状大惊,当即喝止侍卫,温言抚慰:“秀才为民请命,无罪。”下旨交刑部严查,并令湖广总督据实办理。石仑森以随身携带的征荒文告、串票、印信为铁证,层层揭穿地方官员谎言,终使贪官革职查办,湖南百姓得以重沐皇恩。一时之间,石仑森“冒死请命”义举传遍天下,名动三湘。
然而,权贵恨之入骨,借武昌夏逢龙兵变,罗织“交通叛党”罪名,必欲除之而后快。康熙三十七年(1698)春,湘潭知县杨笃生奉上司密令,将归乡的石仑森逮捕入狱。百姓闻讯,聚集数百人欲劫狱救人。杨笃生惶惶不可终日,竟在押解出城前夜,于小埠桥畔将其秘密杀害。
临刑之际,石仑森神色自若,厉声对刑役道:“要杀就在城内,出城是杀不成的!”凛然正气,天地可鉴,刽子手亦为之动容。相传其就义之处城墙,此后屡修屡坍,似天地为之鸣冤。
一代忠义之士,含恨而终,碧血洒于小埠桥边。百余年后,其曾孙石承藻归乡凭吊,挥泪写下绝句《小埠桥行》。这是后话。
祖辈石观:慷慨守志,清廉自守。
石观,字禺若,号湖邱,清雍正年间人。自幼慷慨有大志,诸生之时即以豪杰闻于乡里。雍正元年(1723),朝廷下诏举贤良,石观以优贡在京考选,被涿州知州许自召保举,赴陕西军前效力。他以一介儒生,出入戎马间十数年,不避险艰,以军功先后署甘肃靖远知县、升固原知州。
石观为官,威德并行,气节高迈,不肯曲意迎合上官,终因正直敢言、独守其志而被罢官。去官之日,他正与客对弈,终局之后,从容解印绶、去冠带,神色自如,恬然退去,其淡泊功名如此。
石观居官清廉,所治皆贫瘠之地,家道因此中落。罢官后漫游维扬、吴越、杭州一带,随身唯带经史玩好。虽旅居在外,仍耄年勤学,手不释卷;工于书法,小楷遒劲逸丽,中年名家亦难企及;性喜读史,为文深得《左传》神髓。慕其义行者争相款待,他却淡然处之,不卑不亢。
晚年,石观随次孙居于陕西洛川,88岁晨起用膳,敛襟端坐而逝,神采安详,如平日一般。其一生守志不阿、清贫自守,再一次擦亮石氏“清白”家风。
祖父石如圭:束脩自守,诗书传家。
石承藻祖父石如圭,乾隆年间秀才,终身以教书为业,安贫乐道,品行端方。其设馆授徒,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束脩之外,不取分毫”,清正自守,深受乡邻敬重。虽未登仕途,却以清贫传家、教化乡里,默默延续石氏文脉,培养出儿子石养源这样的清官廉吏,为家族积蓄了深厚的文气与德行。
父亲石养源:洛川贤令,死而后已。
石养源(1741—1786),石承藻之父,乾隆四十年(1775)二甲第八名进士,以翰林中书充武英殿聚珍版纂校,乾隆四十五年(1780)出任洛川知县。他出身清白世家,自幼恪守祖训,常对士民坦言:“吾家世传清白,吾性洁己爱民,期无负祖先而已。”
在洛川任上,石养源勤政爱民,政绩卓然。他平粮价、抑豪强、清积案、减火耗,一改地方多年积弊;民间有兄弟因田产争讼,他不以刑罚威逼,而以人伦孝悌反复教化,终使兄弟悔悟,和好如初;遇荒年歉收,则开仓平粜,出借仓粮,出入公平,百姓赖以安生。乾隆四十六年(1781)甘肃乱起,洛川当军需要道,他筹办粮草,络绎不绝而丝毫不扰民间,同时严整保甲,防盗防奸,境内肃然安定。乾隆四十九年(1784),东山林区虎患猖獗,伤民害畜,田地抛荒,他亲督围剿,并自捐俸银130余两补助军需,历时两月,终除虎患,百姓得以重返田园。
石养源尤重文教。乾隆四十七年,又带头捐俸银120两,倡议士绅捐资,创建朝阳书院,历时四年落成。书院建成后,他亲聘名师,定期课士,亲自讲论文章,砥砺品行,曾言:“天下不患无美质而患无学问,不患无学问而患无师资。”在他苦心经营下,洛川文风自此大盛,人才辈出。
其为官七年,清廉到极致:“在官无苞苴之私,归家无田园之产。”日常布衣蔬食,唯以书史自随。乾隆五十一年(1786)七月二十三日,因积劳成疾,卒于洛川任所,年仅46岁。身后清贫如洗,寡妻幼子无力治丧,洛川士民、同僚、乡绅自发捐钱安葬。灵车离境之日,沿途数千人哭祭相送,哀声震于塬上。后被奉入名宦祠,配享文庙,岁时祭祀,成为洛川史上最受敬仰的清官。他用生命诠释“清白传家”,为儿子石承藻树立了榜样。
湘潭石氏,自石万程廉明立家,石仑森忠义殉道,石观守志不阿,石如圭清贫传家,石养源爱民殉职,代代相承:以清白为骨,以忠义为魂,以诗书为脉,以爱民为本。
四、石坊毓秀:孤童力学步青云
石承藻(约1778—1841,亦说1778—1835),字辅庭,号兰溪,湘潭县下四都仙女山石家坊人。《湘潭县志·山水第四》载:“坳水又东南经石家坊,石给事之故宅也。”其地负山面江,溪水萦回,松竹蔚然,与清代松江知府、大藏书家袁芳瑛藏书楼相望,“望庐瞻牓,如闻弦诵”,自古为文人渊薮、文风鼎盛之地。石承藻出生于湘潭城内石家围子,黛瓦青砖,庭院幽深,门悬“清白传家”匾额,自幼浸润于“读书明理、清廉忠义、勤政爱民”的家风中。
石承藻为石万程六世孙、石仑森曾孙、洛川贤令石养源独子。石承藻生于斯门,长于斯宅,沐斯家风,自幼便立下读书报国、清廉立身、直言敢谏之志。他天资颖悟,刻苦读书。未及垂髫,严父见背,石养源卒于陕西洛川知县官舍,一棺萧然,家无余资,灵柩归乡皆赖士民捐助。孤儿寡母,守老屋数间、残书万卷,度日维艰。母亲昼耕夜织,以供膏火;石承藻少怀壮志,安贫力学,未尝稍怠。家贫无资购书,则借书抄录;夜无灯火,则借月光、松明诵读。每览先祖传记,念石仑森冒死请命、血洒小埠桥,父翁石养源洁己爱民、卒于任所,辄扼腕自励:“吾不能坠先人清德,必以直道事君,以仁心爱民。”
及长,石承藻负笈省垣长沙,师从岳麓书院山长罗典,苦读经史,淹通百家。罗典(1718—1808),字徽五,号慎斋,湘潭古磉洲人,是清代著名的经学家、教育家。乾隆十二年(1747)乡试第一,乾隆十六年(1751)考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后历任编修、御史、鸿胪寺少卿等职,曾两主河南乡试,督四川学政,以刚正廉洁著称。罗典于乾隆四十七年(1782)出任岳麓书院山长,执掌书院长达27年,是岳麓书院历史上任期最长、影响最深远的山长之一,培养了大量科举英才。

石承藻的老师罗典
石承藻在岳麓书院求学时,为罗典最得意门生之一。他与同窗贺长龄同榜登科,并结下终身友谊。罗典门下鼎甲弟子众多,其中嫡传弟子包括状元彭浚及探花胡达源、石承藻。因此,罗典被誉为“岳麓书院山长中鼎甲弟子最多者”。
史载,石承藻博涉多通,坦直尚气,状貌魁伟,高谈惊人。其人身材魁岸,音声洪亮,议论风发,指陈时事无所避忌,同侪目为“石猛”。然其猛在风骨,非在粗豪。
石承藻温文尔雅,潜心坟典,工诗善文,尤精书法,楷法欧柳,行书潇洒,弱冠文名已动湘中。嘉庆十三年(1808)戊辰科,石承藻赴京应试,殿试对策切直,文采斐然,钦定一甲第三名,赐探花及第,为有清一代湘潭第一位鼎甲人物。金榜高悬,名动京华,捷报传回湘潭,石家围子门楣生辉,大埠桥畔张灯结彩,宴饮乡邻,传为千古佳话。
之后,石承藻以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入值文颖馆、国史馆,参与纂修《嘉庆实录》《治河方略》《全唐文》诸书。在馆期间,他晨入暮出,校勘精审,持论谨严,于河务、漕运、民生诸端多有补正,深受总裁官器重。由孤寒童稚到天子门生,由石家坊布衣到玉堂清望,石承藻以一肩风霜,承继起石氏数百年家风文脉,开启了他清廉刚直的仕途生涯。
五、柏台霜烈:疏劾权奸真御史
翰林院散馆后,石承藻由翰林改监察御史。接着,迁兵科、刑科掌印给事中,位列谏垣,职司纠弹。石承藻生具刚直之性,又承先人遗训,居言路数年,弹劾不避权贵,持法不徇私情,《清史稿》本传称其“敢言有声”。他承继六代家风,沿着先祖足迹,在朝堂之上、宦海之中,书写了一位湖湘士人的风骨与担当。

旧志中的石承藻画像
嘉庆十五年(1810),石承藻典试山西,主考乡试,杜绝请托,秉公取士,所拔如祁寯藻、葛天柱等,皆一代名贤。后来,祁寯藻官至体仁阁大学士,为三代帝师,每忆师门,必称石公知遇之恩。晋地士子至今颂之:“文衡公正,石公无私。”
嘉庆二十年(1815),京城有妖人王树勋者,本江都寒士,落第后投广慧寺为僧,法号明心,以扶乩卜筮、妄言祸福蛊惑朝贵,一时部院大臣多皈依受戒,奉为“神僧”。后还俗捐官,官至襄阳知府,入京后依然交通权贵,势焰熏天。刑部尚书金光悌为其子求医,竟头顶水碗长跪寺中,丑态播于都下,朝野侧目而无敢言者。
一日,石承藻巡城入广慧寺,猝见金光悌跪拜妖人,勃然大怒,厉声叱呵。金光悌惊慌失措,水碗坠地,面如死灰。石承藻回署即密查证据,连夜缮折上奏,疏请澄清流品,整肃官常,直纠王树勋妖言惑众、结交朝贵、紊乱朝政之罪,一并劾及大臣自玷官箴、有辱国体。折上,嘉庆震怒,下旨严究:王树勋革职,枷号两月,发黑龙江充当苦役;已故金光悌免议,侍郎蒋予蒲、宋镕等或褫职或降黜,一时朝纲肃然。清世谏官多畏祸缄默,如石承藻这般以七品御史,劾尚书、击权奸、清妖蠹者,百不一二。嘉庆帝则当面褒奖:“真御史也!”该名遂传遍天下。
石承藻不仅刚直立朝,更以仁心爱民。嘉庆间,湘潭城内有李氏姐妹,与家人失散,流落县城,被人贩子王妈诱入习家园妓院,鸨母逼良为娼,姐妹誓死不从,乘夜逃出,投雨湖而死。父母鸣冤,县令受贿,冤案沉滞,百姓愤而捣毁妓院。石承藻闻乡里哭诉,义愤填膺,力主平反,终将人贩子、鸨母依法治罪,大快人心。复于雨湖之畔建石坊旌表,亲题匾额“双璧无瑕”,并撰联二副。一坊屹立,双联垂史,雨湖流水,长记仁心。
石承藻为官数十年,清廉自守,一如其父,家无余财,唯有藏书万卷。其俸禄多以周恤亲故、资助寒士、倡建义学、修缮文庙,不改石氏“清白”家风。
六、乡居守孝:宦海无端起风波
嘉庆二十年后,石承藻以敢言屡忤权要,朝贵侧目,隐忧渐生。未几,母丧讣至,公即日辞官,奔丧归里,于石家坊筑庐墓侧,布衣蔬食,不入城市,一依古礼守制。居乡之日,他不预外事,闭门校书,参与编纂《全唐文》,课督族中子弟,周济贫困乡邻,清风肃然,一如寒儒。
嘉庆二十四年(1819),湘潭突发土客械斗大案。本地商民与江西客商因码头、贸易、厘税积怨已久,闭城罢市,械斗兼旬,死伤甚众,人心汹汹,几酿大变。湖南巡抚吴邦庆系江西籍人,偏袒同乡,急于卸责,遂上奏朝廷,弹劾籍隶湘潭之吏部侍郎周系英操纵乡党、把持事端。

湘潭万寿宫(江西会馆)
周系英之子周汝桢,愤恨吴邦庆处置不公,致书守制在籍的石承藻,略陈案情曲折,倾诉乡邻冤苦。此书未几为吴邦庆侦知,如获至宝,立刻追加弹章,诬称石承藻“在籍勾结京官,干预地方公事”。朝廷方以地方糜烂为忧,不察情伪,遽下严旨:周系英革职,石承藻坐牵连落职,改署光禄寺署正。
此案实为晚清官场地域偏见与意气倾轧交织之冤案:石承藻居丧守制,闭门谢客,仅收一信,未发一言,未出一策,毫无干预实迹,纯属无辜被累;吴邦庆袒护同乡、推诿罪责,罗织文致,借刀杀人;石承藻平日刚猛敢言,朝中怨家已多,至此众人皆落井下石,竟无一人为之申理。
服阕之后,石承藻畏谗不敢家居,只身北上京师候补。道光帝即位,素知其才,欲加擢用,而怨家进谗:“石承藻刚猛,不可用。”一代直臣,自此沉于下僚,终光禄寺署正,卒于任所,年六十余。一腔忠愤,万里孤臣,竟以非罪飘零,天下惜之。
七、江桥怀古:碧血千秋泣忠魂
石承藻居乡守制数载,每至暮色四合,常独步雨湖之滨、湘江之畔,徘徊于大埠桥、小埠桥间,凭吊先祖,俯仰古今。
大埠桥在湘潭九总,为雨湖入湘江之咽喉,明代以来旧建,麻石单拱,长约十米,阔约五米,横跨瀃口,连接码头街巷。桥侧九总码头江水悠悠、帆樯林立,茶馆酒肆栉比,商贾往来如织,号为湘潭一盛。大埠桥下,湖水西来,过半边街,纡回而下,经小埠桥注入湘江。小埠桥原为木桥,方便纤夫行旅,水涨则没,水落石出,清流见底,幽寂不与大埠桥同。此地正是其曾祖石仑森殉难之所。
清康熙间,湖南迭遭兵燹,朝廷下诏豁免荒田赋额,而府县官吏阳奉阴违,私征滥索,酷吏严刑催逼,廪生甘明道竟被刑毙,百姓卖儿鬻女,哀鸿遍野。石仑森愤而赴省上告,被批回原府,形同石沉大海。公毅然变卖家产,万里入京,奔走三年,投诉无门。康熙二十六年(1687)五月初八,石仑森跪伏西直门外道旁,冒死拦御驾,泣陈万民冤,大呼:“臣拼一己之命,略诉万民之冤!”康熙帝览状动容,温谕曰:“秀才为国为民,无罪。”并下旨严查,终使巡抚、知府、知县一体革职,湖南七郡六十三州县荒粮尽行豁免。
功成之后,奸吏衔恨入骨,借武昌兵乱,罗织“交通叛党”之罪。康熙三十七年(1698)春,湘潭知县杨笃生奉密令,将石仑森秘密逮捕,县民聚数百人欲劫狱,知县惶惧,于小埠桥畔连夜加害。临刑时,石仑森神色不变,厉声语刑役:“要杀就在城内,出城是杀不成的!”忠魂碧血,洒于桥边。民间相传,其就义之处城垣,屡修屡坍,仿佛老天也在为忠臣鸣冤。
百年之后,其曾孙石承藻以给事中之官回乡展墓,临桥追远,悲不自胜,挥泪赋《小埠桥行》一诗:
通济谯楼入望遥,半边街下水迢迢。
江流不洗苌弘碧,千古心酸小埠桥。
诗中以“苌弘化碧”之典,写尽先祖忠烈,亦自写怀抱。一桥流水,两行清泪,千古忠魂,一脉相承。小埠桥不只是湘潭一城之桥,更是石氏忠义家风的精神坐标。石承藻驻足桥头,追思百年往事,家国之痛、身世之感、先祖之烈,融为一体,意境苍凉,风骨凛然。

湘潭版画家刘续明木刻——大埠桥江边竹排木排
大埠桥的流水,不仅承载着商贸的繁华,更流淌着文脉的传承。从石承藻的《小埠桥行》,到湘潭文人的诗词唱和,从石家围子的书香,到吊脚楼的烟火,大埠桥见证了湘潭的兴衰变迁,也见证了湘潭人的家国情怀与生活智慧。如今的大埠桥,虽经修缮,却依旧保留着麻石的古朴,流水依旧潺潺流淌,从雨湖迂回流向湘江,带着石家围子的文脉,带着老湘潭的乡愁,奔向远方。

如今的小埠桥遗址,已成钓鱼者的天堂。
八、桐叶清吟:诗笔纵横抒襟抱
石承藻不仅以直臣立身,更以诗人名世,其诗文成就,上承湘潭石氏数百年家学,下开一代湖湘士大夫清雅刚直之风。他嗜诗、工诗、以诗言志、以诗寄情,自署书屋曰“桐叶山房”,著有《桐叶山房诗草》和《桐叶山房诗集》十四卷,后人辑其奏疏为《石给谏奏议》一卷,可惜历经战乱散佚颇多,仅存者散见于《晚晴簃诗汇》《国朝诗人征略》《沅湘耆旧集》及《历代名人咏长沙》诸书,虽吉光片羽,已足见其清俊雄直之气、沉郁典雅之风。
石承藻之诗,不尚浮华、不事雕琢、不趋时俗。其题材大抵可分为登临怀古、乡关情思、友朋赠答、咏史言志四类,而以湖湘山水、长沙古迹、湘江舟楫、湘潭风物为最常见底色。他生于斯、长于斯,出仕之后宦游南北,心中最不能忘者,仍是潇湘烟水、岳麓云涛。其诗宗法唐人,尤精五律,格律谨严、对仗工整、意境浑融、气韵沉雄,兼有庙堂之端庄、山水之空灵、志士之刚健,在乾嘉以降馆阁词臣多趋柔靡之际,独树一帜,堪称湖湘诗坛一面清刚之旗。

长沙橘子洲拱极楼风光
石承藻登临怀古诸作,气象宏阔,笔力雄健,最能代表其风格。《雨中登拱极楼》为其压卷之作:
危楼悬百尺,四面敞檐楹。
雨重云迷岳,江空浪撼城。
千樯收浦暗,一鹭立沙明。
清绝潇湘地,应深吊古情。
起句“危楼悬百尺”,凌空落笔,写尽橘子洲拱极楼之高峻;“四面敞檐楹”,视野开阔,襟怀自见。颔联“雨重云迷岳,江空浪撼城”十字,写尽长沙形胜:雨雾沉沉,笼罩岳麓;江涛滚滚,震撼潭城。一静一动、一虚一实、一柔一刚,将潇湘山水之苍茫、古城长沙之气势写到极致,非胸藏丘壑、目极万里者不能道。颈联“千樯收浦暗,一鹭立沙明”,以大景衬小景,以密景衬疏景,万千船帆收于暮雨之中,一只白鹭独立沙洲之上,明暗相映、动静相生,画面感极强,炼字之精、取景之妙,直逼唐人王孟韦柳。尾联“清绝潇湘地,应深吊古情”,由景入情,点出怀古之思,将个人身世之感、家国天下之怀,尽纳江山胜迹之中,格调高古,余味悠长。
《由橘洲渡岳麓》一诗,则尽显其清雅淡远之致:
汀洲微雨后,碧草正萋萋。
远水数帆出,春城一角低。
泥香看燕掠,树密有莺啼。
共话船斋事,亭亭日又西。
全诗纯用白描,无一艳字,无一僻典,宛如一幅潇湘烟雨行舟图。微雨初霁,芳草萋萋;远水帆影,春城半露;泥土带香,新燕轻掠;深林莺啭,舟中闲话。语言清新自然,意境空灵淡远,写尽湘江两岸之秀美,亦写尽文人雅士之闲情。其笔触温润,情怀淡泊,可见其刚直之外,亦有温柔敦厚之诗心。

长沙铁佛寺
《铁佛寺浮图》意境更为雄浑,寄托亦深:
佛把千年在,霞标四望开。
湖光随塔涌,岳色过江来。
马氏余芳圃,陶公尚古来。
风云真浩荡,北极首重回。
铁佛寺为长沙唐代古刹,浮图高耸,四望开阔。诗人登塔远眺,洞庭潇湘之湖光奔涌眼底,岳麓青山之翠色横江而来。“岳色过江来”五字,力透纸背,气势开张,将山水灵秀与胸襟浩荡融为一体。诗中吊五代马氏之园、怀晋代陶公之台,俯仰古今,感慨沧桑。末句“风云真浩荡,北极首重回”,暗寓其身在江湖、心恋魏阙、忠君忧国之志,沉郁顿挫,气象万千。
《题湘江返棹图》则以短章见神韵:
一叶扁舟起梦思,石公山下旧茅茨。
忆君遥在五湖月,却话潇湘夜雨时。
该诗浅语深情,淡墨写意,扁舟、家山、茅茨、明月、夜雨,意象纷呈,组合成空灵悠远之境,既有归隐林泉之思,又有眷恋故园之情,语短情长,韵味无尽。
综观石承藻诗作,有三大品格:一曰格高。宗法盛唐,法度谨严,五律尤精,风骨凛然,不染纤尘。二曰气雄。登临之作,多写江山形胜,笔力开张,意境浑融,有丈夫气。三曰情真。写乡关、写故友、写古迹,皆出自肺腑,不伪不作,诗如其人。
石承藻诗不独为一己吟咏,更承载湖湘文化精神、石氏家风底蕴。《桐叶山房诗草》虽多散佚,仅存数篇,已足以奠定石承藻在清代湖南文学史上的地位。其诗清俊、其气刚直、其情笃厚、其志高远,正是一代探花直臣精神世界最真实的写照。
九、士林交契:同声相应砺名节
石承藻于嘉庆十三年(1808) 登戊辰科一甲第三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从此踏入京师士林。他出身湖湘,以孤寒之士而位列鼎甲,以刚直之性而官居谏垣,在京城交游甚广,所往来者,皆文坛名宿、朝中清流、博雅君子。他与翁方纲、法式善、舒位、周之琦等人往来密切,或诗酒唱和、或道义相砥、或文字相知,不仅大大拓展了学术视野与文学境界,更使自身刚正清廉、敢言担当之品格,在士林砥砺中愈发闪耀光芒。

清代诗人、书法家翁方纲
石承藻的交游圈,上至乾嘉文坛盟主、内阁大学士翁方纲。翁方纲(1733—1818),字正三,一字忠叙,号覃溪,顺天大兴(今北京)人,为肌理派宗主,精于金石、书法、诗文,主持文坛数十年,名满天下。其诗集中多次提及“黼庭”,即石承藻。二人同预京师文酒之会,观花题咏,研诗论法。翁方纲治学严谨,强调诗中有学、诗中有礼,对石承藻诗风影响至深,使其诗作既有性灵之生动,又有肌理之厚重,格律精严、用典稳妥,形成“清而不浮、雅而不涩、刚而不猛”的独特风格。翁氏以文坛前辈之尊,折节与交,足见石承藻才学与品行早已为士林所重。

清代蒙古诗人法式善
与蒙古诗人、国子监祭酒法式善之交,尤见其声名之重。法式善(1753—1813),原名运昌,字开文,乾隆皇帝赐名“法式善”(满语意为“奋勉有为”)。他出身内务府正黄旗,乾隆四十五年(1780)考中进士,历任翰林院检讨、国子监祭酒、侍讲学士等职,是清代蒙古族中极为罕见的汉文诗文大家,也是《四库全书》编纂过程中唯一参与其事的蒙古族学者。他广交天下名士,奖掖后进,收藏极富,鉴赏极精。法式善《徐昼堂(志晋)农部过访不值,留七律二章赋答(辛未)》,其中“手拔两翰林,李谢人争夸”一句自注:“李君宗昉、谢君阶树,皆君所取士。”又一句:“石子湖湘英,玉树春庭葩。”自注“石君承藻,君婿也”,指石君承藻乃徐昼堂之女婿;诗中以湖湘英才、玉树生花极称其美,引为心腹后辈,倾心提携。在法式善的引介下,石承藻得以进入清代京师最核心的文人群体,与天下名士周旋唱和,眼界学识大为开阔,文学声名由湖湘一隅播于京华四海。

清代诗人舒位
与乾嘉诗坛三君之一舒位之交,则是气节相投、肝胆相照之千古佳话。舒位(1765—1816),字立人,号铁云,直隶大兴(今北京)人,狂放不羁,诗风奇肆,以一支铁笔写尽人间不平。嘉庆二十年(1915),石承藻以七品监察御史,勇劾妖僧王树勋与权臣金光悌,朝野震动。舒位感其凛然风骨,特作长篇古风《和尚太守谣》,详记其事,直书其勇。其序曰:“王树勋者,不知何许人。始在扬州木兰院为道者,后入京师广惠寺薙发为僧,称明心和尚。寻以事发,惩逐之,遂潜自蓄发,变姓名,援例为湖北同知,擢守襄阳。会疆吏请改襄阳为繁郡,树勋才不能胜,例应别调。吏部驳议,而树勋则当解任,至都,御史湘潭石公(承藻)首发其奸。诘罪既实,编管黑龙江,并先于刑部衙门荷校两月,然后发遣云。”诗曰:“峨峨御史府,堂堂司寇衙。五百劫,恒河沙。二千石,优昙花。纡青拖紫波斯匿,偎红倚翠摩登伽。”“韦渠既工古乐府,贾岛亦登进士榜。国子祭酒理又玄,阖门祗候言非诳。”“独不见襄阳太守明和尚”等,这些诗句,将石承藻不畏强权、执法如山、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直臣形象,写得淋漓尽致、气壮山河。舒位以诗记史、以诗颂贤,石承藻以直道立身、以气节动人,二个文人,一诗一臣,一狂一直,相映生辉,成为清代文坛以道义相交、不以势利相趋之典范。
与周之琦之交,则是同年知己、终身莫逆。周之琦(1782—1862),字稚圭,号退庵,河南祥符(今开封)人,清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四川盐茶道、浙江按察使、广西布政使等职,与石承藻为同年,官至巡抚,工于倚声,为清代著名词人。他为石承藻《画兰》题词《望湘人》,以“楚骚遗韵”比其品格,以“皓腕清襟”状其襟怀,叹曰:“不忍见、一纸芳魂,化作横塘烟雨。”以兰喻人,赞其高洁如兰、清雅若兰、坚贞若兰,同年同心,相知相惜,溢于言言。
石承藻交友,一以贯之:以文会友、以品取人、以道相持、以节相励。不攀附权贵、不迎合流俗、不结党营私。其交游,不仅丰富了自己的文学创作,更砥砺了气节、坚定了操守、开阔了胸襟。他从湘潭走向京师,又将石氏清白家风、湖湘士人担当,带入清代主流士林,使湘潭文脉与天下文脉相通,使地方风骨与国家气节相融。正是这样的交游,成就了石承藻,使之成为一乡之贤、一代名臣、一代诗人。
十、联墨双馨:隶法端庄凝正气
石承藻文、诗、书、联四绝,尤以联墨双馨著称于湖湘。他自幼勤习书法,浸淫汉晋唐宋碑帖,诸体皆能,其中以隶书最工,楷书取法颜真卿、柳公权,端庄遒劲;行书师法王羲之、赵孟頫,潇洒飘逸;隶书直追汉代诸碑,古朴沉厚、方正庄严、波磔分明、气韵高古,自成一家,为清代中期湖湘书坛之重镇。
其对联创作,恪守格律、文辞典雅、用典精切、意蕴深厚,多题于文庙、书院、楼阁、牌坊,用以教化人心、彰显气节、传承文脉,内容多关乎忠孝、仁义、清廉、治学,与其为人、为官、为诗一脉相承,真正做到文以载道、书以传心、联以明志。
其流传最广、影响最大者,首推湘潭文庙联:
道贯古今,德配天地;
学宗孔孟,业绍箕裘。
此联气势恢宏,对仗工整,气象端庄。上句赞孔子之道横贯古今、德配天地,尊崇至圣先师;下句勉后学以孔孟为宗,继承家学、光耀门楣。文辞庄重,教化深远,数百年来悬挂于湘潭文庙,激励一代又一代湘潭学子尊师重道、读书立身、忠孝传家、继往开来,成为湖湘文庙楹联之经典。
而石承藻联墨艺术之巅峰,则在湘潭雨湖公园“双璧无瑕”牌坊,堪称千古不朽之名迹。

湘潭雨湖公园“双璧无瑕”坊的匾额及楹联均为石承藻所题
嘉庆年间,江西李氏姐妹流落湘潭,不幸被诱入妓院,二女宁死不屈,投雨湖而尽,贞烈感人。邑人怜之、敬之,集资建坊,以彰其节。石承藻时在乡中,以御史之名、探花之望亲题匾额“双璧无瑕”四大字,并手书两副楹联,以隶书镌刻于石坊,联、书、坊、景四美合一,成为湘潭文脉之象征。
第一联:
不及黄泉焉避害;
有如白水表同心。
上联化用《左传》“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写李氏姐妹宁死不受辱、以身赴死以避污秽之节操;下联用“白水盟心”之典,赞其同心赴难、矢志如一之贞烈。用典精准自然,对仗工整稳妥,情感真挚深沉,刚劲之气扑面而来,读之令人肃然起敬。
第二联:
青冢芳魂留片石;
白波明月照双娥。
“青冢”喻忠魂不朽,“片石”指牌坊长存;“白波明月”以湘江雨湖之永恒美景,伴双娥芳魂于天地之间。意境凄美而不哀婉,格调高古而不晦涩,悼烈女而扬正气,寄深情而含教化,文辞、意境、道义三者俱臻上乘。
石承藻以汉隶书之,笔法沉稳、起收有序、结构方正、波磔分明,古朴中见端严,庄重中含温厚。“双璧无瑕”四字,端庄大气,力透石背,字字如人,清正刚直。其书笔笔有来历、字字见风骨,与牌坊所彰之贞烈气节、所立之教化意义,浑然一体、相得益彰,被誉为“清代湖湘隶书第一品”。
此牌坊虽历经风雨,民国时一度损毁,1985年重修,石承藻所题匾额、楹联依旧复刻重刊,至今屹立于雨湖之畔,成为湘潭最具历史分量与人文温度之文化地标。游人至此,读其联、赏其书、感其事、思其人,无不为之动容。石承藻之联、之书、之德、之风骨,亦借此石坊,长存天地,流传千古。
十一、家学绵延:贤才辈出挹清芬
石承藻一生,为官清廉、为文清正、为人清直,其最深远之影响,不在官位之显、文名之盛,而在家风之正、家学之厚、家声之远。湘潭石氏,自石万程、石仑森、石养源以降,以清白传家、忠义传家、诗书传家,至石承藻而集其大成,又由其垂范后世,使得石氏一族人文蔚起、贤才辈出、绵延百年、光耀湖湘。
石承藻胞妹石承楣,字湘云,自号“洛川女史”,为清代湘潭著名才女。自幼受家学熏陶,饱读诗书,工诗善文,尤明义理。其诗绝去华藻,专尚情理,所作《闺范题辞》百数十首,被一代文献大家邓显鹤收入《沅湘耆旧集》,视为闺阁典范。她随父石养源在陕西洛川任所长大,见识气度,远非寻常深闺女子可比。其嫁湘潭袁士彪,与丈夫治家极严,教子有方,以石氏家学督课子孙。其子袁芳瑛,少时为文,必由其亲自改定,义法精深,一丝不苟。光绪《湘潭县志》记载其“挞子教文”之事:袁芳瑛应试文不合程式,则严加督责,亲自示范,其文精严谨肃,宿儒饱学之士亦不能易。石承楣承续石氏诗书家风,为袁门培养出藏书巨子,功不可没。

《湘潭石塘山袁氏族谱》所载袁芳瑛行述
袁芳瑛,字漱六,石承藻外甥,为晚清中国第一藏书家,名震海内,辉映东南。他自幼在外家石家围子长大,遍览石承藻藏书,深受探花舅父崇文好学、精于校勘之风影响,立志收藏天下古籍。道光二十五年(1845)中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在京十余载,散尽俸禄,搜求善本、孤本、珍本,内府四库底本、宋元旧椠,所得无数。后出任松江知府,正值战乱,江南世家藏书散出,他人纷纷逃命,独袁芳瑛奋力救书,载书自随,日夜收聚,藏书数十万卷,筑卧雪庐以藏之,时称“东南文献菁华,尽在袁氏卧雪庐”。叶德辉推为“湘中精版本之学者,首推漱六”,曾国藩与之深相契合,赞其“官声极好,学问书法大进”,并结为儿女亲家。袁芳瑛为官清廉、治学精严、手自校勘、终身不倦,其藏书与学术,影响近代中国学术界、版本学至深且巨。他的成就,正是石氏“清白传家、诗书继世”家风结出的硕果。

石声汉之女石定枎著《用生命去创造》
石承藻玄孙辈族人石声汉(1907—1971),为国际知名植物生理学家、中国古农学史泰斗、一代学术宗师。生于湘潭,家学渊源,自幼苦读经史,后留学英国,获植物生理学博士学位。归国后历任浙江大学、同济大学、武汉大学、西北农学院教授,一生淡泊名利,治学严谨,潜心科研与古籍整理。1955年受国家委托,整理北魏《齐民要术》,以深厚国学功底与现代科学素养,完成《齐民要术今释》《汜胜之书今释》《四民月令校注》《农政全书校注》等一系列里程碑式著作,被英国李约瑟博士誉为“中国古代农业科学史第一人”。石声汉一生历经坎坷,而坚守气节、勤学笃行、报国为民,正是石承藻清白家风、湖湘士人担当精神在现代知识分子身上的延续。
从才女石承楣,到藏书大家袁芳瑛,再到科学巨擘石声汉,三代风流,一脉相承。他们或扬芬于闺阁,或藏书于天下,或治学于世界,或立德于人间,无不以读书、修身、清廉、正直、担当为立身之本。石承藻留下的,不只是功名、诗文、书法,更是一种可以传家、可以化人且历久弥新的精神血脉。
十二、围子余韵:故址千秋鉴古今

画家陈文杰画《清人诗意图》(大埠桥)
石承藻之根,在湘潭;石氏之魂,在石家围子。石家围子,又称石家翰林围子,位于湘潭古城内,高墙环合、天井幽深、青砖黛瓦、麻石铺地,是湘潭特有的围子式民居,集居住、防御、礼制、教化于一体,为清代官宦民居典范。
石家围子是石氏家族世代聚居之地,是石承藻出生、成长、读书、立志、修身之所,是石仑森、石养源、石承藻三代直臣、贤令、探花精神的发源地。围子内曾有书房、厅堂、庭院、藏书楼,门悬“清白传家”“探花及第”“翰林”等匾额,庭栽兰桂,墙映诗书,终日弦诵不绝,清风不绝。大埠桥、小埠桥近在咫尺,桥下流水潺潺,见证过石仑森的忠魂碧血;街巷纵横,亦承载过石承藻少年苦读。围子之内,是石氏家风;围子之外,是万家烟火。一围之盛,托举忠义、清廉、耕读之精神,是湘潭文脉最坚实的载体。
历经百年沧桑,石家围子地面建筑虽已不存,但古巷肌理、古井残垣依稀可辨。今日石家围子,已融入湘潭城市更新之中。昔日的高墙深院,已化作市井烟火;昔日的翰林探花故里,已成百姓安居之所。
漫步湘潭河西旧城,雨湖公园内“双璧无瑕”石坊巍然屹立,石承藻联墨依旧生辉;大埠桥、小埠桥流水依旧,诉说石氏先祖忠烈故事;地方文史、族谱口述、方志记载,代代相传;石承藻之名、石氏家风,早已深入湘潭人心,融入城市血脉。
石家围子不仅是一处历史地名,更是湘潭清廉文化、忠义文化、围子建筑文化的活化石。它承载着老湘潭的历史记忆、乡土情感、人文底蕴,是研究湘潭家族史、建筑史、文化史不可替代的珍贵遗存。保护围子遗址、传承石氏家风,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崇文重教、清白做人、忠义为民精神的弘扬。
石承藻以探花之才、御史之直、诗人之笔,成为湘潭历史上一座不朽的文化坐标。他从石家围子走出,到玉堂探花,再到立身朝堂;从柏台御史,到昭雪民冤,再到贬谪京城,无一不印着石氏“清白、忠义、刚直、爱民”的家风烙印。其文章气节,立身本末,灿然可见。他的一生,是湖湘士大夫精神的写照。围子虽旧,风骨如新;文脉虽远,薪火不息。石承藻与石家围子的故事,将永远流淌在湘潭的沃土上,镌刻在湖湘文化的史册中,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初稿2026年2月3日,二稿2月14—18日

2026年2月8日,作者(右)与书法家李志明合影于小埠桥遗址。
资料来源:
1. 清·嘉庆《湘潭县志》、清·光绪刊《湘潭县志》
2. 《中湘石氏五修族谱》(孝谨堂,1928年)
3. 石承藻《桐叶山房诗草》(清道光刊本残卷)、《石给谏奏议》辑本
4. 《晚晴簃诗汇》《国朝诗人征略》《沅湘耆旧集》
5. 法式善《存素堂诗集》、舒位《瓶水斋诗集》
6. 袁芳瑛《卧雪庐藏书目录》、曾国藩家书、日记、文集
7. 黄纲正主编《历代名人咏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
8. 石声汉传记、《齐民要术今释》等著作及相关研究文献
9. 湘潭雨湖公园“双璧无瑕”牌坊、联语
10. 《中国私家藏书史》《清代湖南书法史》《清代湖南人物传》
11. 湖南省地方志编纂院《湖南历代人物志》
12. 赵志超《湘潭人物皕咏》,中国诗词楹联出版社2020年12月版

2026年2月8日,作者在小埠桥遗址留影。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约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