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下

作者/李晓梅

         老妈坐在堂屋里晒太阳，一只脚搁在小板凳上。椅子正对着门口，太阳从门槛慢慢爬进来，先照着她的鞋面，再照着她的膝盖。她眯着眼睛往外看，嘴里念叨着：“你看这过年暖和多好！”巷子里有人走过去，手里拎着拜年的东西，老妈的目光追着人家，一直看到巷子拐弯。

       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她在外面自言自语。这几年她腿脚不太利索了，出门少，太阳就成了她最好的伴儿。

        正想着，外头热闹起来——妹妹一家提着大包小包进门了，外甥女一头扎进来就喊外婆。妹夫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妹妹笑着说路上堵了一会儿，不然早到了。老妈赶紧让座，说“快坐快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人到齐了，马上开饭。凉菜热菜摆了一桌，蒸碗冒着热气，饮料倒得满当当的。一家人围着老妈老爸，举杯的时候说的话都差不多——新年好、健康快乐、孩子们工作顺利、学习进步。说了一遍又说一遍，谁都不嫌多。老妈端起杯子，手有点儿抖，笑呵呵地说：“都好都好，你们都好我就好。”

       饭后，老爸就坐不住了。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对妹妹说：“今天阳光好，拉我去水月洞晒晒太阳，那边太阳好。”妹妹和弟媳一听，赶紧张罗着开车。老爸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老妈，老妈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在这晒也是一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慢慢走出去，背影被太阳拉得老长。

         几个孩子吃完饭就没影了。后来听他们说，是去了屋后的三台山。小时候我们常去，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村子，还能望见商州城。这个时节去正好，满山的枯草里能找出些绿意来，还有些早开的花，一朵两朵的，藏在背风的地方。我猜他们肯定也在那儿站了半天，眯着眼睛往山下看，找咱们家的院子。

        孩子们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红扑扑的。外甥女手里攥着几枝迎春花，鞋上沾满了黄土。我问她山顶上有什么，她举着花给我看：“好多花骨朵！迎春花满坡都是。”侄子抢着说：“站在上面望下来，咱们家的院子最亮！”我知道他说的是太阳——别人家院子里有阴，只有咱们家，从东到西，全是阳光。

       五点左右，我去厨房烧水，准备做晚饭。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妹妹的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添柴。车子停稳，妹妹先下来，然后弟媳扶着老爸下车。老爸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我们家的院墙，看了好一会儿才进门。

       “水月洞人多不多？”我问。

      “多，”老爸坐下来说，脸上还带着笑意，“晒太阳的人多得很，哪儿阳光好就往哪儿坐。今儿个所有台阶都是我自己上去的，没让她们搀。”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孩子等着人夸。

       水开了，热气腾腾往上冒。我往灶里又添了根柴，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听见老妈挪动椅子的声音，或者老爸咳嗽一声。孩子们在里屋叽叽咕咕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声音忽高忽低的，像外头的麻雀在聊天。

         我站在灶边，听着这屋里屋外的动静，突然就明白了——年味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是什么热闹非凡，就是一家人，在太阳底下，各自找舒服的姿势待着。老的待老的，小的待小的，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边，不说话也不觉得闷。就像这过年的太阳，不声不响的，却把人的心晒得暖洋洋的。

        太阳落下去了，堂屋里暗下来。我开了灯，灯光黄黄的，跟刚才的太阳光有点像。

        饭菜上桌，热气一团一团地冒。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窗外天黑了，屋里却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本文作者李晓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