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会昌
记得那是1981年,在鲁西平原的老家,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我那时还是一个11岁的少年,就睡眼惺忪地被父亲从被窝里喊起来去拜年。院子里寒气逼人,呼吸间都是白色的雾气,除夕下的大雪,已被起得更早的父亲扫出了一条尽可能宽敞的道路。
起初,大门外只有两个人影。那是本家的小堂叔、小堂弟,袖着双手,缩着脖子,在等我和大堂弟碰头。声音不大:“小忠过来了吗?”“嗯,来了!”“走,咱出发!”
此时的路上,人越聚越多,分成好几组,像一条无声的溪流,从各家各户的大门里流进,再流出。队伍里有壮年汉子、半大小子,甚至还有些刚过门不久的年轻媳妇,跟在各自的队伍后头,有说有笑。双脚踩在铺满雪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们一组先去的,是本家那时辈分最大的玉成老爷爷家。推开虚掩的北屋门,屋里还点着红蜡烛,八仙桌前铺着一块干净的蒲草帘子。
“给祖上叩头了,给爷爷奶奶拜年了!”领头的生叔喊一嗓子,身后的我们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人多,北屋小,蒲草帘子也窄,年龄最小、排在队尾的二华弟弟,只能双膝跪在硬地上。大家俯身,额头触地,每人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依次磕下去。
那时候,行的是跪拜叩首的拜年礼,不犹豫,不敷衍,是农村人对天地、祖先、长者最朴素的敬畏。新的一年开始了,把最高的礼数,献给看着我们长大的老人。玉成老奶奶则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颤巍巍地过来挨个扶,嘴里说着:“快起来,别磕了,人到了就行!”脸上却笑开了花,满是褶皱的脸上,尽显岁月沉淀下的满足与被尊重的荣光。如此重复,直到把本家有长辈的人家一一拜完,才各自归家。
后来,我十九岁那年,离开了那片土地,跨过黄河,来到这座以玫瑰著称的小城工作、安家落户。故乡,从此成了户口本上的籍贯。
如今,三十六年过去了,像一场大梦。今年再回去,村里早已完全变了模样。那些曾经让我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的土路,早已变成平坦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每家每户的大门口。大路两旁,整齐的路灯透着光明,散发着喜庆。曾经低矮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石垒脚、红砖砌墙、楼板封顶、水泥防漏、瓷砖铺地的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有的大门口还停着锃光瓦亮的小轿车。生活,今非昔比了。可拜年的方式,也变了。
还是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街上也有人走动,却不再是从各家各户汇流而来的小队,而是三三两两,或是开车,或是骑电动车赶来。大家见了面,依然笑着说一句:“过年好啊!”“给您拜年了哈!”
也去本家长辈家拜年。大门是崭新的防盗铁门,北屋迎门正中的北墙前,摆着先人的牌位,上着供,燃着香,地面铺着瓷砖,干净敞亮。长辈坐在大北屋的组合沙发上,看着热闹的春晚重播。来拜年的人进来点点头,互相寒暄、握手。那句“给您拜年了”仍挂在嘴上,也有人作势欲跪,可膝盖,却弯不下去了。长辈赶紧拉住:“别磕了,别磕了,现在不兴这个了,快坐吧,吃糖,抽烟,喝茶。”
问好,变成了寒暄;磕头,变成了点头。
那个曾经老北屋里挤得站不下,后面的人只能跪在门外磕头的场面,如今已成了过去式。年轻人大多在城里打拼,买房安家,只有过年这几天,才像候鸟一样飞回来,住上几天,又匆匆离去。有的早把老人接去同住,过节也不回来,老家成了真正的空巢,只剩一通电话、一条微信,象征性地拜个年。
看到这般现实的场景,我心想:如今日子好了,路宽了,灯亮了,房子也宽大了。可这拜年的味道,却淡了。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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