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丁小枫
二十年前的盛夏,蝉鸣聒噪,白花花的日头晒得人发烫。刚退休的邻居阿姨,日日闲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纳凉。她身上那套花衣花裤,在日光下浓艳得扎眼。起初我并未在意,可整个漫长的夏天,竟只见她两身衣裳来回倒换,那俗丽的图案看久了,实在叫人眼疼。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阿姨,您夏天就这两套衣服么?”她摆摆手笑:“柜子里多着呢,换来换去麻烦。”三十出头的我正痴迷打扮,听了这话暗自嘀咕:人老了怎么就不爱美了?我若老了,定不这样,我要活得精致,活成一道风景。
岁月像无声的裁缝,渐渐改变了我的穿衣品味。年轻时偏爱黑白灰的素净,后来衣橱里渐渐开出七彩的花。深沉端庄的深色、温柔清新的浅色,各有各的特色;飘逸的长 裙,利落的短装,各有各的精彩……每件都令我喜爱不已。
丈夫总对着拥挤的衣柜叹气:“女人的衣柜,永远少一件衣服。”我故意板着脸:“别惹我生气,我一生气,只有买新衣服,才能高兴起来!”这话换来他一个白眼。其实无论心情好坏,只要喜欢,我便欢欢喜喜买下。就连日渐丰腴的腰臀,竟也成了添置新衣最好的由头。
每天清晨,我都要精心打扮后去上班,常有年轻姑娘艳羡:“我们年轻人都不如您时尚呢!”那一刻,衣裳更像是披在身上的铠甲,让我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踏出自信的鼓点。
转眼,我也迎来了退休生活。家中衣柜越来越满,快乐里渐渐掺了烦恼:换季时整理衣物成了大工程。
居家日久,冬日里我越来越贪恋宽松暖和的睡衣,盛夏里我爱上在空调房内穿长袖长裤的自在随意。那些曾经精心收藏的华服美裳,静静挂在柜中,像失宠的妃嫔,依然明艳照人,只是再难得君王眷顾。
某日整理衣柜,我的指尖忽然触到年轻时最爱的真丝衬衫,凉滑的触感让我怔在镜前。镜中穿着宽大家居服的身影,竟与二十年前槐树下的花衣阿姨渐渐重合,心头猛地一颤我终究活成了自己当年暗自嫌弃的模样。
“我若老了,定不这样”的誓言犹在耳畔,烫得人心发慌。当年那点不解与不屑,此刻化作一股无声的潮水,裹着淡淡的涩,漫过心头。
活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不是妥协,而是岁月把生命雕琢成了更自在的形态。那满柜的华服,都是时光盖的邮戳。这讨厌的模样里,原来藏着与岁月和解的智慧。就像 杜甫说的“老去诗篇浑漫与”,这份随性,或许才是生命褪去浮华后最本真的容颜。
2025年7月15日

丁小枫,会计,2023年加入宜兴市作家协会,自2021年开始写作,投稿《宜兴日报》散文《老师》《堂长休假了》《外公帮我做教鞭》《陪游记》《河畔的老艄公》《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家有团员》《一毛五分钱的温暖》《雪芬的变化》等近二十篇,其中《青菜萝卜干》和《暖心的固执》发表于江苏省现代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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