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走亲,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民俗,也是映照时代人情冷暖的一面镜子。本文作者以60后亲历者的视角,将旧时乡间走亲戚的温热烟火,与当下匆忙应付的人情往来对照书写,没有激烈的评判,唯有岁月沉淀后的温柔感慨。从前步履慢、心意诚,一碗热面、一席闲话便藏尽亲情暖意;如今车马快、礼数繁,精致礼盒与匆匆寒暄,却难掩心底的疏离。时代向前,生活日新月异,走亲的形式早已更迭,可血脉里的牵挂从未褪色。这篇文字,是一代人对旧年温情的怀念,更是对当下亲情本真的呼唤:年味儿从不在排场与厚礼,而在围坐谈心的真诚,在灯火可亲的温暖。愿我们都能卸下匆忙,守住亲情最本真的温度。
走亲戚:一场人情冷暖的时代变迁
文/解林朝
春节走亲戚,在我们这代人心里,早已不是当年那种暖心相聚,更像一场匆匆忙忙的打卡赶路。
礼物越送越精致,坐下来聊天的工夫却越来越少;话说得越来越客气,心里的亲近反倒淡了。人一退休,就格外念旧。每到过年,看着晚辈们走马灯似的走亲访友,我心里总会翻起不少陈年旧事。
我是60后,从小在乡下长大。那时候过年走亲戚,是一年里最盼望、最暖心、最让人惦记的大事。没有水泥路,走亲戚全靠两条腿,能骑上一辆自行车,就算得上很风光了。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找出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用粗布包装上十几个白面年馍、一盒点心、一包红糖——这就是最体面的年礼。
一路上田埂冻得硬邦邦,冷风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可心里却是热的。远处村里鞭炮声声,路边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碰到同去走亲戚的乡亲,远远喊一声“过年好”,整条乡间小路都觉得暖和。
到了亲戚家门口,先听见狗叫,再有人迎出来。一进门,主人笑着往炕头让,一碗热茶、一盘花生瓜子,转眼就摆到眼前。

那时候走亲戚,不赶时间,不比排场,一天就安安心心走一家。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说收成、说日子、说儿女,从清晨说到午后,话总也说不完。孩子们最高兴,兜里塞满糖块,院里院外疯跑疯闹。长辈给的压岁钱,或两角、五角、或一块两块,紧紧攥在手里,能开心一整年,笑声比鞭炮还要热闹。
待客的饭菜很简单,却最暖心。一大盘烩菜,白菜、粉条、豆腐,上面盖几片香喷喷的肉,热气腾腾;再配上自家蒸的年馍,一碗筋道的臊子面,简简单单,吃着却最踏实。没有虚情假意,没有暗中攀比,坐得越久,心贴得越近;吃得越朴素,感情越真切。临走时,亲戚还要往包里再塞吃食,站在村口望了又望,一遍遍叮嘱“有空常来”。那股热乎劲儿,能暖透一整个冬天。
可如今不一样了,走亲戚更像赶场。儿子提前几天就排好行程,先去谁家、后到哪户、停留多久,算得比上班考勤还精细。后备箱里礼盒堆得满满当当,包装光鲜亮眼,可在我心里,远不如当年一封挂面、一盒点心来得实在。压岁钱也水涨船高,一百、二百已成常态,钱多了,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却少了。
我常常早早摆好茶点,可晚辈们进门说几句客气话,一杯茶还没凉,就要起身告辞,总说“下一家还等着”。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茶点,我心里也难免轻叹:这哪里是走亲戚,分明是上门“配送人情”。
更让人不是滋味的是,这些礼盒还常常来回周转。你送出去的,有时竟原封不动又送了回来。人情往来,成了一场体面的应付,钱没少花,真心却不多。
就连说话的内容也变了。从前是长辈问晚辈学业、工作、成家立业;如今倒过来,晚辈一开口便是退休金、房子、养老,问得直白急切,少了几分含蓄,多了几分功利。我知道他们是关心,可我更盼的,不过是坐下来,安安静静说说话。
只有孙女和小孙子安静坐在身边。孙女仰着头问:“爷爷,你们以前走亲戚也这么赶吗?”
我就给她讲乡下旧年的光景,讲热炕头、热茶、喷香的烩菜与臊子面,讲那些漫无边际却暖心的家常话。她听得眼睛发亮,直说还是从前的年,更有年味儿。
时代在变,走亲的方式在变,但藏在血脉里的亲情,并没有真的走远。

儿子记得我爱吃红豆包子,儿媳照着老法子细心蒸来;女儿怕我老寒怕冷,早早备好加绒棉鞋,句句叮嘱都是贴心。有一回我感冒,晚辈们当即推掉所有应酬,守在家里照料,一碗姜汤下肚,暖的不只是身子,更是心。年后整理礼品,我总把干果吃食一一分好,让他们回程带上,这不是见外,是老人最朴素、最深沉的牵挂。
我不怪如今的过年方式,只是可惜:太多的形式盖住了真心,太多的匆忙冲淡了情意。岁月流转,走亲戚的形式可以变,可亲情的温度不该变。
我不盼厚礼,不重排场,只希望晚辈们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把赶场变成歇脚,把客套换成交心。
对我们这些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来说,春节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包装精美的礼盒,而是家人围坐、灯火可亲,安安静静、说说心里话的那段温暖时光。

解林朝,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周至县作协会员,远风诗社社长。长期从事宣传融媒工作,喜摄影、爱诗词,以文字记录生活,寄闲趣怡情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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