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辱师风波
文/纪昀清
【编者按】纪昀清的《辱师风波》以一则校园冲突为切口，用细腻的叙事撕开了当代教育的褶皱，展现了特殊家庭学生的心理困境与教育者的育人智慧。小说采用双线结构推进：表层是教师节当天的“辱师事件”，乐文忠老师在温馨祝福中突遭学生黄阳的恶意辱骂，由此展开层层追问；深层则是黄阳叛逆行为背后的隐秘诉求——因被迫就读职校而蓄意制造事端，以实现复读考高中的愿望。这种“悬念式”叙事让简单的校园事件变得跌宕起伏，读者在跟随乐老师探寻真相的过程中，逐渐触碰到问题学生的内心世界。人物塑造是小说的亮点。乐老师并非传统的“完美教师”，他有被辱骂后的愤怒，也有育人的耐心与智慧，尤其是他用自身经历鼓励黄阳的细节，展现了教育者的共情能力。而黄阳的形象更具复杂性：他看似叛逆冷漠，实则内心藏着对未来的渴望，这种“问题学生”的立体刻画，打破了人们对职校生的刻板印象。小说的现实意义在于，它没有停留在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深入探讨了特殊家庭的教育困境、职校生的心理落差，以及教育资源分配中的隐性不公。黄阳家庭因缺乏文化知识错失低保申报机会的细节，更让小说超越了校园叙事，折射出底层家庭在教育与生存中的双重困境。整体而言，《辱师风波》以小见大，用朴素的文字讲述了一个充满温度的教育故事，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对学生内心世界的看见与照亮。【编辑：乐达】
一
庚子年9月10日是个特别的日子——第36个教师节。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各个学校都沉浸在庆祝教师节的欢乐氛围中。瑞光职业高级中学也隆重举行了庆祝活动。令乐文忠老师倍感温馨的是，他所教的高一(8)班的各位家长和同学，也相继在班级和家长微信群里，向他纷纷发来了文字祝福。他也逐一予以回复，表示感谢，心情灿烂如春。
他还让一名学生特意用他的手机给自己照了一张留念照。因为学校统一要求身着正装，西装革履的他，一改往日不修边幅的形象--一袭笔挺的湛蓝西装，与崭新的洁白衬衫、殷红领带和油光锃亮的皮鞋相得益彰，加之学生特意给自己胸前佩戴的耀眼红花，衬托得整个人神采奕奕，俨然新郎官一般，就连学生都禁不住夸他帅气十足。
美好的节日和温馨瞬间，他珍藏心间，内心倍感滋润受用。
然而，一个截图，却打破了这一切美好感受，让他脸色骤变，大为光火。
当时，他正在浏览手机微信群信息，突然看到班长张正给他私发了一个“高一(8)班微信群”留言截图。只见一个名叫黄阳的同学当日下午4时47分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句话，一句让他怒火中烧的话:垃圾班主任。
身为班主任的他，便赶快在班群里查找相关信息，结果一无所获。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黄阳连续撤回了19条信息。黄阳为什么要撤销?撤销的都是什么内容?直觉告诉他，那些大都不是什么好话。
他当时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丝毫伤害黄阳同学的地方。对该同学的印象，他还停留在昨晚对他关心备至激励他走出单亲阴影，鼓励他发愤图强的开导一幕中。
而他对于黄阳身世的了解，却源于一次填表。
记得学校要求各班同学填写留守儿童登记表。黄阳同学主动前来登记。
于是，乐文忠老师就详细询问了有关他家庭的基本状况。原来，黄阳自小母亲就因其家徒四壁而抛弃了他和父亲，至今不见踪影。唯一庆幸的是家里建有三间二层砖混式楼房。这让他禁不住想起了十余年前教的第一届高中学生--李安博同学。经他关切鼓励后，李安博感激涕零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
身世类似的黄阳同学，何以如此肆无忌惮、恶语相向?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二
为了查清事情真相，乐老师就让该班正在办公室反思的一名男生将黄阳叫下来。黄阳身着一件黑色短袖，上面绣满花里胡哨的橙色英文字母，与长相英俊和身材瘦削的他格格不入。
黄阳面不改色地站在乐老师面前。乐老师用犀利的眼光盯着他。
“你今天犯错了没有?”乐老师按捺着胸腔怒火，轻声诘问。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黄阳依然显得很淡定，很无辜。
“真的什么都没做?你在班群里发什么了?”
“我啥都没发，不信你可以在手机里查看。”
“你以为你撤销了，就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偏不偏被老师看到了。要不要老师把手机截屏调给你看?”
黄阳若有所思，默不作声。
“那你辱骂老师了没有?”乐老师终于直奔主题。
“骂了。”黄阳声音很低，不得不承认。
“那你为什么要骂我?是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吗?”乐老师声色俱厉地问道。
“没有。”黄阳规规矩矩站在那儿，思索了半天，只蹦出了两个字。
“开学十一天以来，除了班干部，大多数同学我还都不了解，对你更是没印象。实事求是地讲，我既没有批评过你，也没有侮辱过你，更没有打骂过你。何况昨天晚上，我还鼓励了你。按理来说，你不应该呀。那你到底为啥要这样辱骂老师呢?”
“是因为调座位的事。”黄阳寻思了半天，总算说出了一个理由。
原来，开学头一周，全班60名学生的座位都是自选的，有不少高个子的同学都坐在了前面，矮个子的同学却坐在了后面。加之，20名女生也乱坐一团，有的小组成了清一色男生，却没有了女生，看着很不协调。为了保证每个同学上课都能看得清黑板，也为了均衡和协调，乐老师特意于当天下午对全班座位进行了重新调整和布局。
但仔细一琢磨，黄阳这个理由又不能成立。为什么?因为乐老师是当日下午4时 50分开始调座位的。按照黄阳发送辱骂老师信息的时间来看，那时，乐老师正在讲解座位调整分布方案，全班同学还都呆在原位未动。那黄阳是如何判定乐老师会将他调到一个不佳的位置而让他心怀不满呢?更何况，乐老师还特意把黄阳的座位从倒数第二排调到了正中间顺数第二排，与讲桌正对。这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最佳位置之一呀。
更不可思议的是，到第二排不到几分钟，他竟然又不打招呼当黄阳拿着书本坐地抱着书本坐回到了后排原位上。乐老师看在眼里，本想发作，可一想到他的身世，就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吭声。
不料，片刻之后，黄阳竟又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我还是要好好学习，坐在前排好一些。”说完，就又不由分说地抱着书本坐回到了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
乐老师瞥了他一眼，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黄阳，你将座位调过来倒过去，合适吗?全班只有你一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当乐老师提出这些质疑之后，黄阳就像被封住了嘴巴一一哼不得声。
“很显然，你辱骂我，和调座位无关。那就是老师的管理工作做得不够好，让你产生了怨恨情绪。那你说说，老师哪些方面没做好?只要你能说出一条，老师既往不咎。”乐老师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黄阳依旧无言以对。
乐老师就只好接连不断地责问他。黄阳每次的回答，相差无几，也就两三个字。
“学校要求班主任老师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跟班，老师迟到过吗?”
“没有。”
“学校要求老师晚上查宿不少于三次。然而我是每晚必去，不仅按时清点人数，也检查宿舍卫生，老师有没有懈怠过?”
“没有懈怠过。”
“为了制止晚自习人声嘈杂的现象，老师安排班长每节晚自习录拍视频三分钟，对大声喧哗者，予以惩戒。现在晚自习秩序较之以往，有没有变化？”
“有变化。”
“为了防止午休期间宿舍卫生脏乱差，老师让舍长午饭后用手机将宿舍地面专意拍成图片，并定时发送到班群里，接受大家监督。现在宿舍卫生怎么样？”
“很干净。”
“为了防止学生就寝时间，随意串宿或大声喧哗，老师还让舍长晚上熄灯后，在班群里上报宿舍查人情况，特别是针对男生，还让舍长录拍一分钟就寝视频私发于老师。现在还有晚上乱串或大声喧哗的现象吗？”
“没有。”
“还有，对于上课迟到、早退、上课玩手机、不按时交作业甚或旷课的同学，老师除了对他们进行煞费苦心的批评教育外，也按照《班规》予以了相应的惩戒处罚。对做出好人好事的同学，也进行了大肆表扬奖励。这些是不是事实？”
“是。”
“既然如此，说明不是由于老师马马虎虎的工作让你产生了憎恨情绪。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要用这么难听的话来辱骂老师呢？而且还在教师节当天。教师节就等同于老师的生日一般，假如你在过生日，正沉浸在大家的祝福和快乐之中，突然之间，一个人莫名其妙地骂你一句，你会是怎样的感受？你再看看别的同学和家长都是怎么做的。咱们班的家长群和班级群，就像炸开了锅，不少家长和学生都纷纷留言，向老师送来了节日祝福。更令我感动的是，我上学期教的高二(8)班，即现在的高三(8)班的学生，今天上午还给老师特意送了一个不锈钢水杯，是用班费买的；咱们班包括班长在内的三名班干部还用自己的零花钱给老师合买了一个价值三十元的水杯。由于我觉得带你们时间太短，付出太少。因而，他们的心意，我心领了，特将水杯留下,但却将三十元钱通过微信转账还给了他们。再看看你，不说让你感恩戴德，但也不至于如此恩将仇报吧？”乐老师滔滔不绝如黄河决堤，越说越激动，看来，他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黄阳似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自觉理亏，就双手垂下，略低着头，静静聆听乐老师的刨根究底。
乐老师发泄一通，情绪有所好转，就心平气和地问他说:“我知道你可能有难言之隐。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再问。但我只想知道，你连续撤销19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我只想听实话，可以从轻发落。”
“有14次内容都是重复骂你的话，和你发现的一样。另外5次是别的内容，与骂你无关。”黄阳很认真地回答，似乎没有撒谎。
“也就是说，你在班群里连续骂了我14次。好在我严格要求，让你们在班群里使用了实名和真人露脸图像，要不然，就算我有截图，你矢口否认，我也拿你无可奈何。”
乐老师说完，就让黄阳用作文纸写一份检讨，要求一笔一划，字迹工整，重点要写出辱骂老师的心路历程。他想在字里行间找到黄阳犯错的动机和根由。并在黄阳书写之际，乐老师亲自打电话告知了黄阳的爸爸黄中强。
三
黄中强接到乐老师的诉说，也吃了一惊。乐老师让他到学校来共同教育。黄中强说他现在在外地上班，无法回去，由乐老师看着处理。乐老师说，既然如此，那就让黄阳回家反省一周，若家长能来，可以酌情处罚。黄中强一听，觉得处罚过重，就当即回答说，两小时内他一定赶到学校。
不一会儿，黄阳不假思索就写好了满满一页检讨。只见字迹潦草，错别字、病句连篇，标点也不规范，几乎一逗到底。落款处的班级、姓名与日期都写颠倒了。还有好几处涂抹之处。乐老师就用红笔对全文逐一做了仔细修改，并让他重新誊抄一遍，并说，再有一处失误，或字迹潦草现象，就反复书写，直到符合要求为止。黄阳终于认真起来，但还是由于坏习惯使然，一不小心就出现了涂抹现象。最终，他反复书写了八遍，花费了整整三节晚自习，一份像打印出来的检讨才终于尘埃落定。
乐老师看了看，惊得目瞪口呆，不仅认错态度诚恳，内容深刻，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黄阳的楷体字居然能写得如此工整，与之前的浮皮潦草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遗憾的是，等了一晚上，黄中强也没能如约而至。这让乐文忠老师倍感怅然若失。
两日之后的一天晚上，黄中强加入了高一(8)班家长微信群。两人进行了充分交流。
黄中强:老师你好!
乐文忠:让娃在家完成一周反省作业，下周日再来校。
黄中强:再次向老师道歉!
乐文忠:娃在群里发消息连骂老师14次，骂一次，撤掉一次，无缘无故，以怨报德，要严加管教。
黄中强:老师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都是我们家长的错，没有教育好孩子，我们一定严加管教!
乐文忠:这次给娃机会。若再犯，不知感恩，对老师不敬，就请娃转班吧。让娃每天写一篇 300字反省心得，要求字迹工整，无别字病句，标点正确。家长要督查紧才行。他写的检讨，我已用红笔作了修改，你好好看一下。
黄中强:好的。老师辛苦了，小孩子不懂事，给老师添麻烦了，这些我转达给他。
乐文忠:娃下周来时，严禁携带手机，让他将手机放家里，他一玩手机，忘乎所以。
黄中强:知道了，谢谢老师。
通过彼此交流，让乐文忠倍感欣慰的是，黄阳的家长还算通情达理。
于是，黄阳就果真在家反省了一周。乐老师本以为辱骂他的根由不会再浮出水面。不料想，黄阳的再次犯错，终于让不解之谜真相大白。
两周后的一日晚上，他突然发现310宿舍舍长何攀在班群里发来了查人名单，上面赫然写着:黄阳未到。
为此，他就立马着手到各个宿舍进行了逐一排查询问。终于查出，除了黄阳私自将铺盖由310宿舍迁移到了120宿舍外，李跃同学居然见缝插针，悄无声息地由312宿舍搬铺到了黄阳的床位上。
当问其何时搬铺调宿时，李跃说是昨日晚上，黄阳说是前日晚上。
“难道你们不知道，不许私自调宿舍的规定吗？”乐老师怒形于色地反问道。
“知道。”两人异口同声。“那为什么要明知故犯？”
“我见黄阳搬走了，床空着，我以为无人管，就抢占了他的床位。”李跃实话实说。
“因为120宿舍有我关系特好的一个同学。”黄阳如是说。
“你那个同学是外班的。这么说，咱们班除了你之外的39名男生，都比不上你与外班那个同学的感情深了？还有，你这种行为将你宿舍其他7个人置于何地？他们会怎么想？你不就成了孤家寡人了吗？你好好反省一下，让家长明天到学校来协同处理。”乐老师言之凿凿地说。
当晚，乐文忠老师就和黄阳的爸爸黄中强进行了电话沟通。黄中强一再许诺，明天保证请假到校配合处理。
四
次日早饭后，乐老师就让黄阳和李跃一起写检讨，交代犯错经过。只见李跃正在绞尽脑汁、埋头苦写。而只有黄阳坐在排椅上，独自发呆，一支笔在手上转来转去，面前下发的作文纸空空如也。
不大工夫，李跃检讨完成。正当乐老师给李跃正在修改检讨之际，意想不到的是，黄阳居然主动请缨说:“老师，我犯了错，我想回家反省。”
乐老师大吃一惊，本以为让学生回家反省，是对其犯错的最大惩戒，会让学生望而生畏。不料，这一招对黄阳而言，似乎反倒还求之不得。对黄阳的恳求，不置可否，就反问李跃说:“李跃，黄阳要回家反省，那你回去不？”
“我才不回去呢，我脑子没瓜。”李跃说。
二人面对同一错误，思想意识反差之大，让乐老师顿感黄阳的心理有问题。黄阳的这种阴暗心理，到底是如何形成的，看来只有等其家长来了，方能答疑解惑。
上午九点左右，黄中强果真来到了学校。令乐老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陪同他的还有其白发苍苍的母亲。
乐老师在办公室热情接见了他们，不仅主动为两位客人搬来了座椅，还亲自扶着白发老人入座，并为他们分别沏了杯热茶，一一双手奉上。
在一阵寒暄之后，乐老师没有开门见山，而是旧事重提。他先把上次黄阳辱骂他的那份检讨交给黄中强看。
只见上面如是写道：
“经过深思，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多么严重，这充分暴露了我身上的诸多缺点和不足，都是我自食其果。我不应该无缘无故骂老师，让老师颜面扫地。教师是神圣的职业，是教育我们学生成人成才的良师益友，如同再生父母，恩德大如天。毫不夸张地说，除了家长，就是老师在为我们真心付出，无私奉献。我好好想了想，我要彻底改变自己，我要把这次犯错和对老师造成的伤害，记一辈子，我保证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犯这样大逆不道的错误。
“对于这件辱骂老师之事，我很愧疚。乐老师对我特别照顾，对我关爱有加，而我却恩将仇报，以怨报德，居然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不论是从情理上，还是从逻辑上，都讲不过去。假若将这件事打个颠倒，放在我身上，我也会大发雷霆，难以原谅，甚至永远不会接受这样无理取闹的学生在班就读。可是，乐老师居然原谅了我，只让我回家反省一周。这已是对我最大的宽恕。我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在家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不辜负乐老师的良苦用心。我犯这样的大错，归根结底，都是我不思进取的态度和消极堕落的思想意识在作祟。对您造成的伤害，我在此诚恳向您道一声：对不起！恳请乐老师原谅！从今往后，我一定会遵规守纪，克服自由散漫的思想，不再给您惹是生非，让您劳神费力，感到难堪！”
待黄中强看完后，乐老师才诉苦说:“自从9月9日晚上，我得知黄阳属于单亲家庭之后，我就将黄阳留在办公室，专门给他进行了至少一节课的激励教育。记得当时都下晚自习了，全校学生都走光了，然而我还在苦口婆心地开导他。我对他说:‘你爷爷奶奶年龄大了，行动不便，你爸爸没有文化，只能靠外出打工养活全家，供你读书，非常辛苦。其实，老师也是贫寒出身，当年为了上学，一方面靠勤工俭学，一方面靠打短工，总算完成了大学本科学业。因此，遭遇不幸的人不止你一个。遭遇逆境，就看你如何面对。作为男子汉,你要像老师一样，自立自强，刻苦学习，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考上大学，唯有如此，才能改变家庭举步维艰的现状。’
“我之所以要这样做，是缘于我教的第一届综合高中学生李安博。当时我对李安博的身世一无所知。可是有一天，他的母亲专意来找我，向我诉说了家庭状况。原来，李安博的爸爸，本是国家干部，在一次出差途中，不幸因车祸去世，留下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他的母亲没有文化，只能靠打零工维持全家生计，供养李安博和他年幼的弟弟读书。原本生活无忧的他，自父亲离世后，如同天塌了一样，对李安博打击很大，性格开朗的他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他母亲怕他一时犯错，遭到老师的严厉批评而想不开。因此，特意向我说明情况。当我得知这一情况之后，我就将李安博叫到我的卧室，也说了类似鼓励黄阳的话。当我刚一说完，孰料李安博竟然感动得泪流满面，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脱掉鸭舌帽，向我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而且还是标准的90度。这件事，让我明白:老师微不足道的几句鼓励和关心，对特殊家庭的学生是多么大的精神鼓舞。然而，当我将这种鼓励和关心用于黄阳时，却适得其反。这只能说明，黄阳的心理出现了问题。这件事，我让他在家做了深刻反省，本以为不会再生事端。可没想到，昨天晚上，竟又发现他私自搬离了床铺，已经三天了。今天把你叫来，实是迫不得已。他的问题很多，让我很是头痛不已。”
听完乐老师的诉说，黄中强没有争辩，语气分外恳切地说:“乐老师，是我把娃没教育好，这是我的过失。你消消气。我想和娃单独谈一下。”
乐老师颔首同意。接着，黄阳就跟随黄中强来到了教学楼外面一座花园处。年近古稀的黄母就继续与乐老师攀谈。
黄母说:“我儿子脾气暴躁，我怕他到学校来一时控制不住，再把娃打一顿，他的手没轻重。因此，我硬是跟了来，也好起个阻挡的作用。另外，也想见见老师，也想和老师说说心里话。”
“黄阳他爸为啥不再找个女人过活呢?”乐老师疑虑重重地问道。
“像咱这种家庭，再找一个谈何容易。现在就连离婚带娃的，眼头都高得要命。不是要车要房，就是要有钱有势。娃他爸也没啥一技之长，就是个下苦的，全凭苦力吃饭，只指望着把娃养大。正因日子凄苦，娃他妈在娃两岁时，就离家出走了，至今未归。娃他爸要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我和娃他爷爷看家。孙子在家，我们年龄大了，也管不住。他一回家，就躺在床上用手机打游戏，啥也不干，我们也说不听。他爸没文化，一见娃闯了祸，不管三七二十一，光知道拳打脚踢。”
“我听黄阳说，家里不是盖了三间两层楼吗?这就很不错嘛!”乐老师追问道。
“再甭提了。那是娃她姑出钱盖的。指望他爸下苦挣那点钱，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盖房呢。”
“那家里为啥不申请低保户或建档立卡贫困户呢?”乐老师再次追问说。
“就怪咱人不行么。也不知道找谁。我曾经到扶贫办反映过我家的这种情况，人家让写书面申请，可是家里我不识字，娃他爷虽认得字，但却不会写，也不知道咋样写。就这样给耽搁了。你看我村上，有好几家住洋房开洋车的都成了低保户。
“这种不正之风的确存在。一句话,只有娃好好念书，长了出息，才能避免这种事不会发生。”乐老师耐心宽慰道。黄母连连点头称是，深表认同。
正当俩人畅聊甚欢之际，只听见办公室外面过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骂声。
乐老师立即起身，向门外张望。黄母跟着而出。只见，黄中强怒目圆睁，正在气势汹汹地掌掴黄阳。黄阳嘴角已被打出了血，但仍一副铁锤打铜钎-一硬碰硬的架势，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出言不逊:“有本事，就打死我!打不死我，就不是人要下的……”
他爸说一句，他顶一句，他的嘴就如同粪缸里泡过的石头一-又臭又硬，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毫不躲闪，依然昂首挺胸地靠墙站立。乐老师立刻上前连拉带劝黄中强。黄中强看着儿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嘴里叫嚷着“你娃嘴嫑硬！”，一边还要争着扑着追打，硬是被乐老师劝拉住了。此时，黄母走上前，苦口婆心劝说黄阳不该顶撞他爸大发脾气。
乐文忠老师本想与黄中强在办公室促膝交谈，对其耐心规劝一番，好让他收敛一下暴脾气。令乐老师意想不到的是，黄中强做事居然是过道里掮椽子——直来直去。他不容分说，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当着黄母和孩子的面，毕恭毕敬地向乐老师弯腰鞠了一躬，向乐老师表达深深的歉意。并说，他单位还有急事，他得赶快回去处理，就劳烦乐老师看着处理就行。
这一幕，让乐老师出乎意料，惊诧万分。既然家长态度如此诚恳，他还有什么理由不依不饶的呢？
黄中强临走时，又对乐老师叮咛说:“今后黄阳再犯了错，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就算你将他打得瘫在床上，我也绝不会怪你，我宁愿养他一辈子，也不愿他不识好歹，不懂规矩。”
乐老师笑着说:“非打即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你的心意我领了。如何管教娃，我心里有数。”
五
在送走黄母母子二人之后，乐老师与黄阳进行了耐心交谈。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爸为啥打你?”
“他是个啥球东西，在家里就这样，光知道打人。我刚给他说我不想上职校，我想补习。他一听，不分青红皂白，就扇了我几耳光。”
“那你补习的目的是什么？”“考高中。”
“考高中的目的又是什么？”“考大学。”
“那么瑞光职校的学生不是也可以通过参加单招考试考大学吗?”
“我想参加高考。”
“今年的中考录取线是366分。你中考考了265分，就算补习提高100分，也未必就能考上。何况以你的基础，参加高考与全国优等生竞争，根本就毫无竞争力。最后还不是名落孙山？只要你在瑞光职校好好学习文化课，将来参加单招，老师不敢保证你能考上本科院校，但至少考个高职大专是不成问题的。”
“我在初三第二学期经人引诱，没有好好学，光知道耍，我知道自己考不上，因而参加中考的几门课就故意交了白卷。只要让我补习，我一定好好学，一定能考好。”
“既然你有这个决心，为何不把这份决心用在现在的文化课上呢?”
“我想补习，我爸死活不让，硬是逼我在瑞光职校报了名。因而，我毫无心思在这里学习。”
“这么说，你之前无故辱骂老师和现在的搬铺等违纪行为就是蓄意而为，目的就是想让老师逼你退学，好实现你的补习梦想，对吗?”
黄阳点头默认。
乐老师此时此刻，异常平静。令他欣慰的是，辱骂老师事件的根由终于浮出水面。于是，他就特意与黄阳多聊了几句，还了解了黄阳关于中考鲜为人知的一些情况。随后，乐老师安慰他说:“你若真的想补习，老师可以劝说你爸。一旦劝说不动，你就得死心塌地面对现实，安下心学习现在的功课。你看，行吗？”
黄阳说行。
随后，乐老师就立即给黄中强编发了微信:“你走后，我和娃进行了长时交流。他终于说出了为何犯错的根由:他压根就不想上职校，想在初中复读，明年考高中，而你死活不让他补习，硬逼迫他报了职校。他无可奈何，只能以接二连三故意犯错的态度和举措来对抗，以此达到被迫退学让他在初三补习的目的。他说他上学期中考前，经人引诱，没有好好学，参加中考时，也不知啥原因，其中有几门课故意未作答，交了白卷，致使成绩只考了265分。他说补习的话，他有信心提高100多分，考上普通高中。今天刚一提说补习二字，你就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他很难理解。恳请你圆了他的复读之梦。因此，你再考虑一下娃的心愿和请求。”
傍晚时分，黄中强终于回复了信息：“只要好好学习，在哪都能成才，不好好学，在哪里都一样。当时报名的时候，听人说初三毕业生不能复习，我也征求过他的意见，然后我才给他报了咱们学校。他想去补习的目的是为了和他那一帮不好好学习的朋友聚堆，想去补习，那不可能！让老师费心了！”
此后，乐文忠老师就将黄阳叫到办公室，让他看了自己与他爸就他补习一事通过微信聊天的内容。
乐老师说：“既然你爸不同意你补习，既来之则安之，你还是安下心在职校好好学习吧。相信只要努力，瑞光职校照样能圆你的大学梦，照样能让你成才。你爸打你是不对，但他那么刚强自尊、脾气暴躁的一个人，给谁低过头认过错?今天你也看到了，你爸为了让老师原谅你，竟当着你和你婆的面，替你在办公室门口心甘情愿地给老师鞠了躬道了歉。就凭这一点，你能说他不爱你吗？你要是好好学习，不无故生事，他能打你吗？就算他再不对，那也是生你养你供你上学的亲生父亲。刚才，你居然当着老师的面，还用那样极具难听的话骂你爸。你觉得应该吗？你婆说，你家本够申报低保户的条件，可就是因为全家没有文化人，不知该如何申报，才导致错过了申报机会。要想出人头地，富有尊严地活着，你就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只有学好本领，将来才能振兴你的家庭。”
“老师，我知道错了，今后定当安心学习。那你能不能把手机还给我？”
“上次你上英语课玩手机，我把手机交给了你爸，让他留在家里，本学期不许再带入学校，不料，你爸心慈手软，转身就又还给了你。结果你又在语文课堂玩手机，让科任老师逮了个正着。科任老师转交给了我。这次，老师只能依照《班规》严肃处理。这件事，我已通过微信告知你爸，他也同意这样做。学校马上要举行趣味运动会了，只要你踊跃参与，表现俱佳，老师会将手机作为奖励发还给你。”乐老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安慰道。
“老师，我会好好表现的，你就等着瞧吧！”
“老师相信你!”乐老师鼓励道。黄阳满怀信心而去。
六
趣味运动会在十月中旬如期举行。黄阳果然表现不俗。
那天，阳光灿烂，彩旗飘飘，全校三千余名师生齐聚现代化操场，伴随着谭校长催人奋进的开幕讲话，首届趣味运动会终于拉开了帷幕。趣味运动会所开设的十三个项目，皆为集体团队项目，必须按照固定人数组团完成比赛。黄阳原本只报了“摸石头过河接力赛”这一个项目。可是在比赛期间，却有三个项目因三名参赛同学突然生病而无法继续参加比赛。按照比赛规定，只能由同班同学替补来完成比赛，否则会以人数不够而按弃权处理。在这紧急关头，黄阳自告奋勇甘当替补，接连完成了“定时定点投篮”“托乒乓球跑”“三人四足”三项比赛。这三个项目，他和本组组员实力强劲，发挥良好，综合成绩名列前茅。由于学校只表彰每项前六名，遗憾的是，唯独他选报的项目“摸石头过河接力赛”，因其体力不支而获得了第七名，与奖项失之交臂。虽然，“摸石头过河接力赛”项目，因其体力不支而未获奖，但他在其中表现出的顽强不息的精神却感动了无数人。
当时的规则是:每个参赛队，由8名男生或8名女生参赛，赛距20米，在起、终点分别放上标志物作为折转标志。每个参赛队处放三块“石头”(道具“石头”由水泥砖代替)。要求双脚分别踩在两块“石头”上，用手来移动另一块“石头”，通过“石头交替前移过河”(沿跑道前行20米)。当第一位参赛队员过河对岸，必须把“石头”也同时拿过对岸，如河中还剩下“石头”，则判犯规；第二名队员要接过第一位队员移过来的这三块“石头”，如此往复，其他队员，以此类推，按计时取名次，少者胜；发现运动员用手触及地面，则判犯规。
黄阳在当天参加完前三项比赛后，由于连续作战，未作休息，在参加最后一个项目“摸石头过河接力赛”的过程中，作为该队第一个出场的他，由于体力不支，脚步不稳，速度明显下降，不由自主用手触及地面，被裁判警告。他精神高度紧张，被外班几支参赛队队员远远甩在了后面，眼看着外班其他队员逐一过河登岸，在仅剩最后5米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大喊一声说他不想参加了，要主动放弃。班主任乐文忠老师一听，倍感忧心忡忡，就立即上前劝导说：“不要求你拿名次，但也不能随随便便轻言放弃。坚持比完全程，就是荣光。如果你就此拂袖而去，咱班其他几名参赛队员也就失去了参赛资格，这对他们不公平。”
黄阳听说后，就倍感委屈地说：“老师，我的手碰破了。”乐老师上前一瞧，果然，他的手指甲渗出了血渍，但并无大碍。乐老师就安慰他说：“不用紧张，只是擦破点皮，没事的。”说完，就立即拿出备用的创可贴给他仔细包好，并在外班借了一双白手套让他戴上。乐老师还发动围观的全班同学为其呐喊加油。全班同学就都异口同声地大喊起来：“黄阳，加油！黄阳，加油！”在大家的齐声鼓励下，黄阳重新返回赛场，手持砖块，吃力地挪着步伐，凭着顽强的毅力，坚持到了最后。虽然他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但后面“接力”的同学，并无人抱怨，纵使明知无力回天，也都全神贯注，奋力一搏，参加完了整个全程比赛。
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幸运的是，由他作为替补参加的“定时定点投篮”“托乒乓球跑”“三人四足”这三项比赛，还分别获得了一、二、三等奖。
对此，班主任乐文忠老师就用上千元班费对包括黄阳在内的所有获奖同学给予了奖励。黄阳自然得的奖金最多。不仅如此，乐老师也兑现了当初的诺言，还将暂时被没收的手机当众作为奖励发还给了黄阳。
自此以后，黄阳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有违反过校规校纪。
（短篇小说《辱师风波》2022年9月5日首发于“江山文学网”，被江山编辑部评为“精品”；2023年9月13日刊发于《七天网》，后刊载于《周至春秋》杂志2023年创刊号）
写于2021年3月31日
改于2021年4月1日
再改于2025年12月9日
【作者简介】
纪昀清，原名纪堪迎，周至县第六中学教师，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七天网”签约作家，“江山文学网”签约作家，江山“柳岸花明”社团总编（先后荣获“江山之星”“社团优秀编辑”“明星版主”“优秀社长”称号），《纪昀清文萃》总编（自2025年6月2日发文至2026年2月15日，共计226篇，总点击已突破415万+，连续不下52次被系统推荐至“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榜”），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办公室主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相继在江山文学网、中国作家网等文学网站及《新疆教育》《教育学文摘》《阳光报》《西安商报》《文華》报、《多爱诗歌》报以及《长安》《望月文学》《易说乾坤》《微光诗刊》《白孔雀诗刊》等杂志及《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库》《路遥文学馆》《文學陝軍》《散文之声》《当代作家》《七天网》等发表作品150万余字。
除此而外，还相继校对了《周至春秋》（创刊号）、《周至春秋》（第2期）、《周至毛氏》与《周至县标准地名志（1990-2020）》（100万字）以及《骆谷道的传说》等书籍。
曾获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多爱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四届《望月文学》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渭河有奖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优秀奖、七天网首届原创IP大赛优秀美文奖、海南卫视《艺彩绽放》2023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等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