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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德荣
20世纪60年代、70年代的中国,三线建设、三北(西北、华北、东北)建设的热潮席卷崇山峻岭。铁道兵的营地便循着钢轨的方向,扎进荒山野岭的工棚,落在雪域高原的帐篷。那些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是不变的使命,风餐露宿是日常的注脚,钢筋水泥的粉尘沾满军装,单调的军营生活里,最让战士们翘首以盼的消息,莫过于“电影队要来”,因为看电影是当时基层连队指战员最典型的集体文化方式。一辆载着放映机、银幕和胶片的卡车,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比开饭的军号更令人心潮澎湃——那是艰苦岁月里最隆重的精神盛宴,电影队也成了军营中最受欢迎的“远方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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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时,兵部、师部有专业电影队,团里设电影组,常年辗转各连队巡回放映。没有固定影院,放炮平整的空地就是天然放映场;没有舒适座椅,战士们自带的小马扎,便是最惬意的观演席。每当电影队的卡车驶进营地,寂静的山谷瞬间热闹如常:年轻战士扛着竹竿奔向空地,粗糙的手掌刚卸下隧道里的风钻,此刻正细心拉挂银幕。暮色四合时,银幕在山风中缓缓展开,像一块浸满星光的巨大画布,即将为这群铁血军人铺展另一个热血世界。有时还会提前挂起几盏罩子灯,靠柴油机发电照明,成为山谷中最亮的所在,引得附近群众也纷纷携凳而来,共享这份光影盛宴。
铁四师翟基生在《天山深处的青春印记》(据2025年12月8日都市头条)中写道:“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天山深处,露天电影成了战士们重要的精神寄托。当年奋斗在天山上,为了活跃部队的文化生活,‘看电影’成为干部战士‘盼星星、盼月亮’的高兴事,也是最受部队欢迎的文化活动。为了让部队指战员及时看上新电影,电影组的战友们栉风沐雨,风雪无阻,坐在搭建的篷布嘎斯车厢上,曾冒着生命危险七过冰大坂、八跨飞沙走石的戈壁滩取电影胶片。”茫茫天山,部队驻在荒无人烟的乌拉斯台沟,远眺雪山、营房与延伸的电杆,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奋斗的足迹。电影要跑片轮换,一个营接着一个营放映,一部电影在全团仅有4天放映时间。
偶尔没有按预定时间到片或遇上胶片断裂,大家便在黑暗中静静等候修复;若是场内大灯骤然亮起,便知当晚的观影只能作罢,虽满心遗憾,却也对下次重逢充满期待。

放映员方凤春的工作照 翟基生提供
(二)
最初的银幕天地,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组成的“老三战”撑起精神脊梁。刚从隧道里钻出来、满脸粉尘的战士们看了《地道战》会心一笑,村民们巧用地道歼敌的智慧,恰如他们在施工中攻坚克难的巧思;《地雷战》中陶罐雷、石雷炸开的火光映在布满老茧的手上,营地便响起阵阵喝彩,那些朴素的斗争智慧,早已融入他们逢险化夷的日常;《南征北战》里摩天岭的争夺、大沙河的突围,每一个战斗场景都让战士们热血沸腾。 《英雄儿女》《董存瑞》《上甘岭》《钢铁战士》《狼牙山五壮士》等红色影片,更是军营放映的常客。光影里的英雄气概,正是铁道兵指战员用钢钎铁锤书写的生命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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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家》《早春二月》《侦察兵》等影片,让军营里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影迷”。上影厂演员孙道临在《早春二月》中塑造的萧涧秋,儒雅温润、一身书卷气,让看惯了硬朗军人形象的女兵们心生欣赏;八一厂演员王心刚在《侦察兵》里饰演的郭锐,英武果敢、浑身是胆,举手投足间的英雄气概,成了女兵们心中的偶像。
“八个样板戏”,是高原岁月里穿透黑暗的精神灯塔。京剧《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打虎上山”的豪迈唱段一响起,战士们便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歌声与山谷的风声交织回荡,藏着对英雄的无限敬仰;《红灯记》里李玉和“临行喝妈一碗酒”的家国大义,《沙家浜》中阿庆嫂的机智果敢,《奇袭白虎团》里志愿军战士的英勇无畏,都化作无声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在缺氧的隧道里日夜掘进,在风雪高原上坚守岗位。舞剧《红色娘子军》中吴琼花挣脱枷锁的铿锵舞步,《白毛女》里喜儿从苦难到新生的命运蜕变,伴着激昂旋律,让战士们暂时忘却手上未消的水泡、肩上沉甸甸的重担。偶尔放映的交响音乐《沙家浜》,西洋乐器与革命题材碰撞出别样震撼,成为工余检修机械时的热议话题。许多师团宣传队排演《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等样板戏的全本与折子戏,深受广大指战员欢迎与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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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曾陆续引进一批社会主义国家的影片,其中有苏联的《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朝鲜的《卖花姑娘》《鲜花盛开的村庄》《广阔的地平线》《摘苹果的故事》《金姬和银姬的命运》,阿尔巴尼亚的《第八个是铜像》《海岸风雷》《宁死不屈》,越南的《琛姑娘的森林》《伏击战》,南斯拉夫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等。这些影片因文化背景、审美情趣与民族习惯的差异,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叙事、语言与表达风格。为军营生活平添了几分鲜活色彩。尤其是朝鲜影片《卖花姑娘》,不仅轰动军营,更风靡全国,牵动了无数观众的心弦,主人公花妮的悲惨命运,搭配影片中哀婉动人的旋律,令我们每每观之都泪湿衣襟。而《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等红色经典影片,即便多次放映,官兵们的观看热情依旧不减。
“文革”结束后,沉寂的银幕褪去单一底色,重新变得五彩斑斓。经典影片的复映,为常年与岩层、钢轨相伴的铁道兵官兵,打开了窥见别样生活的窗口:《五朵金花》里苍山洱海的清隽风光,白族姑娘们的鲜活灵动,让战士们的心头漾起温柔涟漪;杨丽坤饰演的阿诗玛清丽脱俗,宛若绽放在石林间的山茶,成为许多男兵藏于枕下的青春念想。《柳堡的故事》中《九九艳阳天》的旋律悠扬响起,陶玉玲塑造的二妹子纯真温婉,那份战火硝烟里的青涩爱恋,让十八九岁的“新兵蛋子”悄悄红了脸颊,念起远方的娃娃亲、邻家姑娘或是同窗女同学;《霓虹灯下的哨兵》中解放军战士在繁华都市坚守初心的故事,更让他们愈发坚定了“深山筑路守家国”的信念。而《甜蜜的事业》《春苗》等影片勾勒的人间烟火,也让这群戍守山河的战士,真切感受到了和平年代的温情与美好。
彩色故事片《创业》则是特殊年代里的一抹亮色。影片以磅礴的叙事气势,再现了石油工人在松辽大地展开艰苦卓绝的石油大会战、一举改写中国贫油面貌的创业史诗。张连文饰演的周挺杉,以铁人王进喜为原型,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与高度的主人翁责任感,银幕之上,其形象如烈火熊熊,燃动人心;李仁堂塑造的油田党委书记华程,沉着冷静又平易亲切,立场坚定且对党和人民的事业忠心耿耿,是极具个性的革命干部形象。尽管影片带有“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印记,但依旧不失为一曲献给中国工人、革命干部与知识分子的激昂颂歌,在当时的社会中引发了强烈的情感共鸣。
(三)
正片放映前,总会先播放《新闻简报》。这张老一代中国人的“银幕日报”,镜头里既有毛主席、周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会见外宾的外交瞬间,更满是祖国大地欣欣向荣的建设图景:播报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时代热潮,展现着各行各业热火朝天的发展动态。这短短十余分钟的影像,也成了战士们了解外面世界、感受时代脉搏的重要窗口。
那些光影里的人物与故事,成了战士们就着干菜吃饭时的别样调味,也悄悄装点了他们的青春与梦想。因为很多影片,大家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台词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同步轻声“配音”。可每当银幕上英雄冲锋的画面跃入眼帘,所有人依旧攥紧拳头,眼中闪烁着与英雄同频共振的炽热光芒。许多老电影里的台词,更是被大家记了一辈子:朝鲜电影《摘苹果的时候》里的“萨利姆,到了这种地步”“600工分啊”;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中的“让列宁同志先走”“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国产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地道战》中的“高,实在是高”;《战洪图》里的“下吧,下它七七四十九天才好哪”;《青松岭》中的“三鞭子”。还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许放空枪”;“不见鬼子不挂弦”;“高,实在是高”。这些经典台词,更是成了大家日常挂在嘴边的话。纵使岁月走过数十年,这些台词依旧在时光里流传,鲜活如初。
(四)
电影放映前的“拉歌”,是铁道兵军营独有的热血序曲,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印记。各连队按序列队、泾渭分明,歌声你追我赶、互不相让,都憋着一股劲要压过对方一头。“XX连呀么嗬嗨,唱一个呀么嗬嗨,你们的歌声西里里嚓啦啦啦嗦罗罗呔,来一个呀嗬嗨!”“一二三,快、快、快!”“东风吹,战鼓擂,要拉歌,谁怕谁”……一声声呐喊、一句句口号,瞬间点燃官兵们的情绪,让整个营地都沸腾起来。这边《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的铿锵旋律震彻山谷,“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呐喊直冲云霄;那边《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便慷慨接棒,“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豪迈回应着挑战。《铁道兵志在四方》是必唱的“军魂之歌”,“背上了行装扛起了枪,满怀豪情斗志昂扬”的歌声里,藏着铁道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壮志豪情;《我是一个兵》唱出农家子弟的质朴本色,《打靶归来》的欢快旋律,则为紧张的拉歌氛围增添了几分俏皮与轻松。歌声一波高过一波,排山倒海、势不可挡,震得树梢叶子簌簌作响,连山谷都似在跟着和鸣。没人在意军装上沾着的水泥灰,没人沉溺思乡的愁绪,只有铁道兵的刚毅与豪迈,在天地间久久回荡。有人悄悄地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有人拍掉肩上的尘土,在歌声的余韵中,静静等待光影点亮这片临时的“露天影院”。
我所在的铁道兵六团,是一支从援越抗美战场胜利归来的英雄部队,当年投身襄渝铁路建设,驻在陕西省紫阳县洞河镇汉江畔的三台山上。第二台是团部所在地,我在管理股担任文书的三年里,管理股门前的大操场,便是每周固定的放映场。每逢周末,机械连、修理连、汽车一连、卫生队、勤务连的战士们便列队而来,整齐的步伐、挺拔的身姿,成了操场上最亮眼的风景。尤其是团卫生队、团宣传队的女兵们,当地老乡亲切地称她们是“女解放军叔叔”;还有学生五连的姑娘们,她们是来自西安等城市的十六七岁女初中生,褪去校服换上工装,成了筑路大军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上千人聚集于此,热闹非凡。记得一次勤务连刚唱完《打靶归来》,领头者便带头鼓动,以《军民大生产》的节奏喊起:“学生五连么——嚯——嗨!”“来一个呀么——嚯——嗨!”“你们的歌声——淅沥沥撒拉拉,梭罗罗太!”“唱得好呀么——嚯——嗨!”紧接着,又按照“123,123,1234567,1-2-3”的节奏整齐鼓掌,掌声与呐喊声交织,气势十足。女学生五连敢于应战、更善于应战,清亮的歌声一亮嗓便格外动人,与男兵们粗犷豪迈的嗓音交织,奏响了刚柔相济的交响,给满是阳刚之气的营地,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柔情与活力。周边乡亲也闻讯赶来,各色小板凳摆满操场,大人小孩挤在一起,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军民同赏、其乐融融的热闹场景,成了山谷中最温暖、最难忘的记忆,也定格了铁道兵岁月里最动人的瞬间。
(五)
那些年,铁道兵战士在青藏高原的严寒中煮着夹生的米饭,在成昆铁路的隧道里与粉尘、硝烟为伴,在崇山峻岭间用双手刨开路基、架起桥梁。他们远离家乡与亲人,把青春、热血甚至生命献给了祖国的铁路事业,而电影队带来的光影,便是艰苦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慰藉。银幕上的故事换了一批又一批,从战火纷飞的英雄传奇到温情脉脉的生活画卷;拉歌的声浪起了又落,从激昂高亢的军歌到婉转悠扬的民谣;军营里的面孔来了又去,一批战士退伍离开,又一批新兵怀揣梦想而来。唯有放映时那片被光影照亮的空地,始终洋溢着同样的热情与期盼。
后来,铁道兵部队完成了历史使命,电影队的卡车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那些露天电影里的记忆,却像战士们亲手铺就的铁轨,深深扎根在岁月里,从未褪色。曾经热闹的灯光球场随着铁道兵的撤离渐渐沉寂,但那份光影带来的感动,却从未消散。
如今,当年的年轻战士们早已两鬓斑白,铁路沿线的烈士陵园里,长眠着许多战友。可每当《铁道兵志在四方》的旋律响起,每当“老三战”的经典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每当想起放映前那排山倒海的拉歌声,他们的眼中依然会泛起炽热的光芒。那些光影里的青春,那些歌声中的豪情,那些与战友并肩观影的温暖时光,早已化作浓厚的铁道兵情结,镌刻在每一个亲历者的生命里。

作者向德荣,湖北仙桃人,1968年3月入伍,铁道兵二师六团战士,服役5年,其间参加援越抗美1年半,1976年9月毕业于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曾任湖北省总工会副主席、巡视员,2011年1月退休,出版著作13部,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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