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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少年时代(二)
(现代诗)
万菊芳
(1)看电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电视机未诞生,
坝坝电影风靡一时。
秋季黄橙橙的稻谷入仓了,
往往稻田或大院子,
成了公社放电影的佳地。
《农业学大寨》,
《李向阳》,《地雷战》,
《董存瑞炸碉堡》,
《柳堡的故事》……
是多么吸引人!
至今,
“18岁的哥哥"
悠美的弦乐还在耳边萦绕,
铁姑娘队挑担飞奔的身影,
还历历在目!
啊,幼年是多么地浪漫欢欣!
那时,
一听到大队高音喇叭播送:
“今晚有电影!”
小伙伴都乐开了花。
也没弄清是哪个村,
就三五结队去看。
总之跟着人流奔!
我最难忘的一次是看
《刘三姐》。
那天黄昏,
我陪母亲在稻田边,
扯果粒饱满的豆苗,
见马路上人影牵线子,
知道今晚有电影。
我乘母亲在忙,
一溜烟似的跑了。
上了马路,
跟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前进。
电影悠扬的歌声响了,
是七八里路的盛家大院,
《刘三姐》悠美的曲调
醉心灵。

人密密麻麻遮挡,
看不见银幕只听到歌声。
那院子宽敞无围墙,
我跑到稻田里,
爬上一丈高的草堆子。
刘三姐美丽的倩影,
烂秀才摇头晃脑的唱腔:
“我走前面牛走后”,
至今还烙印在我脑海里。
看完电影已半夜,
我跑回家。
院子的大门已关闭,
不敢喊开门,
母亲肯定会竹条伺候!
我一脚踩上围墙洞,
一手抓住墙顶的盖砖,
另一腿腾空翻上墙,
然后“乓”的一声跳入院内。
我的脚摔伤了,
一蹶一拐走到住房。
母亲还没睡,
屋门也没关,
蓝烟缕缕在煮猪草。
本想猫着腰钻进寝室被窝里,
无赖腿疼弯不下身子。
“你怎么还没睡”?
“妈妈,
我的玻璃珠子丢了,
我起床来找”。
我骗过了母亲,
她太忙了,
父亲在远地工作,
她里里外外一把手,
哪有空闲管孩子!
子女没在家她也不知道!

(2) 趣事
生产队有个白大爷,
他是井底之蛙。
大队管广播的是廖立娃。
高音喇叭常播放音乐节目,
白大爷听了叹道:
这廖立娃真是顶呱呱,
既会打快板,学狗叫,
还能把二胡拉”!
引起大家笑哈哈。
此刻我想起杨教授曾讲
的一件趣事:
解放初期,
他当工作队到西藏,
那时还有土匪捣乱。
一天晚上山村漆黑,
万籁俱寂。
突然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惊醒了沉睡的山村,
打起火把一看,
工作队汽车车灯被人砸了!
第二天司机开车走了,
那些从来没见过汽车的
藏民惊呼:
“它眼睛都瞎了,
怎么还看得见走路呢?”
上世纪60年代,
布票每人三尺。
白大爷常穿一件衣服,
又懒得洗,
身上长了一窝窝肥胖胖
的蛳子。
一身痒呀,他常常在田
边太阳下,
脱了衣服掐寄身虫和
密密的几子蛋。
虫子虫蛋破裂叭叭响,
双手大拇指指甲粘满血。
有天收购员下乡来收蛋,
我们几孩正在道边玩。
“你们家有蛋卖吗”?
我们摇摇头,
张娃指着田边正在掐虫蛋
的白大爷说:
“他家喂了一群鸡,
蛋多得很”!
收购员信以为真,
担着挑子过去,
问:
“你家的蛋出卖吗”?
“我家没有蛋”。
我们异口同声说:
“把你身上的虫蛋卖给他吧“!
哈哈!我们溜烟似的跑了。

(3) 酷爱读书
1966年,
我小学毕业,
文化大革命爆发。
革命浪潮汹涌澎湃,
朝思暮想的升学梦破了!
我的外公是举人,
他早逝,
留下一大柜书。
早上鸟歌宛转唱,
惊醒了我梦乡。
翻身起床到院林,
朗朗背文章。
农闲自学数理化。
兴趣无限似天高。
学了压缩空气和杠杆篇章,
我决定要制造榨油机。
先把咱家几个柜子抽屉
取出,
利用平滑的木板作材料。
致使几个好柜子狗洞大开。
母亲气极了,
用竹条抽我,
腿上条条累伤痕,
依然不思改。
忙了几十天,
所谓的榨油机已造成。
下步准备偷莱籽。
赤日炎炎粮成熟,
农民抢收大战欢。
生产队的晒坝里,
莱荚挑挑担进来。
凉盖挥舞叭叭响,
粒粒黄珠堆满仓。
往往忙到深夜里,
我运莱籽入保管室,
动作敏捷装裤袋。
趟趟似燕往家奔,
穿过竹林野坟地,
漆黑一片心不惊!
如果平时夜无胆,
几人相伴也冷汗淋。
参加几次打莱籽,
偷回莱仔一大盆。
熊熊火焰锅里炒,
油香弥漫沁心灵!
然后推磨碾碎籽,
水瓤盛它入木仓。
封好盖后按铁棍杠,
活塞下压气浓缩,
亮亮莱油咕咕冒。
好似黄龙一条流木桶,
足足装满两大瓶,
母亲见了笑盈盈!
从此村里留美名。
(4) 父親入学习班
文化大革命浪潮,
汹涌澎湃荡涤旧世界,
不仅当权派胆颤心惊,
小小老百姓也风声鹤唳。
我父亲出身于民族资产
阶级家庭,
解放前夕,
他是医科学校学生。
运动中后期,
他已调回彭县木材公司。
单位顺应形势,
举办学习班。
我父亲入审查范围。
天天要交待家庭解放
前做过哪些生意?
请有多少长工?
父亲一遍遍交代,
都没有过关。
一家人都忧心忡忡,
挂念着。
每天晚上,
我们几娘母天一黑,
就站在院外沟边上,
遥望着一里外的大路,
盼望父親归来的身影。
一看见大路上有黑影,
我们就高声喊:
“爸爸”——“爸爸”!
寒风呼呼响,,
雪花乱飘飘,
我们冻得瑟瑟发抖,
还是坚持等到他归家。
有一天晚上,
我们等啊盼啊,
始终不见父亲的身影。
夜色沉沉,寒鸟哀鸣。
月亮钻入云里,
时已到了三更。
我们心急如焚,
反复来回走了好几程,
满脸晶莹泪珠涔涔。
终于。
我们终于望见一个
黑影蠕动!
“爸爸”!
“我回来了”!
我们闻声迎上去,
喜极而悲。
母亲问他今晚为什么
这样迟?
他的回答使我们胆颤心惊!
“许多人都出了学习班,
只剩几个了。
我想不通,出了单位大门,
我就朝官渠堰奔去,
想了却一生!
但我又牵挂着子女,
在河边上坐了好几小时,
最后决定往家归”。
听了父亲的话,
母亲泪如泉涌!
这是我永远难忘的日子!
结果第二天,
学习班结束了!
我的父親胆子小,
不像我四叔万久贵,
他是大队会计,
多次遭揪斗,
在台子上仰面微笑。
晚上回到家里,
依然喝酒吃肉!

(4) 偷银元买饼吃
我的外公是举人,
家里肯定有钱存。
但他很早西天去,
母亲刚呀呀学语。
外婆二十多点就守寡,
只有母亲一独女。
我常羡慕别人有孃舅,
而自己无亲戚。
外婆家有银元和铜元,
自然归母亲。
有次我看母亲拿银元
在银行兑换人民币。
于是悄悄揭坛子,
偷个银元或铜币。
每天一枚换一元,
买那天鹅蛋味多美!
那是糖裹的蛋形油饼子,
味道甜又鲜啦,
今夕的山珍海味怎能比?
日日偷银元,
坛子里少一截。
终于母亲发现了,
她知道是我所为,
因为姐姐在上学,
我天天上街给弟弟拿牛奶。
“跪下!
银元拿去干什么了?”
我如实招供。
母亲没打我,
但银铜坛子被藏匿。
1966年,
文化革命浪潮起,
社会秩序乱纷纷。
常常天一黑,
到处是“呜吼”声四起,
人心惶惶,
不敢在屋里睡,
躲在院后竹林里。
那时两派武斗凶,
工人学生弹炮鸣。
广场里摆着裸尸体,
晚上城里也响枪声。
怕强盗进屋抢东西。
家里几个烟腊肉,
装在粪桶里盖上粪,
放在猪圈内。
翌日清晨却看见,
猪把粪桶弄倒,
几个肉咬得七零八碎,
好家伙,
美美味味地吃了好几斤!
文革初抄地主富农的家,
掘地三尺,
把住宅挖了个底朝天。
我爷爷是当地有名资本家,
父母怕战火烧头顶,
叫我把家里的金银元,
在院后竹丛旁挖坑埋深。
坛有炖肉沙罐大,
装得满满封口颈。
形势渐渐好转,
父亲耍假回彭,
就把坛子挖出来,
埋在正屋后的房檐下。
岁月流逝,
此事淡忘九霄里。
几年后,
把厨房移到屋后,
请乡里一泥水匠建房,
把地面取土一尺多深,
厨房就接在正屋后。
房屋建好后约一个月,
父亲回家,
问我娘:银元呢?
母亲才想起那坛埋在
正屋后的银元和铜元!
父母心疼极了,
又不敢去问那泥水匠,
怕引火烧身呢,
那是我祖辈多少代的
血汗钱啊!
我当时没有数过,
但估计有好几百或上千
个银元和铜币啊,
袁大头不少。
20世纪80年代,
听说一个袁大头可兑换
人民币400元,
那时我教书的工资才一百元左右。
今天,
袁大头的普通版价值800
——2000元之间。
民国三年的精版袁大头,
收藏价值上壹百多万元。
回想起我小时把多少个
袁大头偷去买天鹅蛋吃,
是多么地可笑可悲,
吞掉了多少套楼房!
多少辆轿车!
二十世纪末,
神州大地建楼浪潮汹涌澎湃。
崭新的楼房春笋般地涌现,巍峨屹立。
我回老家,
看见那家人的楼房是家乡
最宏伟壮丽的建筑。
我想,
这个豪华宅院,
有一半是我的祖辈血汗凝成!
但不义之财是消受不起的,那泥水匠中年早逝,
是否受到上天的惩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