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蓝田绣岭台塬碎娃的年
蓝田北岭的腊月,风硬得能割耳朵。可我们这些碎娃不怕,天天扳着指头算日子,就盼着那个叫“年”的好事早点来。
腊月初五吃五豆,算是年的开篇。母亲把红豆、绿豆、黄豆、扁豆、花生豆搁一块儿熬,锅盖一揭,五样颜色在锅里翻腾,香得人直咽口水。大妈一边舀饭一边念叨:“五豆五豆,五谷丰登,吃了五豆,年气就到门口头。”初八腊八粥更是了不得,小米熬得黏黏糊糊,里面卧着红枣、花生,甜丝丝的,一碗下去浑身暖烘烘。老话说“腊八过了就是年”,从这天起,心就野了,天天撵着大人问“还有几天”。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母亲一早起来发面,说下午要烙坨坨馍。大伯把“请”回来的新灶王爷画像贴在灶台后头,旧的揭下来叠好。坨坨馍出锅头一锅,大妈拿两个摆在灶王像前,又焚香又磕头,嘴里念叨:“好话传上天,坏话丢一边”。我趁她不注意,偷舔手指上的糖渣,被粘住牙急得跺脚,母亲笑得直不起腰:“等灶王爷尝了再吃!”
腊月二十七,村里杀年猪。天还麻糁糁黑,杀猪匠老沙/就提着弯刀来了。猪叫声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我们捂着耳朵躲在磨盘后头,眼睛却透过指缝死死盯着。待猪不动弹了,老沙一刀下去,滚烫的猪血“哗”地涌进大瓦盆。过不了一袋烟工夫,猪尿脬就被吹成透明大气球,能当皮球踢到天黑。大妈喊:“血呼啦嚓的有啥看的!”可转头,她就把第一碗热腾腾的葫芦头泡馍塞到我手里,汤上漂着一层金圈圈的油花子。
二十八蒸馍,是母亲最忙的时候。头天晚上把“酵头”用温水化开,和面装盆,包上塑料布捂在热炕上。第二天面发得鼓鼓囊囊,满屋子酸香。母亲揉面、兑碱,切下一小团在灶火里烧熟——这叫“尝碱蛋”,掰开一看,暄腾腾白亮亮,就知道成了。包子分几样:肉包子、豆腐粉条包子、豆沙包子,还有给祖先敬献的大枣花馍。第一锅馍出锅,母亲拣三个白的放在瓷盘里,端到堂屋方桌上敬祖宗,又让我给五娘,七娘家送去尝鲜。
年三十,贴对联是父亲的事。他研墨铺纸,毛笔蘸饱墨汁,手腕一沉,“天增岁月人增寿”就落在红纸上。我负责按住红纸四角,墨点子溅到鼻尖上,黑乎乎一坨,父亲笑说:“这娃沾了文气,将来能考上学!”院子里到处贴满“出门见喜”“满院春光”,粮瓮上贴着“五谷丰登”,水缸上贴着“福如东海”牛圈里贴着“槽头兴旺”。
除夕夜吃年夜饭,母亲把一年攒下的好东西都端上桌。自家熬的稠酒温在锡壶里,喝一口甜丝丝还上头。子时钟声没响,外头就“噼里啪啦”炸开了——西临胡姓哥家放头一挂鞭炮。。父亲赶紧点着我们的鞭炮,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响声震得耳朵嗡嗡的。放完炮,饺子下锅,母亲捞第一个就盛给我:“趁热吃,里头包着铜钱呢!”我咬一口,嚼到硬邦邦的铜钱,“当啷”吐在碗里,全家人笑作一团。接着是发压岁钱,大伯和父亲各自从兜里掏出崭新的一毛钱,塞到我手里:“攒着,开学买本子。”我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
正月初一鸡刚叫,母亲就把新衣裳拿出来——棉袄棉裤都是粗布做的,母亲一针一线缝了小半月。穿上新衣,先去给爷爷奶奶牌位磕头。我从堂屋跪下去,“砰砰砰”磕三个响头,起来大妈笑着从描金漆盒里摸出糖果、核桃,往我兜里塞。接着去五大、七大、二嫂家,一上午下来,两个兜撑得鼓鼓囊囊,花花绿绿的糖纸挤在里头,心里那个美呀,比吃了蜜还甜。
如今住在西安城里,超市里啥都有,可总觉得少点啥。想起蓝田老家的年——五豆粥、坨坨馍、杀年猪、蒸年馍,还有那磕头拜年得来的糖果,那才是真正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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