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县长与红颜的新鲜事(小说)
晁阳人
一
文啸深退休那天,组织部的同志送他到家,握着他的手说:“文县长,以后有事尽管开口。”他笑着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晨,他习惯性地六点醒来,洗漱完毕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常务副县长了,不用去办公室了。
老伴儿小孟——熟人开玩笑叫“少夫人”——比他小十九岁,这会儿还在睡着。文啸深轻手轻脚下了楼,在小区里转悠,遇见几个晨练的老头儿,人家客气地喊“文县长早”,他应着,却总觉得这称呼从退休这天起,已经变了味儿。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无官一身轻,这话他对自己说了不下二十遍。可有些念头,像鞋里的小石子,走着走着就硌一下。
他想起了舒容。
二
舒容是经贸局副局长,四十五了,还单着。局里人们背地里叫她“冷美人”,不是说她板着脸,而是那种淡淡的、有距离感的客气。她英语好,市里招商引资的活儿常抽她去帮忙;乒乓球打得更好,右手横拍,快攻凌厉,不像个女同志的球路。
文啸深还在位时,每周五下午只要有空,就和舒容打两局。县政府的活动室,一张红双喜球台,灯光有些晃眼,但两人打得认真。文啸深左手直拍,推挡为主,靠落点变化得分,出奇不意;舒容站得远一些,正手拉球“啪啪”响,落地又快又转。
“文县长,您这球路太贼了。”舒容偶尔也会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挤出来,反倒比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看。
文啸深擦着汗说:“我这是老油条打法,你那是正规军。”
后来文啸深退了,再没去过活动室。可打球的事,他常想起来。
三
“你说什么?给舒容介绍对象?”
小孟端着饭碗,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盯着文啸深,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怪不容易的。”文啸深低头扒饭,语气尽量平淡,“我认识的人多,帮她张罗张罗,也算——积点德。”
“积德?”小孟把碗往桌上一顿,“你退休了没事干,积德积到女同志头上去了?你堂堂一个常务副县长,你热心这事,可别人会咋想呢?以前和她走得那么近,现在退休了,还舍不得吗?”
文啸深抬起头,看见老婆眼圈红了,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
“你想哪儿去了!”他放下筷子,“我跟她清清白白,就是打球……”
“打球?打什么球?”小孟站起来,“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反正你以前回家晚,说是加班。现在倒好,退休了,倒惦记上人家了!”
她进了卧室,门“砰”一声关上了。
文啸深坐在餐桌前,筷子还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四
小孟回了娘家。
她妈姓陈,叫陈枣花六十六岁,只比文啸深大四岁。当年小孟嫁给文啸深,这陈枣花是一百个不乐意——不是嫌他穷,也不是嫌他离过婚,就是觉得这岁数差得太远,怕女儿将来和他合不来,又怕老夫少妻被人笑话。后来文啸深对女儿确实好,她才慢慢放下心来。
这会儿听女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陈枣花的火“噌”就上来了。
“我就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拍着沙发扶手,“走,妈跟你回去,我倒要问问他文啸深,这日子还想不想过了!”
文啸深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声响,回头一看,丈母娘打头阵,小孟跟在后面,表情有点异样。
文啸深恭敬地叫了声:“妈,您来了,快请坐下休息一会。”虽然丈母娘只大他四岁,但他对丈母娘还是非常尊敬。
“老文,”陈枣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我来没别的事,就想问问你,你跟那个姓舒的女局长,到底怎么回事?”
文啸深放下水壶,耐心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陈枣花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嘴上不饶人:“你说得轻巧。你一个退休老头儿,巴巴地给人家单身女干部介绍对象,外人听了怎么想?小孟怎么想?”
“我就是想着,”文啸深叹口气,“她一个人,怪难的。”
“她难不难关你什么事?”
“她是干部,也是同志,”文啸深说,“我在位的时候,她工作上没少出力。现在退了,帮这点忙,不过分吧?”
陈枣花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孟在旁边嘟囔:“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跟你说,你听吗?”文啸深苦笑,“一碗饭没吃完,你就进屋摔门了。”
五
误会是解开了,可事儿还得办。
文啸深托人打听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个人——县一中的副校长,姓周,五十一岁,丧偶三年,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老周人品不错,书卷气重,也爱打乒乓球。
“这个好,”文啸深跟小孟商量,“有共同话题。”
小孟这次没闹,反而来了兴致:“那我得先看看人,不能什么人都往舒局长那儿推。”
文啸深笑了:“行,你先过目。”
见面的地点定在县政府旁边的茶馆。老周提前十分钟到,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小孟躲在角落的卡座里,假装看手机,眼睛却往那边瞟。
老周和舒容聊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有戏。”小孟回家汇报,“老周说话斯文,不招人烦。舒局长笑了好几回。”
文啸深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六
可石头还没落稳,又翘起来了。
老周那边忽然没了动静。文啸深托人去问,老周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听说,舒局长和文县长……以前关系挺近的。”
这话传到文啸深耳朵里,他愣了半天没说话。
小孟急了:“谁造的谣?”
文啸深摆摆手:“不怪人家,这种事,难免有人嚼舌根。”
小孟气得直跺脚,抓起手机就要给老周打电话解释。文啸深拦她:“你别去,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这时候,丈母娘从厨房里出来,围裙都没解,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去说。”
“妈,你去说什么?”
“我去找那个姓周的,当面跟他说清楚。”陈枣花解下了围裙,“我一个老太太,有什么话不能说?”
文啸深和小孟对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
七
陈枣花说到做到。
她打听到老周住在学校家属院,第二天下午就找上门去。老周开门一看,一个陌生老太太,吓了一跳。
“周校长是吧?我是文啸深的丈母娘。”
老周愣了一下,赶紧让进屋,倒了杯水。
陈枣花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我女婿给舒容介绍对象,是我女儿和我都支持的。我女婿那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他和舒容,除了工作,就是有空时一起打打球。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跟舒容处了,那就是你小心眼儿,错过好人了。”
老周脸涨得通红:“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人说了几句……”
“听人说?”陈枣花打断他,“你自己不会看?舒容那人怎么样,你聊了一个多小时,心里没数?非得听外人嚼舌根?”
老周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陈枣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了,话我说完了。你自个儿琢磨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校长,我那女婿确实帮舒容介绍了你,但你要是真跟舒容成了,可得谢我。不是我女婿惦记她,是我这个老太太,替她把关呢。”
老周愣住了,等反应过来,陈枣花已经下了楼。
八
后来,老周和舒容又见了几面。
开春的时候,有一天周末,文啸深散步时在县一中宿舍区门口碰见他们俩,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菜。舒容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比去年长了些,看见文啸深,笑着打招呼:“老县长,遛弯儿呢?”
文啸深点点头,又对着这老周笑着。舒容笑着说:“老县长,我和老周去逛市场,中午加个餐。下午还去打打乒乓球。您也去吧?好久没和您切磋球艺了。”
“你们去吧,我今天还有约。”文啸深微笑婉拒,心里却暗自在说:“我去当电灯泡,合适吗?”看着两人推着车往前走,阳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一地斑驳。
文啸深站在原地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老文,发什么呆呢?”
是小孟,拎着一袋橘子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走,回家。”
文啸深剥开橘子,塞一瓣进嘴里,酸里带着甜。
“甜不甜?”小孟问。
“甜。”
小孟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慢往回走。文啸深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自行车已经拐过弯,不见了。
“看什么呢?”
“没什么。”文啸深说,“今天天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