胄半仙本名胄海仁,年轻时最怕吃苦,做什么都爱寻捷径。小学没念完便辍了学,拜街头摆摊算卦的为师,学了些风水堪舆、阴阳八卦、五行命理的皮毛,后来干脆自立门户,干起了算卦、燎病的营生。
邻村的王二,几年里接连添了五个丫头,盼男娃盼得眼睛发红,心里火烧火燎的。这天,他提着厚礼登门,求胄海仁指条明路。胄海仁装模作样掐指推演半晌,说他是行房时辰没选对,又掐算出一个吉日,叮嘱他务必在酉时归家行事,保准能得个带把的。王二在三十里外的乡镇上班,到了吉日那天,蹬着自行车一路猛赶,足足骑了两个钟头才到家,依言照办。
十个月后,王家果真添了个大胖小子,全家欢喜得像炸开了锅,摆了十几桌宴席。胄海仁这一蒙,竟歪打正着。消息传开,四邻八乡的人都说他能掐会算,是个“半仙”,“胄半仙”的名号就此叫响,久而久之,反倒没人记得他本名胄海仁了。找上门算卦燎病的人挤破了门槛,他的腰包也一天天鼓起来。这营生不用出大力,成本又低,钱来得快,胄海仁的日子过得越发滋润。某年春节,他兴致勃勃自编一副春联贴在大门上,上联是“命里有五升”,下联是“强如起五更”,横批“年年有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恢复高考后,村里的张三动了心思,揣着攒下的零钱来找胄半仙,想问问自家三个儿子能考上几个。胄半仙起初还摆架子,推说乡里乡亲的不算,就算算了他也未必信。张三早看穿他的心思,拍了拍兜里的钱,说卦金早就备好了。胄半仙这才眉开眼笑,手指在掌心一阵乱掐,嘴里念念有词,末了伸出一根指头。张三忙追问是啥意思,胄半仙捋着胡子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日后你自会明白。”张三还想缠问,他便板起脸:“算卦不留情,留情卦不灵。”张三没法,只得付了卦钱,悻悻而归。
三年过去,张三的三个儿子里,果真只考上一个。他又找上门来,皱着眉说半仙算得不准。胄半仙一听急了,脖子一梗:“怎么不准?我早说了,三个里头只中一个!你瞧瞧村里别家,有几个能考上的?你该偷着乐才是!”张三琢磨琢磨,觉得这话竟有几分道理,顿时心服口服,逢人便夸胄半仙是“神算”。经此一事,胄半仙的名气更盛了。
村里有个叫麻五的,常年腰杆伸不直,走路使不上劲,疼得直咧嘴,四处求医问药,却总不见好。有个好事的街坊劝他:“你咋不去找胄半仙试试?说不定有法子。”麻五病急乱投医,揣上卦金就去了。胄半仙问过病情,先是给他拔了一通火罐,又取来一张黄纸,折了几折,嘴里念着没人听得懂的咒文,点火烧成灰,冲了碗水让他喝下去。随后又掐指一算,故作高深道:“你爹下葬时,身上留了个针头,病根就出在这!他在地下不安生,累及你腰上疼。得赶紧另寻块风水宝地,迁坟取出针头,方能化解。”
麻五一听,顿时愣住了——这事千真万确!当年他爹临终前,护士打针时针头断在肉里,偏偏老人咽了气,家人怕麻烦,没让医院取出来就下葬了。麻五佩服得五体投地,痛快付了卦金。那年清明前,他请胄半仙择了块“吉地”,摆了酒席,请了一众亲友,风风光光办了迁坟取针的仪式。胄半仙又赚了个盆满钵满。说来也怪,打那以后,麻五的腰疼竟慢慢好了,他逢人便说,胄半仙是神仙下凡。
渐渐地,胄半仙的名声被传得神乎其神。那年,县里修二级公路,征地时遇上个难缠的养殖户。这人仗着有个亲戚在市里当官,漫天要价,死活不肯搬迁,负责征迁的钱八愁得头发都白了,软磨硬泡了好几天,半点用都没有。无计可施之下,钱八经人指点,提着礼物来找胄半仙讨教。
胄半仙听完来意,眯着眼沉思半晌,掐了掐手指,附在钱八耳边低语:“你去放个风,就说他那当官的亲戚,因贪腐被人举报,已经被抓了。”钱八面露难色:“他要是不信,咋办?”胄半仙捋着胡子一笑:“你先试试,他若不信,山人自有妙计。”钱八依计行事,那养殖户起初压根不信,当即拨电话给亲戚,却怎么也打不通;托人去打听,也没个准信。养殖户心里发了慌,越想越怕,当天就按评估价签了搬迁协议。
更戏剧性的是,当天晚上,市里的官网就发布了通报——他那亲戚真因违纪被双规了!胄半仙这歪点子,竟又歪打正着。消息一出,人们更是把他捧上了天。
又过了几年,胄半仙在一场喜酒上喝高了。席上有几个小辈顶嘴,他借着酒劲教训人家,谁知小辈们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扭头离席而去。胄半仙觉得颜面尽失,气得浑身发抖,嘴里骂骂咧咧:“三九天的萝卜——满地跑,真是少教(窖)!”他跌跌撞撞回家,夜里上厕所时,脚下一滑,一头撞在便盆沿上,太阳穴磕出个大窟窿,当场没了气。
一代“半仙”,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了。
2026年2月19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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