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醒
作者:平凡
冻土在某个微暖的黎明松开了指节,第一缕融水顺着草茎的褶皱往下淌,像谁在土里藏了串银铃,走一步,响一声。
柳梢最先听见这呼唤。灰褐的枝条上,米粒大的芽苞正悄悄涨破胎衣,嫩黄的骨朵裹着绒绒的白,像雏鸟半睁的眼。风过时,它们便轻轻晃,不是招摇,是刚睡醒的人伸懒腰,带着点懵懂的欢喜。
田埂边的荠菜攒着劲儿冒头,紫绿的叶瓣卷着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怯生生地往晨光里探。蒲公英的嫩芽更淘气,顶着个小拳头就敢往石缝里钻,仿佛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能举着金黄的小太阳,把整个坡地都照亮。
溪水是最性急的。冰碴刚消去半尺,就唱着跑调的歌往前赶,撞见圆石就绕个弯,碰着枯草就打个旋,把去年的落叶托在怀里,一路送向远处的绿。有小鱼从石缝里游出来,尾鳍扫过水草,惊起一串细碎的银,那是春天撒在水里的星子。
云也变得软了。不像冬日里那样沉郁,一朵一朵浮在蓝天上,被风推着走,有时停在山腰,就化成几缕薄雾,给松树的绿簪上银纱。山桃耐不住寂寞,不等叶子舒展开,就把花苞缀满枝头,粉白的瓣儿薄如蝉翼,风一吹,便有零星的落英飘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刚翻好的泥土上,转眼就融成了香。
燕群是踩着云影来的。它们斜斜掠过新绿的麦田,翅尖沾着水汽,在半空划出银亮的弧线。屋檐下的旧巢还留着去年的草香,它们绕着飞了两圈,便叽叽喳喳地忙起来,衔来新泥和软草,把春天的絮语,一点点织进窠臼里。
暮色降临时,蛙鸣从池塘深处浮上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无数支小笛在吹。萤火虫提着灯笼来了,在蒲公英丛里跳着碎步,那些白天积攒的光,此刻都成了流动的星,与天上的月,地上的露,一同守着这渐深的春夜。
而泥土深处,还有无数的芽在挣破黑暗。它们听着蛙鸣,数着星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把根须往更暖的去处伸——那是春天最安静的脚步,一步,一步,踏醒了整个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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