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岭年味,散在风里的旧时光
蟒岭的山还是那座山,沟还是那道沟,可山脚下的年,却像被山风刮淡了的炊烟,一缕一缕,越飘越薄,一年不如一年。
小时候的年,是从腊八一过就浓得化不开的。天刚擦黑,整个村子便灯火通明,不是如今刺目的电灯,是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屋檐下,摆在炕桌上,灯芯一跳,满院都是温柔的光。那时候没有高楼,没有车流,夜色一沉,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透着暖光,远远望去,像撒在山坳里的星星,亮得踏实,亮得热闹。
最让人念想的,是炕门子上的光景。蟒岭的冬夜冷,土炕烧得滚烫,是一家人最踏实的归宿。晚饭一罢,碗筷一搁,左邻右舍踩着雪碴子就凑了过来。男人们叼着旱烟袋,蹲在炕沿边,聊庄稼收成,聊山里趣事,聊外头的新鲜事,唾沫星子伴着烟圈飘,嗓门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女人们坐在炕上,纳鞋底、缝新衣,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说得热热闹闹;孩子们挤在炕角,啃着红薯,听大人们讲古经,困了就蜷在被窝里,听着欢声笑语入睡。煤油灯的光不算亮,却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温和真切,那些琐碎的家常、质朴的欢笑,就是蟒岭最浓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记忆。
蒸年馍、炸油条、扫尘土、贴春联,每一样习俗都做得认认真真,慢工出细活,藏着山里人对日子的敬重。除夕夜守岁,饺子下锅的热气裹着鞭炮声,满村都是喜气,土炕暖,灯火亮,人心更暖。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模样。土炕拆了,煤油灯进了杂物间,明亮的电灯照得屋里通透,却照不回当年的温暖。串门的人少了,炕门子冷清了,没人再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手机屏幕的光,代替了曾经灯下的热闹。曾经灯火通明的村落,如今一到夜里,只剩零星几盏灯,静得能听见山风刮过树梢的声音,旧年的风俗,像被时光遗忘的老物件,慢慢落满了灰尘。
最让人心酸的,是渐渐年迈的父母,和越来越少的团圆。儿女们都往城里奔,为了生活奔波千里,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回一趟家。父母从腊月初就开始盼,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扫屋、备菜、晒被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满心欢喜等着儿女归来。
终于盼到人回来了,却只是匆匆几日。吃几顿饭,说几句家常,炕还没捂热,行李又收拾好,车子一发动,又要奔向远方。父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车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佝偻的身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孤单。年前是日日盼,年后是声声愁,这团圆,成了见一次少一次的奢望,每一次相聚,都藏着下一次离别的心酸。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是蟒岭山里永远不变的牵挂。从前儿女绕膝,担忧藏在饭香里、叮嘱里;如今天各一方,牵挂便成了深夜的无眠,成了望着远方的发呆,成了电话里那句“我挺好,别挂念”的宽慰。情感被山水相隔,被匆匆时光拉扯,慢慢脱节,只剩无尽的相思,在深夜的土屋里,在蟒岭的月光下,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蟒岭的年味淡了,淡了灯火,淡了热闹,淡了旧时的风俗,可那份乡愁,那份对父母的牵挂,却越来越浓。我们走得再远,也走不出山脚下的故土,走不出父母的目光。只是那些煤油灯下的热闹,炕门子上的欢笑,终究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散在风里,留在心底,成了岁月里最温柔,也最心疼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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