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情敌成为一面镜子
一一读郑升家的《情敌》
湖北/张吉顺
对于这首诗，我必须坦诚地说：它与我之前评论过的那些作品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如果说王瑞东的诗是在意象的探索中时隐时现、时有闪光，那么郑升家这首诗展现的是一种成熟的控制力——它不是靠某一个惊艳的句子取胜，而是靠整体的稳定、节奏的精准和情感的诚实，完成了一次对“情敌”这个陈旧主题的翻新。
以下是我的评论：
一、反高潮的标题
“情敌”——这个标题本身是一个陷阱。它唤起的预期是剑拔弩张、是敌意、是较量，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情感争夺。当代诗歌和流行文化早已把“情敌”塑造成一个需要被战胜、被贬低、被抹去的角色。
但郑升家的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敌意。
这是一种值得警惕的温柔。诗人似乎在说：当我真正面对你的时候，我发现我恨不起来。
二、“你”的建构与消解
诗的开篇极有分寸感：
邂逅你的不经意
无从细究你的背景
两句诗完成了对“情敌”的去妖魔化。他不是带着阴谋登场的反派，只是一个偶然出现的人。“无从细究”四字尤为耐人寻味——它既可以读作客观上的信息不足，也可以读作主观上的不愿追究。诗人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调查对手”的冲动。
接下来的四句，是整首诗最见功力的地方：
语气很轻
如风拂柳
潭水很深
难测其心
这里出现了一个精妙的对照结构。“语气很轻/如风拂柳”是表象，是诗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温和；而“潭水很深/难测其心”则是内心无法抑制的疑虑。诗人没有把情敌塑造成恶人，但也绝不天真——他承认自己看不透对方。
这种“既不被表象蒙蔽，又不被恶意驱使”的姿态，构成了整首诗的情感底色。
三、陷阱与自省
情不自禁
就会坠入陷阱
这是全诗唯一一处直接点出危险的地方。但值得注意的是，“陷阱”的主语是模糊的。是情敌设下的陷阱吗？还是说，对情敌的过度关注本身，就是自己的陷阱？如果是前者，这是一首普通的防卫之诗；如果是后者，这是一首自省之诗。
从后面的发展来看，我更倾向于后者。
四、十字路口的顿悟
诗的中段将时间定格在“初春时节”，这是情感的萌发期，也是最容易产生错觉的时节。“你的笑容特别动人/你的眼神闪烁温柔”——这两句几乎是爱情诗的写法。诗人似乎在说：我理解为什么她会被你吸引。
然后是一个关键的动作：
十字路口
当我转身
“十字路口”是一个关于选择的隐喻，但诗人选择的不是迎战，而是转身。“转身”在这里有多重含义：是离开，是放弃对抗，也是把视线从“你”身上收回，转向自己的路。
紧接着的“一切似乎陌生”，是全诗最诚实的时刻。当诗人不再把对方视为“情敌”来审视，对方就还原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这种陌生感不是敌意的产物，恰恰是敌意消解之后的产物。
五、“真假”之问的深度
结尾四句：
那些留存的印象
随时光黯淡
谁能确定
是假是真
如果放在一首爱情诗里，“是假是真”通常指向对方的真心。但在这里，它指向的是“情敌”这个身份本身的真实性。
诗人似乎在问：我当初视为威胁的那个人，他真的构成威胁吗？还是说，威胁只是我内心的投射？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因为当时间流逝，当诗人已经转身，“情敌”就不再是一个实体，而只是一个随时光黯淡的印象。
六、形式与节奏
这首诗采用了两行一节的结构，每节内部形成一个小单元。这种结构的好处是节奏可控，坏处是容易呆板。但郑升家通过句式的长短变化（“语气很轻/如风拂柳”是短句接短句，“潭水很深/难测其心”是短句接稍长的短语），制造了轻微的节奏波动，避免了单调。语言风格上，这首诗延续了郑升家一贯的节制。他没有用激烈的词，没有用夸张的比喻，甚至没有一句直接的抒情。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叙述和观察的背后。这种节制，让诗的结尾那句“是假是真”显得格外有力——因为前面的铺垫足够扎实，这个问题才不是空泛的感慨。
七、结语
《情敌》这首诗的意义，不在于它写了一个多么新颖的主题，而在于它用一种不设敌的方式处理了一个本该充满敌意的主题。
诗人最终没有看清情敌，也没有必要看清。因为当他转身离开那个十字路口，“情敌”就不再是情敌，只是一个在初春时节笑容动人的陌生人。而那个“谁能确定/是假是真”的问题，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诗人没有让敌意占据自己的内心。在这个意义上，《情敌》是一首关于放下的诗。它放下的不是爱情，而是对另一个人的敌意投射。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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