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我的平凡人生(二十三)
作者:孟现春(编委)

戈壁的风,携砂砾之粗粝,漫过拌合站的每一寸肌理;料场的尘,载岁月之苍茫,沉淀下我半生的坚守与孤寂。一建水稳料拌合站依砂石料场而建,远隔市井烟火,深埋戈壁腹地,如一颗遗落荒原的顽石,守着满目萧瑟,也守着我身兼站长与会计的双重担当——一头扛着生产调度的千钧重任,一头咽着独处荒滩的万种清苦。
这般艰辛,我曾以诗为证,写在《立此存照》里,字字皆是当时的日常:“粗砂细料乱石岗,危房旧床破门窗;碾转翻侧难入眠,铲车砂机汽车响;茄子洋芋包包菜,咸菜挂面糊涂汤;秋风野柳春又生,浑水澄清最营养。”
没有雕梁画栋的雅致,只有乱石嶙峋的苍茫;没有珍馐美味的滋养,只有粗茶淡饭的清肠;没有遮风挡雨的暖窗,只有漏风透寒的破墙;没有彻夜安枕的静谧,只有机器轰鸣的喧嚷。可即便如此,戈壁的草木依旧倔强,秋风里枯而不折,春风中枯木逢生;我亦循着这份韧劲,于琐碎中坚守初心,于艰苦中不负使命,未曾有过半分懈怠,未曾有过一丝退缩。
夕阳西下,铲车穿梭踏尘浪,砂机转动起锋芒,汽车鸣响破苍茫,机器轰鸣织乐章,交织成戈壁深处最壮烈的交响;便有了《砂场夜景》里的诗情画意:“脚踩砂砾漫步唱,踏碎月盘满地光;一股清风绝尘去,从此闹市不故乡;皓月当空秋风凉,戈壁深处机器响;疑是繁星坠落地,撒下一片金辉煌。”
月光洒砾,碎成满地银辉;清风拂面,拂去一身尘霜;虽念故乡烟火暖,更知肩上责任长,唯有坚守初心,方能不负所托,不负这荒滩上的每一寸时光。
每年十月底,戈壁的寒意便愈发浓烈,拌合站的工作也随之落幕。其他工友纷纷收拾行囊,踏上冬休的归途,砂石料场也人去场空。而我,便主动扛起了看守工地的重任,独自一人,守着这片空旷的料场,守着冰冷的设备,也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孤独。
这一年,我在砂石料场独守二十二天,无电源照明,无信号传讯,手机关机,与外界彻底隔绝,与孤独日夜相依。日复一日的孤寂,如潮水般漫过心防;无边无际的荒芜,如寒雾般侵蚀锋芒。白天,与乱石为邻,与设备为伴,听风鸣砂砾,看尘卷苍茫;夜里,与寒风相拥,与寂静同眠,望孤星点点,叹前路茫茫。精神渐渐恍惚,意志慢慢消磨,疲惫与绝望层层叠加,濒临崩溃的边缘,脑海里只剩一个执念:逃离,逃离这片荒芜的戈壁,逃离这份窒息的孤寂,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哪怕归途坎坷难行,也只想挣脱这无边的牢笼,寻一丝人间烟火的暖。
彼时已是秋末初冬,戈壁的风带着刺骨的寒凉,我攥着一丝执念,定下了逃离的路线:步行五公里,穿过一片无人戈壁,抵达另一个荒芜的砂石料场,再穿越一片偌大的坟场,钻进一片苗圃密林,走出密林,便是奎屯市的边缘,便能打到出租车,便能逃离这绝境。
趁着一丝微光,我踏出了工地,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头一沉——大雾弥漫,浓得化不开,可视度不足一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纱帐。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寒风呼啸,砂砾打脸,我凭着记忆,在大雾中摸索前行,好不容易走进坟场,却彻底迷了路。
坟茔错落,暗影斑驳,寒风穿过坟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声的低语,又像是莫名的警示。我在坟场里辗转徘徊,走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出口,脚下的砂砾硌得生疼,心底的恐惧与绝望愈发浓烈。我停下来,喘着粗气,望着茫茫大雾,茫然无措,稍作歇息后,凭着直觉朝着一个方向前行,可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路过的那个砂石料场。
一声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寒风里。罢了,终究是逃不掉的,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循着来时的痕迹,一步步退回了工地。夜里,寒风裹着寒意钻进危房,我竟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可工地里空无一人,没有药品,没有照料,我只能蜷缩在破旧的床上,硬撑着,任由病痛与孤寂肆意蔓延,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无助与绝望。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清晨,大雾散去,总公司的领导前来巡视工地,发现了高烧不退、虚弱不堪的我,当即把我换了下来,送我脱离了那片绝境。
如今,岁月流转,时光沉淀,那段戈壁独守的时光,依旧清晰如昨,镌刻心底,未曾淡忘。它是一道难忘的阴影,藏着绝境中的无助与恐慌;它是一份珍贵的历练,炼就了困境中的坚韧与担当。那些艰难困苦,磨不灭我兢兢业业的初心;那些孤独绝境,折不断我任劳任怨的脊梁。戈壁的风依旧吹,吹不散岁月的印记;砂砾的尘依旧扬,扬不去坚守的荣光。那段在荒寒中坚守的日子,早已沉淀成我平凡人生中最不平凡的勋章,提醒着我:纵使前路风急雨骤,纵使周遭荒寒孤寂,唯有坚守,方能破茧成蝶;唯有担当,方能向阳而行。

孟现春,新疆建设兵团农七师,原财务主管,《荣耀中国》北京分社、【乐天头条】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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