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忆——我的小学》(上)
我的小学,是我人生路上最初的光。不耀眼,却足够明亮,陪着我长大,温暖了往后所有的岁月。
水刘小学,坐落在村子中央。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全姓刘。听老辈人讲,我们的祖先育有四个儿子,后来分成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四个房头,我们是大房,辈分高。村子大,又被划成好几个区域。
学校东边是一道缓坡,坡下有一眼供人饮用的泉水,旁边有一个大涝坝,供人们洗衣和牲口饮水。一到夏天,涝坝四周柳树成荫,枝繁叶茂,垂条依依,风一吹便轻轻拂动水面。这里不独风景宜人,更是村里妇女最爱的去处,浓荫如盖,洗衣裳也不晒。东南边是“水家坪”和因我祖上开药铺而得名的“药铺门下”。南边是“上场里”和三官爷庙南坡下的“陈家湾里”;北边叫“山顶里”,东北边是“巷子里”。
小学的北面,一字排开三间教室;南面有一间教室和一间老师办公室。紧挨着南面教室的,是村里唯一的药铺,住着两位先生:世忠和元宝。论辈分,他们还比我低一辈。我小时候因为辈分高,遇上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常常觉得尴尬。
他们既是赤脚医生,照看全村人的头疼脑热;又是我们的代课老师。一旦老师有事,他们就拍掉手上的草药屑,站上那方没有讲台,只有平地的课堂。
那时候的日子清浅又简单,除了过年过节偶尔得到一两颗洋糖,几乎尝不到别的零嘴。药铺柜台里那个半旧的玻璃罐,便成了我们所有念想的归宿。罐子里躺着一片片浅绿的薄荷片,微微泛着白霜,像封存着一小片清凉的梦。只要摸出两分钱,那钱常常被攥在手心里捂得汗津津的,就能换来两片薄荷片。含在嘴里,先是硬的,而后慢慢变软,化开一股清冽的甜。那凉意丝丝缕缕渗开来,从舌尖爬到太阳穴,连呼吸都变得清澈。那不是单纯的甜,甜里带着药草的微苦,苦后又回上来一股让人清醒的甘。我们舍不得嚼,只让它在嘴里慢慢消融。
许多年后,我尝过各式各样的糖果,却再没遇到过那样的味道。那甜,是穷日子里熬出来的一点盼头;那凉,是浑浊童年里的一阵清风。每当舌尖无意间触到一丝清凉的甜意,恍惚之间,我总会回到那个弥漫着草药香的午后,踮着脚,将两枚温热的硬币轻轻推过木柜台。
药铺的草药香与北面教室的粉笔灰味之间,有一道豁口。说是缺口,更像是无心留下的一扇门。豁口里,藏着一方用石头与水泥板垒起的“圣地”,我们的乒乓球台。台面是两块青灰色的水泥板,中间那条细缝上,几片红砖侧立,便是楚河汉界。这球台的沙石,是我们全校师生,从阳马家的深沟里一点点抬上山的。
记得那是个秋阳清亮的下午,四位老师担着拌笼走在最前头,扁担吱呀吱呀,像在唱歌。我们跟在后面,两人一组,抬着拌笼里的石头或沙子。队伍从沟底蜿蜒而上,在黄土坡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真像一队虔诚又快乐的蚂蚁,在搬运属于自己王国的基石。
山路寂寂,只有我们的歌声和脚步声把它填满。起初是老师起了个头:“东方红——”我们便自然而然接上:“太阳升——”《东方红》的旋律冲出口腔,在山谷间撞出回响。歌声不算整齐,却有一股蛮横的力气,把肩上的重担都唱轻了。唱累了,不知谁又换成更明亮的调子:“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歌声一起,脚下的步子便不自觉踩准节奏,欢腾的劲儿像火苗一样窜起来,点燃了每一张淌着汗的小脸。那不只是歌唱,那是我们在用自己的声音,给这段沉重的山路、给正在创造的未来,配上一曲最昂扬的乐谱。
终于,所有材料在豁口里汇聚。老师变身泥瓦匠,我们是小工,和浆、垒石、抹平。等到干透后,横立几块砖头在“国界”线上,一方粗糙而完美的战场就此落成。夕阳的金粉慷慨洒下,给这朴拙的球台镀上勋章一般的辉煌。
从此,那清脆的“乒乒乓乓”声,便成了药铺与教室之间最动听的旁白。总会想起山沟里的号子和歌声,那是一群人在一无所有时,用双手和歌谣为自己建造乐园的激昂。
老师办公室和西边的土埂之间也有一个缺口,从这个缺口向南出去,就是操场。土埂边上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核桃树,操场东边是戏台,西南角是土厕所。这两个缺口,便是我们的校门。
学校一共有四位老师,像是约好了要守着这方水土的文脉。永泉哥、富海(按辈分小我一辈)老师、跟院爸、金泉爸。他们不只是老师,更像是按着性情与岁数,在学堂里各司其职的几位家长。
永泉哥是我大爷爷的长孙,年纪最长,也最温和。他的儿子松林和我同龄,在一个班。记忆里,永泉哥的眉头从未对我们真正皱起过,声音总是不疾不徐,像冬日煨在灶膛边的温水。
临到小学升初中那些紧绷的日子,他把我们五年级12个学生全都领回自己家补课。晚上,男生一铺炕,女生一铺炕,挤挤挨挨睡下,一直持续到考试前夜。有一次,一个女生半夜不小心尿了炕,晨起臊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哭出来。永泉哥一边麻利收拾,一边连声说:“没事,没事,晒晒就好。”可那女生终究捂着脸,一溜烟跑回了家。他站在那里望着背影,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厚的体谅。
永泉哥的辛苦终究没有白费,那年小学升初中的会考中,水刘小学竟爆了个大大的冷门。那时全公社公认最有实力的,当属王河小学与阳屲小学。会考当日,在王河中学的台阶上,两位校长相遇,握手之间已是暗暗较劲,相约今年再一决高下。谁也不曾料到,最后拔得头筹的,竟是小小的水刘小学。
会考那天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的教室很小,课桌都是两三张并在一起,旁边没有过道,进出很不方便。数学试卷一发下来,我觉得题并不难,很快便一挥而就,仔细检查两遍,心中笃定无误,便一心想着交卷。我那时又瘦又小,又坐在第一排,索性弯腰从桌子底下轻轻钻了出去。监考老师连忙叫住我:“不再多检查一会儿吗?时间还早着呢。”我望着老师,轻轻摇了摇头,径直走出了考场——我心里有数,这些题我都做对了。
语文考试亦是如此,同样早早交卷。成绩公布那日,我数学九十九分,位列全公社第一;语文九十八分,位居全公社第二;总成绩稳稳拿下第一。而我们水刘小学,也凭着这份亮眼的成绩,一举夺得了王河公社第一名。
富海老师是个天生的急性子,说话像连珠炮,板书也快得惊人。粉笔头在黑板上“嗒嗒嗒”敲个不停,一笔一画都带着一股子着急劲,仿佛稍慢一分,那方块字和拼音就要从指缝里悄悄溜走。
他和永泉哥年纪差不多,三十多岁,可性格却天差地别。永泉哥沉静温和,像一口藏着暖意的深井;富海则是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明火,火苗噼啪作响,热烈又直白,一眼就能望透。
上课时我们稍不留神,拼音读错、声调念偏,他眼睛立刻一瞪,嗓门陡然拔高,那一声呵斥下来,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我们个个心里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可凶归凶,真到讲解知识点时,他又比谁都耐心,把那些难记的声母韵母掰开揉碎,一遍又一遍地念,非要我们当场记熟、当堂会读才肯罢休。
偏偏我们年纪小,记性差,刚教过的读音转头就读错。他便恨铁不成钢地跟我们念叨:“我去县里参加拼音培训,走路时在背,吃饭时在记,就连夜里躺在床上,都在肚皮上一笔一画地默背。你们不下点苦功夫,怎么能学得会?”
他的火气来得猛,去得也快。下课铃声一响,刚才还一脸严厉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只见他叼着烟卷,慢悠悠踱到操场边,和同事们高声说笑,笑声爽朗又痛快,半点课堂上的急脾气都没了,成了个再亲切不过的邻家大哥。
这就是富海老师,火一样的性子,火一样的心肠,把一身的热乎气,全都泼在了我们这些学生身上。
跟院爸和金泉爸则年轻许多,二十出头的年纪,与其说是老师,倒更像比我们大不少的兄长。跟院爸性子沉稳,话不多,肚子里却装着山外世界的模样。他讲课时,常会带出些我们从未听过的典故与见闻,眼神望向窗外远山时,有一种沉静的向往。
有一回,我见母亲拿着油布,细细擦拭爸爸刚为家里添置的梨木面柜。擦过之后,木纹温润,油光发亮。我心里暗想,等明天值日,我也要把老师的办公桌擦得这般干净光亮。
第二天一早,我悄悄爬起来,寻了块旧布,背着母亲从油坛里舀了一油漏子油,往布上浸去。慌乱之间,油洒在了面柜上,我赶忙再取一块布擦拭干净,两手攥着两块浸透油的布,一路小跑赶往学校。
一起值日的还有一位女生,她扫地,我擦桌。我用心把每张桌子都擦得油亮光洁,心里美滋滋的,只等着被老师夸奖。
刚收拾完教室,上课铃就响了。我们用的铃铛,和阴阳先生念经时手里提的铃铛一样,上下课,老师会站在办公室门外摇晃。跟院爸一进教室,便开口问:“今天是谁擦的桌子?我趴在桌上写了几笔,袖子竟成了这样。”说着抬起胳膊,只见衣袖从手肘往上,全沾了一层油。
我立刻把头埋进竖起的书本后面,心怦怦直跳。本想好好表现,换来一句表扬,没料到竟闯了祸。
金泉爸则活泼得多,一手好字闻名乡里。每逢年关,村里家家户户的朱红对联,都出自他的笔端。不管在办公室写,还是在家里炕桌上写,周遭总围着很多人,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写好的对联。那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在他手中,如同掠过纸面的飞鸟。我们这群孩子常常在旁边看得出神,抢着帮老师拉纸,把写好的对联整齐排在廊上晾晒,心里说不出的自豪。也就是在这样的注视里,一种奇妙的兴趣悄然萌生。我开始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原来藏着如此生动的魂魄。
金泉爸每天会布置一页大楷作业。每当作业发下来,我总会急急翻看,寻找那些用红笔画的、温暖的圆圈——那是老师认为写得好的字。每每找到一个,我都会看了又看。那个字,在那一刻不再只是符号,它是我与那种行云流水的美之间,一座悄然架起的小桥。
这四位老师,用各自不同的性情与光亮,照亮了水刘小学那些简陋的教室,也照亮了我们这群山村孩子最初望向世界的眼睛。
他们都是民办教师,报酬方式与今天截然不同。他们的核心不是“工资”,而是“工分加补贴”。身份首先是社员,隶属生产队。教书的工作被折算成相应劳动工分,参与生产队每年的集体收入分配。年景好,则温饱无忧;年景差,则同样困难。“放下教鞭,拿起锄头”是他们的常态。节假日、课余时间,他们还要参加农业劳动,挣取更多工分养家。除此之外,还能领到每月国家给的十五元补助,自己留十元,五元交生产队。队里按中上劳力给记工分,到年底再和社员一起参与分口粮。
那点微薄的收入,撑起的不仅是一家生计,更是他们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初心。
然而,正是这批民办教师,在国家教育资源最匮乏的年代,撑起了中国广大农村基础教育的一片天。他们亦教亦农,凭着对教育和乡土的责任,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完成了历史性的启蒙使命。
怀念我的小学特有的亲情,农村宗法社会的人情世故,血脉相连的伦理和人间温情,这也正是商业化社会消失了的德行。
旧时光里的乡村小学,像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亮了我们的童年。记忆里药铺先生的衣衫依旧,粉笔无言,一字一句,皆是风骨;一颦一笑,尽是温情。那不是冰冷的课堂,是有人情味的乐土,是一生都回不去的温柔故乡。
他们一笔一画教做人,一言一语暖人心,那是最传统的教养,最珍贵的温情。如今,永泉哥和富海老师都已驾鹤西去,人去屋空,唯有思念,在岁月里轻轻回响,如一曲无声的挽歌。
师长如父如母,如兄如弟,同窗如亲姊热妹,课堂里有书香,也有烟火气。那是渐行渐远的纯真年代,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一想起,便热泪盈眶。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