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忆——我的小学》(下)
作者:刘郁华
场景一:
那天下午,一行人扛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走进学校时,我们正趴在教室窗户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电影队来了!”整个校园顿时炸开了锅。我们欢呼着涌出教室,在尘土里奔跑,仿佛那些箱子里装着整个夜晚的光和神话。
几十双眼睛亮晶晶地,紧盯着堆在药铺门口的箱子。直到世忠走出来,挥了挥大手:“都回去,上课去。这是搞计划生育的同志,不是放电影的。”
我们不懂什么叫计划生育,但那语气浇灭了所有的光。一张张小脸上,兴奋像退潮一样迅速撤走,只剩下茫然。
临放学时,老师宣布放假七天。没有理由,我们也不敢问。
收假那天,走进学校的瞬间,一股陌生而浓烈的气味劈头盖脸涌来。是酒精尖锐的辛冽,混着来苏儿水滞重的消毒气,底下还隐隐浮着一层铁锈般的腥。院子里静得出奇,地上一片狼藉:带血的纱布蜷缩在墙角,棉球粘着尘土滚得到处都是,几只折断的玻璃针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早已在院子里跑开。他们用竹棍挑着从垃圾堆里翻出的绣迹斑斑的铁环,边跑边摇,叮叮当当的声音敲打着凝滞的空气。那清脆的金属声,撞在弥漫的血腥味里,生出一种奇怪、令人心慌的热闹。
老师板着脸,让各班先清理教室。我的课桌中央,赫然印着一团褐色、被抹擦过的痕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用抹布去擦。水盆很快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我们清理完教室又去扫院子,忙了整整一上午。最后把所有垃圾堆在操场角落,老师往上面倒了些煤油,点着火。黑烟扭扭曲曲升起来,那股复杂的气味在火焰里噼啪作响,仿佛许多隐秘的叹息,终于被释放到空旷的天空里。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上午,我们清理的不仅仅是一所学校。我们是在擦拭一个时代的印记,把一些来不及被孩童理解的生命重量,默默地扫进记忆的角落。而那股气味,从此留在嗅觉深处,在某些特定时刻忽然苏醒,提醒我:那七天里,这方土地曾短暂成为一座“临时医院”,而我们,是最懵懂的见证者与清扫者。
场景二:
1976年9月18日下午,天色沉郁。全村人默默汇聚到学校,每一间教室都挤满了人。空气凝滞,大人们脸上像蒙了一层灰霾,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一些女人低着头,用衣袖飞快擦过眼角,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湿痕。每个人左胸前,都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纸花,像落在衣衫上静止的雪。
我紧紧挨着妈妈,站在平时嬉闹的教室里。我扑闪着大眼睛抬头望去,是一片陌生的、属于成人的沉默之海。我有些不安,更多的是好奇。
忽然,广播响了。先是那支熟悉、悲怆而雄浑的《国际歌》旋律,充塞每一寸空气。紧接着,一个沉缓、厚重得像铅块一样的声音传来,字字清晰,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就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教室里沉默的堤坝轰然溃决。哭声,起初是压抑的抽泣,随即连成一片。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的手被捏得生疼。我茫然看着周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因悲痛而扭曲。广播里的指令庄严传来,满教室的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深深地弯下腰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鞠躬,都让悲声更汹涌。泪水、呜咽,还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巨大失落感,在那个秋天的午后,将我稚嫩的世界浸染得一片冰凉。
场景三:
平日里,操场是我们的天下。课间十分钟,一个破旧的篮球在尘土中来回蹦跳,追逐的脚步声踏起阵阵黄色烟尘。若是写字课遇上晴朗好天气,最是惬意。老师会领着全班同学来到操场上,说:“今天,天是屋顶,地是本子。”我们便一哄而散,各自寻一块平整地面,用树枝或石子划出一方属于自己的“格子”,权当作业本。然后蹲在里面,仰头听着老师拉长音调念词语,赶紧低头,用树枝尖在土地上划刻。暖烘烘的太阳晒着背脊,微风拂过耳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沙沙的书写声,不是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而是树枝与大地窃窃私语的窸窣。
下课的铃声,像解开所有绳索的咒语。男生们立刻分成几拨,有的单腿独立,上演激烈“斗鸡”;有的掏出精心叠制的“四角”,甩动胳膊用力拍下,比拼谁能将对方掀翻。有的飞速冲向乒乓球台,男生的书包里总有一支自制的木板球拍,女生也不示弱,抢不到球台,长条课桌中间立起铅笔盒,以书为拍,也一样玩得开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掏出五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或精心磨制的小六面体瓦砾玩“抓五子”;有的拉一根系成环形的长线“开交交”;或者用粉笔头在地上画出“房子”,灵巧地跳跃;毽子更是像只听话的鸟,在她们的脚上、膝上、胳膊肘上翻飞起落。女生的书包里少不了自己亲手缝制的沙包,缝制沙包的布料都是从妈妈的针线笸(方言中读“pǔ”)篮里捡的各色碎布头,裁成六块方方正正的小布片。针脚歪歪扭扭也不嫌弃。留个小口,灌上晒干的玉米粒或麦粒,再用藏针法把口缝死。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沙沙响,她们追着沙包跑跳,笑声清脆,衣角飞扬,满是欢喜。
每一天,每个人都玩得灰头土脸,头发里藏着金色的尘土,笑声、叫喊声、争执声,能把操场上空的云朵冲得更高、更淡。
这阳光下、尘土里、属于游戏的操场,与广播响起后肃杀、挂满木牌与口号的“会场”,竟是同一片土地。它们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在时光里飞速旋转,让我们这些奔跑其上的孩子,在懵懂中一脚踏进喧腾的童年,另一脚却又不时踩进一片巨大的沉默阴影里。那阴影,藏在长凳的凹痕后,藏在高帽的褶皱里,也藏在那句我们始终听不懂的、关于“洗刷泥巴”的咒语之中。
一旦广播响起,通知全村人开会,操场便褪去孩童的属性,被一种肃杀而躁动的气息占领。
人群黑压压围拢,中央空出的地,成了一个森然的舞台。被推搡上来的,是那几位老人。高帽、木牌,还有那条他们必须跪上去的、从我们教室搬出的长凳。口号声像烧开的滚水,在人群中沸腾。
然而,比口号声更让我记住的,是后面的环节。总有人厉声喝问,要他们“自己表态,深刻认识”。那几个跪在凳上、身影佝偻的老人,便用干涩嘶哑、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说话。他们说了很多,颤抖的嘴唇里吐出我们半懂不懂的词汇。但奇怪的是,每个人无论之前说什么,最后都会重重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同一句话:
“我……我一定好好洗刷自己身上的泥巴。”
这句话像一道奇怪的咒语,每次响起,躁动的人群都会得到片刻奇异的满足,仿佛听到了最关键的认罪。我们趴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充满巨大的困惑。他们身上哪有泥巴?他们身上只有烈日暴晒下的汗味、旧棉布的味道,没有泥巴,一丁点都没有。可他们为什么要一遍一遍说,要“洗刷泥巴”?那“泥巴”是什么?说出口,是认罪;不说,便是抗拒。那句话,成了他们必须吞下的、证明自己“有罪”并“愿改”的苦药。
大会在一种象征性的“清洁”承诺中达到高潮,又缓缓散去。人群像退潮的水,嗡嗡议论着离开。我们几个孩子却还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操场中央。那几条长凳还留在那里,凳面上似乎还留着他们膝盖的跪痕,和那看不见的“泥巴”印记。
风穿过操场,卷起真实的尘土。我们拍拍裤腿上的灰,心里却缠绕着一个比尘土更难拂去的问题。那种需要反复洗刷的、无形的泥巴,究竟藏在哪里?会不会,在某个时刻,也悄悄沾到别人身上?
从此,每当我们雨后在操场上奔跑,踩过真实的泥泞,或看见大人们在涝坝边浆洗衣物,那句“洗刷身上的泥巴”就会毫无预兆地响起。它成了一个阴郁的谜语,让真实的泥土与虚构的污秽,在记忆的河道里,浑浊地汇流在一起。
童年很短,回忆很长。我的小学,藏着最真的笑、最纯的时光,也种下了我一生的善良与坚强。岁月远去,童心未改,那段时光,永远在我心上。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