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熬 年
王良杰
1988年的新年,是我终生难忘、漫长难熬的一个年节。年前年后就发生了许多事情。
“我让你去要账,你要来的啥破玩意?”爹涨红着脸,越说越气,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张炸炮,狠劲地撕扯起来。“啪!啪!……”几声炸炮在外力作用下骤然炸响,整张报纸竟被火星引燃,火苗骤起,烟雾升腾,屋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大哥呆站在一旁,像个犯错的小孩儿,愣愣地不知所措。望着迅速燃尽的炸炮,我既觉得可惜,又不敢多言。
上世纪八十年代,炸炮是一种独特的简易鞭炮,形似黄豆,被均匀地点缀在一张报纸上。使用时,把报纸上的炸炮剪或撕下来,装在洋火枪上,就能发出清脆的响声;也可以放在砖头、石块等硬物上,用重物一敲,便能爆出小鞭炮般的声响。这东西便宜又好玩,是那时孩子们的最爱,自然也是我的心头好。
大哥见爹怒气未消,连忙解释:“我跟人家说了,年三十了,赊了咱两年的豆腐账也该还了。可人家说家里没钱,只能用这些炸炮顶账。”“这又不当吃不当喝,算什么账?”爹气鼓鼓地嘟囔着。是啊,几张炸炮能值几个钱?两年的赊账,少说也有两个豆腐,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俺家一笔不小的积蓄。
都说世上三样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做豆腐本就是水中求财的小本生意,爹做的浆豆腐利润微薄,忙活一天只挣得一些豆腐渣,一年攒下的豆腐渣,也只能养两头小猪。每天天不亮,爹顾不上吃早饭,就用太平车推着做好的豆腐,走街串巷步行几十里,常常到下午才能卖完。回到家,爹和妈还要忙着晃磨子、杀沫、过包、烧锅、点豆腐,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爹能坐下抽袋烟,就算是歇脚了。做豆腐烧锅时,把玉米饼子丢进灶膛的火里烤一烤,带着焦糊的味道,就着咸菜,便是一家人的晚饭。
除夕下午,家里本就忙乱,爹和妈正忙着炸年货,我在一旁打下手,一个高挑的姑娘突然走进了厨房。我定睛一看,是士华。我们早已订亲,她此前只来过一次,并不算熟悉,大年三十突然登门,让我们又迷惑又惊讶,爹和妈更是手忙脚乱,连油锅里的年货都忘了照看。简单交谈后我们才知道,她是特意来跟我商量高考移民的事。我不清楚她从何处得知我这个念头,她也无法保证亲戚能帮上忙。约莫二十分钟后,士华便匆匆离开了。中午爹刚发过脾气,此刻又出了这档事,爹和妈忍不住埋怨起我来。
“你也不看看咱家什么条件!去黑龙江考试,你是想逼死俺们老两口吗?”“考不上就回家干活,别胡思乱想了。”“你看看人家大孬(为避讳真名,改用化名),比你还小,都已经娶媳妇了。你都二十多了,老大不小了。”“就凭你这条件,考不上大学,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面对爹妈的数落,正在复读的我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不敢还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1987年,我第一次参加高考,名落孙山,灰溜溜地回家,扛起锄头干起了农活。一个暑假的棉田劳作,把我晒得又黑又瘦,可我不甘心就此认命,选择了复读。当年受政策限制,济阳一中不能开办复读班,县教育局便在济阳八中(后改名为济阳县实验中学)设立了文科复读班。屋漏偏逢连夜雨,春节前夕,上级突然下发文件,要求所有复读班一律解散,我们的班级也未能幸免。复读之路戛然而止,又恰逢新年,我心灰意冷地回了家。士华带来的消息,曾像一剂强心针,让我燃起一丝希望,可转念一想,以俺家的经济条件,高考移民谈何容易!
我心里五味杂陈,大年三十的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如同我迷茫的前途,看不到尽头。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震天动地,炸响了新年的序曲。
因为心情糟糕,再加上肠胃不适,初一的水饺,我一个也没吃。在哥哥们的招呼下,我无精打采地跟着他们挨家挨户拜年。本就因高考落榜自卑,我最怕长辈们问起学业,便一直躲在人群后面。可话多的长辈总能发现缩在最后的我,冷不丁地问一句:“这不是金忠呢(作者小名)吗?怎么又瘦了?”“金忠呢,还在上学吗?”羞得我只想立刻躲开。
好不容易拜完年,天已大亮。朝阳初升,乡亲们聚在一起,开启了新年的热闹。他们兴高采烈地搬出闹元宵的乐器,敲锣打鼓,用震天的声响庆祝新春佳节。
我胡乱扒了几口饭,觉得没脸在街上和街坊们闲聊看热闹,便翻出两册高中历史课本,悄悄揣进大袄兜里,独自去了村西的场院复习。飕飕北风虽不算凛冽,却寒意刺骨,冻得人脸手生疼,像在刻意磋磨我低落的心绪。我找了个避风的麦秸垛,扯下一把麦秸垫在身下,开始像苦行僧一般背书。
场院离村子不远,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时不时钻进我灵敏的耳朵,刺激着我敏感的神经。背了许久,课本上的内容丝毫没有记进心里,前几天母亲发病的场景,却一遍遍浮现在脑海里。
那天,我回家告诉爹妈复读班解散的消息,俺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一夜未眠,平日里整日忙碌的她,这天却躺在炕上不起,说心里烦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那时新盖的北屋还没粉刷,俺妈睡在有锅灶的西屋,我在新屋搭了临时铺板,没能听清她的话。后来爹喊我去叫大哥、二哥,我才知道俺妈情绪极差。那时,大哥和二哥已结婚生儿育女,与我们分家过。等我把哥哥们喊回来,俺妈哭哭啼啼地诉说着持家的不易,言语间满是对我复读的不满,觉得再读下去也没有结果,不如早点回家干活。
想到自己渺茫的前途,再想起俺妈躺在炕上哭泣的模样,我不知该如何辩解,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俺妈已是五十多岁的小脚老人,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既要在地里辛苦劳作,又要在家洗衣做饭、做豆腐供我读书,实在太过艰难。而我身无蛮力,也不懂经商之道,在靠重体力谋生的农村,实在不知该如何安身立命。我曾刻苦学习到晕倒在学校厕所里,因为我始终坚信,读书才是唯一可靠的出路,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养家糊口,孝敬爹妈。
这天下午,我又偷偷跑到村西场院,继续枯燥的背书。美好的时光总是悄然流逝,可心绪繁杂的我,只觉得这新年的一天无比漫长、无比难熬,仿佛时光老人背负着重担,步履迟缓,寸步难行。
元宵节过后,不知缘由,复读班得以重新开课,同学们都回到了教室,继续艰难的复读之路,其中也包括熬过这个年节的我。半年后,在爹妈的悉心供养和支持下,我也没有托关系走高考移民这条道路,参加了本省高考,终于迈进了大学校门。
时光荏苒,如今炸炮在市场上早已销声匿迹,爹妈已离我们而去,我和士华也结婚多年,可每当过年,我总会想起1988年那个难熬的新年,想起那段艰苦的岁月,想起爹妈为我们操劳的一生,心中满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念。多年来我坚信,只要我们心怀梦想,坚持不懈,熬过“年关”,定会迎来美好的春天。
(本文发表于2026年2月20日中国作家网)
作者简介
王良杰,1968年生,济南市济阳区新市镇王碱场村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第三十届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100多篇散文、小小说、报告文学等散见于《语文报》《当代小说》《联合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教育》《山东工人报》《农村大众》《德州日报》、中国作家网、山东学习强国、闪电新闻、都市头条、今日头条等。有多篇作品获奖,并被选入不同的文集。从教30余年,先后在新市乡中学、济阳四中、济阳县实验中学任教,现任教于济阳区澄波湖学校初中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