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孤山情怀01:前生今世,旧梦人间

试着说说孤山的前生今世。
我笔下的孤山,是我儿时生长、扎根记忆的地方。它坐落于济南南部山区锦绣山水库西侧,南与金象山隔川相望,西距卧虎山水库约十公里。四周群山连绵、环抱簇拥,唯独此山平地拔起,独矗于锦绣川间,林木葱郁、苍翠欲滴,如鹤立鸡群,又似巍峨青铜山怀抱里一颗温润碧玉,满山景致藏于天然植被之中,灵秀而神奇,“孤山”之名,便由此而来。
孤山,还有一个仙气飘飘的名字——会仙山。
相传泰山奶奶碧霞、碧云、碧霄三姐妹,分住泰山、孤山与莲花山。居于孤山的碧云奶奶重情重义,在山顶为姐姐碧霞元君修建行宫玉皇殿,时常邀姐妹相聚叙情,也在此会见四方仙客,孤山便有了“会仙山”的雅称,这便是山名的由来。
半山腰曾有一座关帝庙,庙下是一方宽阔广场,一段青石台阶将二者相连。广场南侧立着一座古戏台,戏台后两棵千年苍松古柏拔地而起,树根粗壮、同根共生,从石崖底携手向天,树龄逾千年,堪称山中一大奇观。
玉皇殿、关帝庙、古戏台、千年古柏,沿一条中轴线从半山腰延伸至山顶。山下锦绣川水如巨龙绕山而过,向西奔流,携锦阳川、锦云川三水汇入卧虎山水库。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古时的会仙山,是十里八乡百姓祈福求安的道场福地,曾是名震一方的人间仙境。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初,这里是山东省结核病防治院孤山疗养院(住院部)。
院里的职工、家属、孩子,乃至住院病人,都一口一个“孤山”叫着。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竟不知它还有“会仙山”之名,直到二十年前重回故地,看见西门外挂着“青海省重工业厅会仙山疗养院”的牌子,才猛然知晓。可在我心里,“孤山”二字早已刻进骨血,其他名字,终究与我无关。
我心中的孤山,是狭义的——专指半山腰围墙圈起的疗养院院落,这也是我记忆里最真切的孤山。一道从山上延伸而下的泄洪沟,将院子分为东西两区,本文所写地名、建筑,皆沿用儿时的习惯叫法。
东区是医院行政办公与职工家属生活区,有办公室、职工食堂、球场、大宿舍(单身职工宿舍)、家属宿舍(全家同住的职工居所);西区是病房与配套医技区,我们称“西病区”,包含门诊(一病区)、二、三、四病区、供应室(化验、药房、放射科)、重症病房、手术室、锅炉房、洗衣房、病人食堂,还有小卖部、理发室等生活服务点。
依建筑群的变迁推断,孤山的发展大致历经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历史遗存阶段(至建国初期)
这一阶段的印记,是玉皇殿、关帝庙、古戏台等百年乃至数百年的古建筑,也是我们儿时口中的“庙院”“戏台子”,戏台前的广场便是“球场”。这些老建筑曾被改作职工宿舍,我们家就先后住过庙院东屋和球场东面的平房。
庙院坐北朝南,呈倒“凹”字形,我家住在东屋,中间与西屋各住一户,房前有廊檐,进屋需迈上两级青石台阶。从屋前台阶往下走,路东圆形门内是两进小院,便是院里的幼儿园,几位阿姨照看职工子女,是我们幼时的小天地。幼儿园对面的屋舍,如今已记不清模样。
出庙院小门,是一片东西长约百米、宽五六米的平地,西头是职工食堂,门前立着一棵千年老槐树,树干粗逾一米,一人高处有个树洞,足以藏进一个孩子。树身斜斜倾向东北,几乎要压到食堂屋檐,虽半枯,却年年春来抽芽、秋日结果。槐果黏性十足,我们捣碎捏成硬球,抛滚玩耍,是童年最朴素的玩具。树冠舒展近十米,如一把巨伞,枝桠上挂着一口铁钟,开饭时钟声一响,全院皆知。树下石桌石凳,夏日里食堂师傅常在此下棋纳凉,只是后来,不知缘由,老槐树竟失火焚毁。
从庙院南门向南,下十级青石台阶,便是球场,对面即是古戏台。
如今回望,这便是孤山最本真的历史原貌。遗憾的是,百年沧桑过后,只剩古戏台与身后两棵古柏相依而立,戏台仰望山顶,古柏俯瞰大川,孤寂而执着地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曾经的烟火与欢闹,虽身形颤巍,却依旧挺拔。
第二阶段:建国初期首次大规模改扩建(五十年代初)
新中国成立后,孤山迎来第一次新生:南坡半山腰被整体划入院区,依梯田地势建起一排排青砖土胚石灰墙瓦房——戏台两侧的平房、庙院后方的屋舍、大宿舍、办公室、各病区、病人食堂四合院、锅炉房、洗衣房……东大门修葺一新,广场改造成标准篮球场,篮球架规格对标当时NBA,前卫专业,在彼时的乡间堪称一流。
其中大宿舍、办公室、各病区最具特色:每排房长约两百米,前有通廊,西头分设男女卫生间,自来水管设于排房正中,房前栽满苹果树,规整又雅致。
彼时院里有位负责清洁的老人,就是负责清理卫生间的。他来自黄崖村,留着清朝长辫,手持一杆长烟袋,挑着担子穿梭于院内。上世纪六十年代仍留着清式发辫,足见当年山村的闭塞与古朴。
这一时期,东大门是进山主路,自东商家庄经黄崖村蜿蜒而上,山路陡峭,却是彼时进出孤山的唯一通道。此次改扩建,是为中国人民银行山东省分行孤山干部疗养院而建,孤山自此卸下仙山道场的身份,被赋予疗愈康养的新使命,“孤山疗养院”之名,从此扎根。
第三阶段:上世纪六十年代第二次改扩建(现代风貌成型)
六十年代,孤山再迎基建热潮,钢筋水泥红砖红瓦的新式建筑拔地而起:庙院原址后方、大宿舍与办公室之间的家属宿舍,重症病房、手术室、供应室、大礼堂、小卖部、理发室……建筑风格焕然一新,充满现代气息。
此次工程,最重要的是修通了一条主路:从青铜山大峡谷(大佛头)进山入口,既杨家洼村东头对面,直达医院西门的盘山公路。路面平缓,适配发展需求,自此西门成为正门,这条路至今仍是进出孤山的唯一通道。
改扩建中有两件事,我至今难忘:
一是大礼堂与后勤区的用地,原是西商村村民的先祖墓地,村民顾全大局,积极配合迁坟征地,工程得以顺利推进。我幼时贪玩乱跑,曾亲眼看见村民掘土迁坟,挖出骸骨与旧物,心中既好奇又敬畏。
二是施工用沙,全靠附近村民肩挑手扛,从山下河边沿球场西侧陡峭小路一步步挑上山。小路窄而陡,空手行走都需小心翼翼,挑沙上山的艰辛,可想而知。致敬那些平凡的建设者,他们是新中国的脊梁,用双肩扛起了时代的建设。
那段时间,球场成了建材中转站,解放牌卡车往来不绝,工人用铁夹一次夹四块砖,码齐堆高,再洒水浸润。这里也成了我们孩子的乐园:在沙堆挖陷阱、用碎砖瓦刻小汽车,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便是我们最“高级”的娱乐,虽野趣十足,却满是纯粹的快乐。
新建的房屋设计现代、结构规整,家属宿舍已是两室或三室的单元格局,三家一单元,公共空间宽敞;手术室地面由彩色石子与混凝土磨光而成,在当年已是十分洋气。此次改扩建,彻底提升了院区面貌与医疗功能,孤山疗养院成为方圆数十里百姓的健康依靠——昔日百姓来此烧香祈福,如今人们来此求医问药,医院救治无数疑难急症,成了当地人心中的“健康保险柜”。
孤山虽隐于深山,却始终紧跟时代脚步。深挖洞年代,院里职工家属义务劳动,挖了三处防空洞:食堂后新房西头、办公室前山坡、三病区与小卖部之间。我也曾尽微薄之力,洒下汗水。
那些燃烧着朴素温情的岁月里,还有几处地方,刻满了我们的童年:
小山,大宿舍后的山坡,是我们“打仗游戏”的战场,以泄洪沟为工事,攻守对抗,宛如迷你军事演习;
山下,指黄崖村与商家村,我们在此上小学、读初中,商家村是大集市,也是往返济南市区的班车经停点,是我们与外界连接的窗口;
山后,黄崖村的梯田山坡,漫山柿子树,秋日红果满枝,我们摘食甜柿,常被野蜂蜇咬,却依旧乐此不疲;
山顶,玉皇殿遗址,方圆数十米,青石遍地,古柏环绕,山南侧的一条青石盘山路直通院区东北小门;
石湾,锦绣川水绕山根形成的天然水湾,是我们夏日的“天然浴场”,游泳便是“洗澡”。洪水季,南来河水撞壁轰鸣,西去水流却平缓静谧,一动一静,相映成趣。我们常从峭壁攀爬回家,我曾失足跌落,摔得尾骨剧痛,爬起来拍掉尘土依旧向上,如今回想,仍心有余悸;
水库,黄崖村北山谷,冬日结冰后,我们自制冰车,以锥子撑冰滑行,是冬日最畅快的嬉戏。
那时往孤山寄信,只需写“济南仲宫孤山(疗养院)”,绝不会错投;若漏写“仲宫”,便会寄往长清的“崮山”,此类趣事常有。
还有一桩笑谈:外来办事的人,怕传染结核病,不敢进院区,只在门外等候。可我们从小在孤山长大,常跑西病区、逛病房,却无一人染病,如今想来,甚是奇妙。
在孤山长大的孩子,年长的几届在西营、仲宫读高中,从我们上一届开始,便陆续转去济南市区上学。
时光走到八十年代初,疗养院住院部迁回市区历山路,孤山人彻底告别了这片土地。从此,孤山成了老孤山人的梦中故土,成了后辈口中的传说与故事。
孤山从不孤寂,它踏着时代步伐,几经更迭:从中国人民银行山东省分行孤山干部疗养院,到山东省结核病防治院孤山疗养院,再到青海省重工业厅会仙山疗养院,如今,已是山东省公安厅综合训练基地的一部分。
如今再看,东侧尘封的旧大门、西侧紧闭的大铁门,饱经风霜、满目沧桑,仿佛在默默垂泪,又似在等候故人归来。
半个多世纪风雨,孤山如今断壁残垣隐于荒草,寂静萧瑟,不忍细看。唯有四季轮回,岁岁年年。
更有古戏台与千年古柏,依旧守着这片山,守着一段旧时光。
远眺孤山,林木依旧苍翠,生机盎然。
这,就是长在我心底,永远的孤山。
2026-02-20 于 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