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就走进春天里 文/陈野涧 (陕西汉中)
老话说得好:“正月里头都是年。”这正月初三,日头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跟盖了层棉被似的,不出门遛遛,都对不起这好天气。我跟老伴一合计,带上儿子和孙子慕帆,又奔东湖山公园去了。
哪晓得这几天年过得,油腻麻辣吃得太扎实,刚一上车,老伴就捂着胃,脸色不大好看。我正要问她咋回事,她已经歪过身子,把头轻轻靠在我肩头上,眼睛眯着,一声不吭。我也不敢动弹,就那么挺着肩膀让她靠着。车子晃晃悠悠地走,车窗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像是落了一层金粉。我侧着脸,能闻见她头发上那股子熟悉的洗发水味儿,混着日头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忽然,坐在后头的小慕帆趴到我耳朵边,压低声音说:“爷爷你看,你媳妇儿睡着了。”那鬼精鬼精的样子,黑眼珠滴溜溜转,把我逗得差点笑出声,又怕吵醒老伴,只好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着,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车子继续晃,我心里头却暖洋洋的,像也盖了层棉被。
到了公园门口,车刚停稳,老伴就醒了,自己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脸色竟红润了些,说:“咦,到了?我这一觉睡得香。”慕帆在后头捂着嘴偷笑,我瞪了他一眼,他也朝我挤挤眼,爷孙俩就这么瞒下了一个秘密。我们便慢慢往里走。
冬天的东湖山,跟秋天比又是另一番模样。湖水还是那么清亮,清得能照见人影,只是少了秋叶五彩斑斓的倒影,显得更沉静、更深邃了些,像一面擦得锃亮的大镜子,把蓝莹莹的天和慢悠悠的云朵都收在里头,安安稳稳地抱着。日头照在水面上,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把白糖撒在湖里,星星点点地发着光。我跟老伴沿着湖边栈道慢慢走,脚下木板咯吱咯吱响,像是在给这静悄悄的冬景配乐。她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水杉叶子落了,枝桠光秃秃的,反倒能看清鸟窝了。”可不是嘛,几个黑乎乎的鸟窝架在枝头,远看像树梢上长了瘤子,细看却能瞧见几根枯草在风里颤,倒是给这利落的枝条添了几分生气。我心想,这鸟儿倒是会挑地方住,高瞻远瞩的。
顺着山路往上走,两边的树都卸了妆,露出光溜溜的枝干,伸向蓝莹莹的天,不像秋天那般热闹浓艳,反倒有股子疏朗的劲头,像用墨笔勾出来的画,每一笔都利落干脆。没了树叶遮挡,林子显得敞亮多了,阳光能直直地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里的草。慕帆到底是娃娃家,腿脚勤快,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落后,一会儿又蹲在地上不知道看啥。忽然听他扯着嗓子喊:“爷爷快看,好多红豆豆!”我凑近一瞧,是一丛火棘果,红艳艳的小果子密密匝匝挤在枝头,比秋天那会儿还要红,还要亮,像是冬天里燃起的一簇小火苗,又像谁家过年挂的小灯笼忘了收。老伴笑着说:“这果子喜庆,跟小灯笼似的,正好给咱慕帆过年耍。”慕帆一听,伸手就要摘,我赶紧拦他:“莫急莫急,这果子看着好看,是留给雀鸟过年的粮食哩。你摘了,雀鸟来了吃啥?”慕帆歪着脑袋想了想,缩回手,说:“那好吧,让给雀鸟吃。”老伴摸摸他的头,夸他懂事。
走到半山腰那个角亭,里头早坐满了人,都是趁着好天气出来活动的。有的嗑瓜子,嗑得瓜子皮满地飞;有的拉家常,东家长西家短,说得热闹;几个老汉围在一起下象棋,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比下棋的还着急,时不时还嚷一嗓子:“跳马!跳马!”“唉呀,该走车的嘛!”把下棋的老汉嚷得直皱眉。亭子周围那些松柏,还是绿油油的,精神得很,像是专程来给过年的人站岗的,一动不动,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旁边那几个奏乐的铜人像跟前,围着好些娃娃,慕帆也挤进去看,学着铜人吹唢呐的样子,鼓起腮帮子,憋得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把我跟他爸笑得直不起腰。他爸掏出手机录视频,边录边笑:“这个得留着,等他长大了给他看。”
儿子又掏出手机,说要给我们照相。背景选了一片柏树林,墨绿的树衬着红衣裳,格外好看。儿子指挥着:“爸,妈,你们站近点,对,再近点,慕帆站到爷爷跟前。”慕帆偏要学那铜人的怪样子,歪着脑壳,梗着脖子,眼珠子往上翻,逗得我跟老伴绷不住笑,刚喊“茄子”,就笑成了一团。连按了几张,没一张是正经表情的,可儿子说:“就这几张最好,自然!”慕帆照完相,又跑去捡松果,蹲在地上扒拉半天,捡了一捧揣在兜里,鼓鼓囊囊的,说是要带回去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看,让他们也瞧瞧东湖山的松果长啥样。
从柏树林出来,往前走了没几步,眼前忽然豁亮,竟是进了一片竹林。冬天的竹子,还是绿茵茵的,一根根挺得笔直,直戳戳地指向天空,像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兵。风一吹,竹叶沙沙沙响,那声音脆生生的,跟下雨似的,又像谁在窃窃私语。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圈,一片一片,圆圆的亮点,随着竹叶的晃动明明灭灭。走在里头,清清净净的,连说话声都不自觉放低了,心里头的杂念都没了,只觉得整个人都静了下来。我不由得想起苏东坡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正想清清嗓子,跟老伴念叨两句,感慨感慨这古人的心境,也算应个景,后头慕帆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爷爷你往哪走?走绕了走绕了!那边有近道,从砂场穿过去,一下子就到后门了。”说着还拿指头朝右边使劲指了指,一脸认真,“你个老东西,又想骗我多走路!”
我被他这话噎得一愣,刚到嘴边的“一蓑烟雨任平生”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老伴也笑得前仰后合,拿指头点着慕帆的脑门:“没大没小的,敢叫爷爷老东西!”慕帆一缩脖子,嘿嘿笑着往前跑了,跑了几步还回头朝我做鬼脸。我摇摇头,心想也是,苏东坡是苏东坡,我是我。他有他的“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是他的人生;我有我的孙子拽着袖子抄近道,还骂我“老东西”,这是我的日子。都好,都挺好。
顺着慕帆指的近道走,不多远就到了后山那片沙滩。这地方我晓得,夏天人多得很,娃娃们都爱在这儿耍沙。没想到正月初三,日头又好,沙滩上早热闹开了。十几个娃娃蹲在沙地上,人手一把小铲小桶,挖的挖,堆的堆,垒城堡的垒城堡,刨沟渠的刨沟渠,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慕帆一看见,眼睛都亮了,拽着他爸的手就要往下冲。沙坑边上围了一圈家长,有的站着看,有的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晒太阳。靠里头那片茶座,稀稀拉拉摆着些竹椅子、小方桌,几把遮阳伞撑开着,伞下的桌子上搁着玻璃杯,泡着茶叶,水汽袅袅地往上飘。几个老人围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就眯着眼晒太阳,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那模样,安逸得很。
儿子朝那边努努嘴,说:“爸,妈,你们去茶座歇歇脚,喝杯茶,我在这儿看着慕帆。”我看看老伴,她点点头。我们便往茶座走,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嫂子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锑壶,笑盈盈地问:“老师傅,喝茶哇?五块钱一位,杯子茶叶都现成的,开水随便添。”我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她利索地收下,从旁边桌上端来两个玻璃杯,杯底已搁了一撮茶叶,提起锑壶一冲,热气腾地冒起来,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舒展开来。老伴端起杯子捂捂手,闻了闻,说:“这茶还香呢。”我说:“五块钱一杯,还想喝啥龙井碧螺春?有口热茶,有个地方坐着晒日头,就知足吧。”老伴笑我:“你倒是会给自己台阶下。”我也笑,端起来呷了一口,茶味淡淡的,可热水下肚,通身都暖和起来。
坐在那儿,正好看沙滩上那帮娃娃耍。我家慕帆早跟几个陌生娃儿混熟了,蹲在一处,合伙挖一个大坑。他袖子卷得老高,两手都是沙,嘴里还指挥着:“再挖深点!再挖深点!挖到最底下就能见着水!”旁边一个小丫头不信,说:“骗人!这是沙,又不是河。”慕帆脖子一梗:“你不懂,沙底下就是水,我爷爷说的!”我在茶座上听见了,差点把茶水喷出来,赶紧朝那边喊:“莫把沙扬得到处都是!”他头也不回,只把手举起来摇了摇,意思大概是“晓得了晓得了”,手落下去,又继续刨。
老伴靠在那竹椅上,眯着眼晒日头,脸上那点不舒服早没了踪影,红扑扑的,看着比刚出门时还精神。她忽然说:“你看这光景,多好。娃娃耍沙,大人喝茶,日头晒着,风也不冷。”我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头却暖洋洋的,像这杯热茶似的。杯里的水续了一回又一回,茶叶早泡得没了颜色,可坐在这儿,看沙滩上那些小人儿跑来跑去,听他们叽叽喳喳地笑闹,时间好像也慢下来了,软下来了,软得像这冬天的日头,暖暖地摊在人身上。
也不知坐了多久,慕帆满头大汗跑过来,小脸红通通的,鼻尖上还沾着沙。他一把端起我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直跺脚。老伴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拿纸给他擦汗:“慢点慢点,谁跟你抢似的。”慕帆咽下那口水,喘着气说:“爷爷,我们挖了好大好大一个坑,都快赶上我高了!”我逗他:“见着水没有?”他一愣,挠挠头:“还没……再挖一会儿,兴许就见着了。”说完又转身往沙滩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们不许走啊!等我挖出水来给你们看!”儿子在后头喊:“慢点跑,看着路!”一溜烟,他又钻进了那帮娃娃堆里。
往回走的路上,日头偏西了些,没那么暖了,可风还是柔柔的。老伴忽然停下脚,指着路边一棵树说:“你瞧,那是不是发芽了?”我凑过去一看,可不是嘛,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些米粒大的小芽苞,嫩黄嫩黄的,尖上还带点浅绿,跟刚睁眼的娃娃似的,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打量这个世界。再往远处看,迎春花也开了,稀稀落落几朵,黄艳艳的,在枯枝丛里格外扎眼,像谁随手撒的小金星。老伴笑着说:“川西的冬天,怕是跟咱汉中的初春差不多吧?你看这树芽、这早花,都争着抢着告诉咱,春天已经来了哩。”
我一听,还真是这个理儿。原以为是来看冬景的,哪晓得走着走着,竟走进了春天里。这一路上,有老伴靠着肩头的暖,有慕帆“老东西”的闹,有儿子举着手机追着拍的忙,有茶座里五块钱一杯的热茶香,还有那帮娃娃在沙滩上挖坑的欢腾,更有这不期而遇的春意在枝头悄悄冒尖。这东湖山公园啊,像本永远翻不完的画册,啥时候来,都能翻出新景致来,啥时候来,都有新的故事在上演。
这正月初三的东湖山,天蓝得透亮,风吹得柔和,一家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把一年的好光景,都装进了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