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诗意》(散文)
文/沈巩利
天下的山水,各有各的诗意。
泰山的诗意,在“一览众山小”的雄浑。杜甫望岳那一年,还是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他站在齐鲁大地上,看山色苍翠,连绵不绝,心里装的是天下。后来的诗人登泰山,多半要想起他,想起那份“会当凌绝顶”的豪情。这便是名山的魔力——它让每一个后来者,都活在古人的诗句里。
黄山的诗意,在“奇峰三十六,天际削芙蓉”的奇崛。徐霞客两游黄山,叹为“生平奇览”。他说“薄海内外之名山,无如徽之黄山”,后人便有了“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说法。那些怪石、云海、奇松、温泉,本就是天地的诗行。
庐山的诗意,在“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哲思。苏轼写《题西林壁》那年,四十八岁,刚从黄州贬所出来。他游庐山,初入时觉得陌生疏离,数日后遍游诸胜,最后在西林寺的墙壁上题了那首千古绝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哪里是写山,分明是写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庐山”,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此山中”。苏轼告诉我们:换个角度看,世界大不同。
富春江的诗意,在“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的清丽。吴均写给朋友朱元思的那封信,不过一百余字,却画出了一幅山水长卷。他写水:“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他写出:“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吴均的苦心,是用最美的形式,描绘最美的景象,来寄托最真挚的情怀。那“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的感叹,是多少人心中想说却说不出的向往。
这便是名山的诗意——每一座山,都有一位诗人为它立传;每一条水,都有一篇文章为它作注。山水因诗文而名,诗文因山水而传。董其昌说得好:“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
可我想说的,不是那些天下名山。
我想说的,是蓝田的清峪。一条自北向南与灞河相接的河,十余里长的水脉,像一条碧绿的丝带,在清峪川间蜿蜒。它没有泰山的雄浑,没有黄山的奇崛,没有庐山的哲思,也没有富春江的清丽。它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北方河流,流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方村庄。
清河水是活的。带着山泉的清冽,一路欢歌,将闫河村的六个自然村(八个组)温柔地揽在怀中。薛河、河西、黄上头安居西岸,沈河、闫河、高王居住东岸。三座桥连通着两岸的人烟与生计。沈河大桥沉稳坚实,薛河、闫河两座普通桥则像朴素的人们,默默承载着晨昏往复的脚步。
这里的地貌,是造物主随性的手笔。堡子山矗立着岁月的记忆,与老鸹山遥相呼应。小清沟里,草木葱茏,鸟鸣清越。石板沟内,清泉流过古老的石板桥,故事被青苔封起。关头坡的陡峻,刻着跋涉的痕迹。江流沟的幽深,诉说着过往沧桑。北山梁的开阔,挺起沉默的脊梁。
最动人的,是那些寻常的地名里藏着的诗意。岭岗子上,春天有杏花,秋天有野菊。梨树道上,曾有欢笑的足迹。诗人写道:“我在这山水间描绘,寻那梨树道,诗和远方的光。”
还有沈河大桥。桥下的水,日夜流淌,映照着故乡的模样。桥的东头,是沈家河村,藏着温暖的梦乡。桥的西头,是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清峪的美,不在奇绝,而在寻常。
寻常到什么程度?这里的山,名气不大。当地人管它叫“北峪”,或者“南峪”。这里的水,就是清河。河边的村子,就叫沈河村。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说着闲话。这幅画面,从他们小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可你若愿意多走几步,往小清沟里去,往石板沟里去,往梨树道上去,就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小清沟里,泉水泠泠作响。这声音,和吴均写的一模一样——“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只是吴均写的是富春江,这里写的是小清沟。沟里的草木,葱茏茂密。鸟儿在枝头叫,叫得比城市的任何声音都好听。叫得你忘了时间,忘了归途。
石板沟里,有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旁有清泉流过,水声潺潺。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滑的,绿绿的。走在上头,要格外小心。可就是这份小心,让你走得慢下来。慢下来,才能听见水声,才能看见石缝里的小花,才能闻到空气里草木的清香。
关头坡陡峻,爬上去要费些力气。可到了顶上,视野豁然开朗。北山梁在远处,清河在脚下,整个清河川尽收眼底。那一刻,你才明白什么叫“登高望远”。望远的不只是风景,还有心境。平日里那些纠结的事,到了这里,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山水诗意的最高境界,是心物融通。
袁山松在《宜都山川记》里说:“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这句话,说得真好。山水是有灵的,它在等一个懂它的人。当你读懂了山水,山水也读懂了你,你们就成了知己。这“惊知己”,不只属于山水,同时也属于人。只有彼此都“惊知己”,人与山水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融通与共识。
李白懂这个道理。他写《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人凝视着秀丽的敬亭山,敬亭山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诗人。人与山、山与人,成了可倾心而谈的老朋友。
张孝祥也懂这个道理。他过洞庭湖,写《念奴娇》:“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此时人格宇宙化了,宇宙人格化了,美妙神奇,心物难分。难怪他说:“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站在沈河大桥上,看清河水流淌,我也想问问:这河水,可懂我的心意?这堡子山,可知我的想法?我想,它是懂的。因为它见过太多的人,经历过太多的事。它见过解放前的贫穷与闭塞,见过新中国的曙光,见过改革开放的春雷,见过村民们从土坯房搬进楼房的喜悦。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记得。
所以,当我站在这儿,它一定知道我是谁。它用潺潺的水声回应我,用山间的风吹拂我,用满目的青翠鼓励我。那一刻,我懂,懂我是这片山水的一部分。
山水诗意,说到底,是人赋予的。
没有人的山水,只是石头和水的组合。有了人,有了人的情感,人的记忆,人的故事,山水才有了灵性,才有了诗意。
清峪的山水间,藏着多少故事?
这里武有团长沈生耀,英勇传奇;文有黄埔沈润身,智慧熠熠。有中医三兄弟,仁心济世;有修长坪路的胡先生,奉献无私。有两名青年从军,胸怀报国之志;还有香港教育硕士等,彰显着崇文重教的坚持。这里人才辈出,各行各业,精英们绽放光彩。
这些故事,都写在山水间。沈河大桥横跨,连接着希望。龙王渠流淌,润泽着梦想。北坡与南坡,四季换着衣裳。沙河悠悠,河西地满是绿色海洋。
还有新农村的变化。家家楼房,生活变了模样。宽敞的水泥路,通向诗和远方。大路的太阳能路灯,照亮夜晚,像故乡温暖的目光。青年们踏上创业的战场,带着勇气,带着希望。
这些,都是清峪的山水诗意。它不在古人的诗句里,而在今人的生活中。
王安石当年游舒州山谷寺,写过两首诗。
第一首说:“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而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总想找到水的源头,却找不到,只好怅然而归。
二十多年后,他又来了。这回写的是:“水无心而宛转,山有色而环围。穷幽深而不尽,坐石上以忘归。”同样是看山看水,心境却大不相同。从“空归”到“忘归”,是走过千山万水后的彻悟。
坐在清峪的石板沟里,我也想“忘归”。
泉水泠泠,鸟鸣嘤嘤。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有泥土的腥味,有草木的清香,有野花的甜。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让时间这样流过去,流过去。
这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山水有灵”。它不是让你去寻找什么真理,而是让你放下什么。放下那些执念,放下那些焦虑,放下那些不甘心。然后,你就会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像这山水一样,清澈,安宁,自在。
清河水长流。
它从历史的深处流来,流过清峪口,流过堡子山下,流过沈河大桥,流过梨树道。它见过多少人的故事,听过多少人的佳话,承载过多少人的梦想。它不言不语,却什么都懂。
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德的人喜爱山,因为山稳重、沉静、包容。智慧的人喜爱水,因为水灵动、变化、润泽。山水之间,藏着中国人的人格理想。
清峪的山水,没有那么高的境界。它只是普普通通的北方山水,普普通通的村庄风景。可正是这份普通,让它离生活最近,离人心最近。
诗人写得好:“美在故乡,那是心底的。无论我走向何方,都把你,深深地,刻在心房。”
山水诗意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那些名山大川,不是那些千古名句,而是你走遍千山万水之后,依然觉得故乡的山水最美。是你在外漂泊半生,回来站在沈河大桥上,看河水依旧流淌,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清河水长流。它流的是水,也是日子,也是记忆,也是乡愁。
而这,就是山水诗意的全部奥秘。
编辑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