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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任平生:岁月深处的生命印迹
任克勤
这是一篇拖欠许久的亲情欠稿。
每每提笔,总觉文字轻浅,难以承载那份来自血缘与乡情的重量。
乙巳年冬,经乡友引介,我与同为铅山人的本家任国林(笔名任平生)互加微信。2026年元旦刚过,我便收到他从温州寄来的长篇小说——《烟雨生平》。这是他创作的首部长篇,彼时他正担任温州铅山商会副会长兼副秘书长。
“烟雨生平”四字映入眼帘时,心头蓦然一动。这四个字里,既有江西铅山人骨子里的氤氲气韵,更道尽了一代人闯荡天下的共同心境。这部以第一人称、基于亲身经历写成的小说,读来如话家常,如听邻家兄弟在冬夜炉火旁,缓缓讲述那些年的奔波与守望。全书分为“少年往事”“学艺之路”“创业之路”“自学成才”“经商篇”“白领环境”“育儿篇”“人生感悟”八章,由七十八个简洁感人的故事串联而成。它融生活、家教、亲情、创业于一体,是一部纪实性很强、却又饱含文学温度的励志情感小说。
苏轼词云:“一蓑烟雨任平生。”此“任”字,既是姓氏的巧合,亦似生命的注脚——那份在风雨途中负重担当、却依然从容前行的勇气,恰如苏子笔下的蓑衣人,任它烟雨迷蒙,我自泰然处之。本书讲述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铅山、两岁丧父的余生平,高中毕业后拜师学艺,九十年代初闯荡温州,历经挫折,终凭努力站稳脚跟、收获家庭幸福的故事。正如有评论家所言:它生动真实地反映了改革开放后城乡发展的变迁,是一部长辈阅后有回忆、后辈读后怀好奇的纪实史书。
笔者拿到这部小说时,断断续续费了一个多月才读完。边读边将书中许多故事和细节认真记录。读罢掩卷,最深切的感受,若要用一句话概括,便是:真诚朴实,有情有义,热爱生活,勤劳勇敢,务实创新。于平凡处见担当,于无声处听惊雷。《烟雨生平》恰恰实践了把自己当普通人写,却在普通中写出了不普通的生命质地。
一、时代洪流织经纬,人生步履刻年轮
《烟雨生平》以惊人的耐心,记录了中国社会转型期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故事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赣东北山村,主人公余生平的人生轨迹,恰与中国城市化进程同步展开。
离乡的场景充满痛感。临行前,他找来一个编织袋,拿了一点零用钱,几件换洗衣服,踏着晨露出走。在上饶火车站,他拉着同伴的手爬进车窗,再将行李一件件扔进去。面对票贩子的纠缠,他机智应对,既不失少年人的青涩,又透着穷人家孩子早熟的机敏。这种对身体验的细致描摹,构成了一代人离乡记忆的底色。
小说对九十年代劳务市场的描写尤为震撼。温州劳务市场如一个巨大的人潮漩涡,骗人的招工老板混迹其中。余生平连续三天找不到工作,夜宿市场角落的电梯口台阶,把编织袋垫在身下,枕着一天的疲惫和明天的希望。这些细节的堆叠,构成一个时代的生存档案。而余生平的苦难,正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千千万万农民工的共同记忆。
这份对故土的深沉回望,亦凝固于小说的封面之中。封面由作者女儿根据家乡村庄的速写绘制:赣东北的田野村庄,远山起伏如黛,将文学记忆与视觉乡愁融为一体。他的家乡在铅山青溪乡白云村,位于信江河畔,物质虽匮乏,自然却慷慨无私。他与伙伴们放牛、挖猪草、游泳、捞鱼、摸螺蛳,晚上举着火把到田里照泥鳅、捉黄鳝——他人生第一辆自行车“海狮牌”,便是用一根根黄鳝换来的,那是童年最闪亮的勋章。在一个虽不富裕却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他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也养成了勤劳坚韧的品格。
他书写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亲的爱是永恒的,也最温暖。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之情就越发加重,心中感到特别的孤独和凄凉。这时凝神静思,仿佛母亲就坐在床前,一针一线补着衣服,哼着歌谣,心中就会充满安全感,然后幸福地入睡。”一个对母亲如此孝顺热爱的人,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高中毕业后,为减轻继父的负担、供弟弟们读书,他主动提出拜师学建筑手艺。学徒时他格外勤快,深得师傅喜欢。小说中描写的“洗红石”——用铁凿在红石上凿出规整纹路——是赣东北石匠的基本功,也是最累的活。铁锤砸下去,火星四溅,虎口震裂,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随师傅赴福建武夷山修复古建筑,在那些飞檐斗拱间,感受着传统工艺的魅力。当他买来《钢筋工》《建筑土建工长》等专业书籍研读,在实践中结合书本知识,锤炼技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不断刻苦钻研,先后掌握了几门技术,为日后的发展奠定了根基。
二、风雨途中养浩气,平凡路上见真如
余生平的形象动人之处,恰在于其普通至极的真实。他没有超越常人的智慧或勇气,只是被生活推着前行,却从未被生活推倒。第一次打工招工失败,他灰头土脸地回到村里,继续跟师傅学徒。但是,“随着时间慢慢的淡去,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在家里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鹰,一心想着要飞上蓝天展翅翱翔。心里一直在酝酿着回温州的念头,并下定决心,如再去温州一定要找到工作,而且还要好好地工作。”这种不甘平庸的劲头,这种屡败屡战的勇气,恰如海明威所言:“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他不是英雄,但他身上有着比英雄更可贵的品质——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学看图纸带来了命运改变的契机。他因会看施工图、懂钢筋分布而获得更高工资,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学习信念。于是工作之余读书自学,上培训班,最终考取了施工证和工程造价师证,从尘土飞扬的工地走进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成为人们口中的“白领”。这一转变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读书求知永远有用,关键在于将所学转化为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余生平的经历告诉我们: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混张文凭,而是把知识真正运用到工作中。在福建学艺期间,当他人休闲打牌时,他研读专业书籍,师傅曾笑着说:“生平有书看,饭都不要吃了!”他还钻研并掌握了“省柴灶”的砌筑技术,四邻八舍都来请他帮忙砌灶。正是这种持续学习的习惯,为他日后在温州的职业发展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笔。
作者对体力劳动的描写具有强烈的身体记忆,那种肌肉的酸痛、手掌的老茧,比任何心理描写都更有说服力。而他学习的过程,亦体现了《烟雨生平》在叙事结构上的特点——它摒弃了围绕核心冲突的戏剧性结构,采用了类似生活流水账的方式,如讲故事般自然流淌。这种叙事恰恰是对真实人生最诚实的复刻,因为人生本就不是戏剧,没有那么多起承转合,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一点一滴的积累。
三、离乡常望黄岗远,入城犹持本色心
《烟雨生平》对日常细节的捕捉精准而富有温度。他与妈妈的信件往来,构成了一条贯穿全书的情感线索,宛如一根连接城乡的脐带。他给母亲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母亲的回信,字迹歪歪扭扭,却满是牵挂与叮咛。这种朴素的情感表达,令人热泪盈眶。在各种场景中,他都反复写到对故乡的思念,对母亲的想念。故乡,就这样成了他心中永远的朱砂痣,窗前的明月光。
对余生平而言,乡愁不仅是一盏灯,更是一根定海神针,让他在城市的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平衡。他始终保持着故乡人特有的本分与厚道,不偷奸耍滑,不见利忘义。在温州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人,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宁可少赚钱,也要对得起良心。
四、爱情亲情真挚感人,人物形象逼真传神
书中对亲情、爱情、友情的描写,都极为真实,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刻意煽情,却能直抵人心最柔软处。书中对于他与夏冬之间纯朴的男女之情,如同盖一床被子取暖、打牌时偷偷刮一下鼻子等细节,描述得生动自然。那种少年时代朦胧的情感,如同一枚青涩的果子,咬一口,酸中带甜。多年后偶然相遇,他写下一首诗:“故乡偶遇故人,相见不曾相识;昔日青春靓丽,如今两鬓斑白;岁月残酷无情,彼此多去珍惜。”岁月无情,但那些纯真的情感,却永远珍藏在记忆的深处。
小说中也写到了家庭亲情。《相亲那些事》中写得真切,如初见馨月:“这时,女孩从房间里出来了,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衣服,也不知是害羞的原因,脸上白里透红,头发乌黑亮丽,全身洋溢着纯真少女的青春气息。特别是她一笑,脸上露出了春天般灿烂的笑容,显得更加漂亮贤惠。”这一见,便是一生的牵挂。
什么是爱的力量?馨月的话朴实却动人:“什么伟大的爱情我都不懂,我宁可失去财富,只渴望他陪我在溪水边,只要陪在我身边,默默地支持我,共同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就已足够!”这段话,道出了千千万万普通女性的心声,也让我们看到,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平平淡淡的相守。
因当时政策等原因,他们的第三个女儿出生后不久,家人迫不得已将素音送至他人抚养。在《最大的遗憾》一节中,他写道,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悲欢离合,竟发生在自己身上,真让人感到是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你是我一生的遗憾。人就这样,失去才懂得珍惜。”多年后虽能联系却又被迫中断。相处中始终有一层疏离。她不叫父亲,只称姓名。他惟有知晓女儿在彼处生活幸福,才渐渐释怀——这是时代刻在个人命运中的烙印,是政策与个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在《最大的心愿》中写到,“自古以来在家庭和事业当中难两全其美,我选择了生命中最至关重要的,家庭的幸福,儿女们的健康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这份朴实的心愿,胜过千言万语的豪言壮语。
而小说中克制的情感呈现方式,却因此更具冲击力。例如与素音的多次微信交谈,处处谨慎小心,每一条消息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伤了那份本就脆弱的情感。这种小心翼翼的维系,读来令人心碎。
信光和他的友谊,如兄弟,如亲人,同甘共苦。如信光出差,他说,“我更要勤奋的工作,积极做好带头作用”。这种朴素的职业操守,这种对朋友的忠诚,在今天这个功利的社会里,显得尤为珍贵。
五、笔底烟雨起诗境,纸上生平见匠心
小说的语言质朴如泥土,却能在平实中见深意。作者善用契合环境的比喻,让文字有了泥土的芬芳和汗水的咸涩。挣到创业“第一桶金”时的那种自豪与骄傲,被形容为“比吃了蜜还甜”——这种与人物身份、经历高度契合的修辞,赋予文本独特的本真力量。任国林的文字,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典范。
作者对工作场景的描写展现专业背景赋予的独特优势。既有现场感,又暗含诗意,让人想到这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
六、立言励志,照影生平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此句,恰是《烟雨生平》精神内核的注解。小说如一面时光打磨的铜镜,照见的不是英雄的辉煌,而是普通人的坚韧;不是时代的个人强音,而是无数平凡生命的合唱。在一个热衷讲述成功传奇的时代,《烟雨生平》选择为“未成功者”立传。余生平没有成为亿万富翁,没有实现阶层的跨越,他只是在时代浪潮中努力保持平衡的凡人。
小说结尾,作者回顾走过的岁月:“我们要的是诚实,严谨的生活习惯,每个人都要热爱生活,不要虚度光阴,生活虽然很艰辛,但总是踏实着,生活若有了意义,对任何事都有意义了。在这繁华的大都市拼搏半生,经过了时光漫长的沉淀后,有着丰盛人生感悟的我,变的成熟,细腻了,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状态,更加地注重修身养性,继续学习,坚持做好自己的写作之路,为了更好的明天而努力奋斗!”
仼平生的《烟雨生平》最终留给我们的,不是答案,而是理解;不是结论,而是共情。它让我们看到,每一道折叠在时代深处的褶皱里,都藏着一个完整的世界;每一个平凡生命的轨迹,都是时代巨轮上不可或缺的齿轮。
烟雨依旧迷蒙,生平终成印迹——这便是文学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使命:在遗忘的洪流中,打捞即将沉没的记忆,为无名者立传,为平凡者留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