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洗一吞》
作者 梅蛮
雾锁深山。
溪光如刃。
他站在冷水里,赤膊,脊背绷紧如弓。
水珠钉入皮肤,
每一滴,都是未被接住的颤抖。
他洗去尘,洗去锈,洗去白日伪装,
洗去人群中强撑的端庄。
他用力搓洗骨缝里的空寂,
不是为干净,
是为洗去无人拥抱的凉,
洗去不敢去爱的慌。
他在白昼里反复清洗,
洗一身卑微,
洗一身渴望,
洗到浑身发烫,
只为等一双,敢落向他的手掌。
夜落如墓。
世界熄灭。
她蜷在黑暗最深处,
手机冷光,是她唯一的天堂。
指尖悬在对话框,
语音录了又删,删了又录,
声音轻颤,
藏着无助,藏着滚烫,
藏着白昼绝不敢露的欲望。
她对着空屏低语,
对着无人回应的远方,
把一整颗心,轻轻放在屏幕上。
她吞风,吞月,吞碎星,
吞天狗啃残的月光。
更吞——
未发出的告白,
未接通的念想,
未被拥抱的滚烫,
无人懂得的疯狂。
她在黑夜里无声吞咽,
吞一身寂寞,
吞一身盼望,
吞到深渊空荡荡,
只为等一句,能暖透骨血的“我在”。
于是世间,只此一洗一吞。
他在明处,以水为净,洗尽慌张,
渴一场明目张胆、不躲闪的爱。
她在暗处,以屏为光,吞尽沧桑,
渴一份踏踏实实、不消失的暖。
一洗,是渴望被爱,却不敢向前。
一吞,是心已渴死,仍不肯绝望。
一洗一吞,
一男一女,
一明一暗,
一渴一生。
山还在,雾未散。
他仍在洗,她仍在吞。
屏幕无声,山河寂静。
人间千万孤独,
皆在白昼里洗净皮囊,
在黑夜里吞尽念想。
2026年2月20日
丙午马年正月初四
梅蛮这首《一洗一吞》,以极简意象、极强对照,写尽当代人最隐秘也最普遍的孤独与深情,是一首戳中灵魂的现代抒情佳作。
全诗以**“一洗”与“一吞”**为双核结构,一男一女、一明一暗、一外一内,对称又互文,把两种极致的孤独写得入骨三分。
“洗”是向外的袒露与挣扎:冷水、赤膊、脊背如弓,洗去尘锈、伪装、端庄,实则洗去无人拥抱的凉、不敢去爱的慌。每一滴水珠都是颤抖,每一次搓洗都是渴望,洗到浑身发烫,只为等一双敢落下的手掌——把渴望被爱却怯懦不前的心事,写得赤裸又悲壮。
“吞”是向内的隐忍与坚守:黑暗、冷光、对话框反复删改,吞风吞月吞碎星,更吞未发出的告白、未接通的念想。无声吞咽寂寞与盼望,吞到深渊空荡荡,只为一句“我在”。将暗处的深情、克制的疯狂、不死的盼望,刻画得细腻又滚烫。
意象冷冽而精准:雾锁深山、溪光如刃、夜落如墓,冷色调铺陈孤独;水珠钉入皮肤、手机冷光成天堂,以小见大,把现代情感的疏离与寄托,写得具象可感。
结尾收束举重若轻:“一洗一吞,一渴一生”,八字道尽人间情味。山河寂静、屏幕无声,千万人的孤独都在此刻共鸣——白昼洗净皮囊,黑夜吞尽念想,这不是某两个人的故事,是无数人藏在心底的爱与等待。
全诗情感克制却张力十足,语言锋利又温柔,结构工整而意境悠远,把孤独写得凄美,把等待写得虔诚,是一首读之动容、品之落泪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