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的平凡人生（二十四）
作者：孟现春（编委）
新疆南疆和田的秋阳，漫过红绸缠绕的窗棂，把哥哥家的庭院染成一片金黄。风携着沙枣的淡香，轻轻漫过宾客的笑语，也漫过我眼底的温柔——这一天，是哥哥的女儿成婚的日子，红烛燃着欢喜，礼乐载着期许，连空气中都浮动着岁月馈赠的安稳与圆满。
哥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眉眼间藏着几分麻醉师独有的沉稳，又裹着为人父母的柔软。他一生执针守在手术台旁，渡人于病痛边缘，此刻卸下白衣，周身皆是烟火温情。婚礼的喧嚣渐歇，宾客散去，庭院里只剩秋阳斜照，我们并坐在廊下，一杯清茶，几句闲谈，话题竟不知不觉，漫向了那个藏在岁月深处，我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那年父亲牺牲，我七岁，妹妹才两岁，弟弟还在母亲腹中，是父亲牺牲两个月后，才匆匆赴这人间。那时你三岁半，在我干娘家。”哥哥的声音很轻，像秋风吹过枯叶，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坚韧，“母亲一个人，要扛着三个孩子的生计，要顶着岁月的风雨，何其艰难。”
我静静聆听，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当年的模样——孤灯之下，她缝补着衣物，照料着孩童，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心中却藏着不肯弯折的脊梁。哥哥轻轻叹息，语气里多了几分慰藉：“父亲是烈士，他每月八十元的工资，一直照发了二十年，直到弟弟高中毕业，踏上工作岗位。”
八十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何等厚重的依靠。哥哥说，彼时农七师的师长，月工资也不过六十多元，正是这一笔带着父亲余温的抚恤金，像一束不灭的光，照亮了母亲独行的路，撑起了兄妹三人的成长，让他们在风雨中，得以安稳长大，得以读书识字，得以活成父亲期许的模样。
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我轻声追问，想多听听父亲的过往，想看看那个用生命护家国、用余温护儿女的父亲，究竟有着怎样的一生。哥哥望着远方的秋山，目光悠远，缓缓开口，那些尘封的岁月，便循着他的话语，缓缓铺展在眼前。
父亲生于四川自贡的烟火里，爷爷姓戴，只因家境贫寒，无力抚养，便将年幼的父亲，送给了姓梅的大地主家，做了他家的三儿子。从此，戴家的孩童，成了梅家的子弟，从此，我们兄妹，皆姓梅，也承载着父亲的风骨。
父亲自幼聪慧，勤勉好学，高中毕业后，便穿上藏蓝，成为了当地的一名警察，守一方烟火安宁。可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他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走进了傅作义的部队。因他有文化、被安排在旅部，做了文职参谋，不必直面枪林弹雨，却也在乱世中，守着一份初心。
北京起义的枪声，划破了黑暗的夜空，也改写了父亲的人生。他毅然投身革命，被收编在王震将军的部队，跟着大部队，一路向西，踏过千山万水，越过戈壁荒滩，奔赴那片遥远而辽阔的新疆，用青春与热血，见证了新疆的和平解放。
彼时的新疆，茫茫戈壁，草木稀疏，畜牧业是这片土地的主业。部队念及父亲有文化、便派他进入红军大学，深造畜牧专业。两年寒窗，他勤耕不辍，习得一身本领，毕业后，便被派往兵团农七师，扎根戈壁，开垦荒原，把青春与热血，洒在了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哥哥说，后面的事情，我已然知晓——父亲在岗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最终，为了他热爱的事业，为了这片他守护的土地，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成为了永载史册的烈士。
秋阳渐斜，沙枣香愈发浓郁，风过廊下，带着几分微凉。我望着远方，心底既有对父亲的思念与敬仰，也有对母亲的心疼与感恩，更有对岁月的感慨与敬畏。原来，我们兄妹四人，皆是烈士的后代；原来，我们血脉里，藏着父亲的坚韧与忠诚，藏着家国的情怀与担当。
平凡的我们，生于平凡的岁月，却有着不平凡的血脉传承。父亲的一生，是辗转的一生，是坚守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他未曾陪伴我们长大，却用另一种方式，护了我们一生周全；他未曾留下太多话语，却用自己的一生，为我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我们胸前的衣襟。茶盏已凉，话语未尽，父亲的故事，像一粒种子，落在心底，生根发芽，从此，我的平凡人生里，多了一份厚重的底色，多了一份不屈的力量，多了一份跨越岁月的牵挂与荣光。
孟现春，新疆建设兵团农七师，原财务主管，《荣耀中国》北京分社、【乐天头条】编委。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