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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那弧线弯弯的,像阿母等囝仔转厝的背影,像老伙仔望转来的目珠(眼睛),像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喘气。

第二篇
山青水秀(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被虫蛀空了。
林业站的人来看过,说没救了,得砍。村里老人坐在树根上,不说话,只是摸树皮。树皮皴裂得像他们的手。
德明是村主任。他蹲在树下抽完第三根烟,站起来说:“先等等。我去省城请个人。”
第二天,德明出现在省农业大学林学院实验室。林教授头发花白,正用镊子挑松毛虫。听德明说完,他放下镊子:“香樟空心是常事,不一定死。”
“可树干都空了,就剩层皮。”
“树和人不一样。”林教授洗手,“人空心就活不成,树空心照样活几百年。只要韧皮部还在,根还在。”
德明眼睛亮了。
进村那天,林教授没坐德明的摩托车。他在山口就下了车,步行。走五十步停一次,摸路边的树,看叶,看土,最后蹲在溪边捧水闻。
“水有铁腥味。”他说。
“上游开了个竹制品厂。”德明说,“不过环保达标。”
林教授不说话,继续走。走到老樟树下,已经是傍晚。夕阳从西边山头斜过来,把树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祠堂门口。老人们还坐在那里,像长在树根上的蘑菇。
树确实空了。主干上有个大洞,能钻进一个孩子。洞内壁黑乎乎的,是雷击火烧的痕迹。但树冠依然茂盛,新叶嫩绿嫩绿,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
“光绪年间遭过雷。”最老的炳公说,他九十三了,“我爷爷那辈的事。树烧了三天三夜,以为死了。开春又发了芽。”
林教授伸手进树洞,掏出一把腐殖质,凑近闻,又捡出几条蚯蚓。
“还有救。”他说,“但不止要救树。”
他在村里住了下来,住村小学空教室。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个布包,里面装着小铲子、放大镜、标本袋。他走遍了村子周围每座山,每条沟,在笔记本上记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第七天,他让德明召集村民开会。
晚上,祠堂坐满了人。林教授不坐太师椅,搬个小板凳坐在人群前,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树能救。”他开口第一句,老人们松了口气。
“但救树要先救山。”第二句,德明坐直了身子。
林教授翻开笔记本,开始念:“后山毛竹林,竹叶黄尖,是土壤酸化。酸从哪来?竹制品厂用硫磺熏竹,废气沉降。东山杉木林,三年没见新苗,因为野猪没了。野猪为什么没了?因为有人偷猎。西山灌木丛长满葛藤,本地树种被缠死了。为什么长葛藤?因为鸟少了。鸟为什么少?因为林子里没虫。虫哪去了?被农药杀死了。”
祠堂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老樟树在风里的沙沙声。
“还有水。”林教授合上本子,“溪里只有泥鳅,没有石斑鱼了。水太肥,竹制品厂的废水虽然达标,但氮磷还是高。溪边那些水蓼,本该开白花,现在开粉花,也是富营养化的表现。”
德明喉结动了动:“那怎么办?”
“治病要治本。”林教授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指着远处的山,“山是个活物,树是它的毛发,水是它的血脉,土是它的肉,虫鸟野兽是它身上的小生灵。现在毛发枯了,血脉浊了,肉腐了,小生灵跑了。你们说,光给一棵树打点滴,有用吗?”
没人说话。
“我要在村里住三个月。”林教授转身,“但这三个月,你们得听我的。不肯听的,我现在就走。”
德明第一个举手:“我听。”
炳公慢慢举起枯瘦的手:“三百年的树,不能死在我眼前。”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像雨后山林里的蘑菇。
第一件事是救树。林教授不让砍枯枝,说枯枝是树的记忆。他调配了一种泥浆,用红壤、草木灰、溪泥、发酵过的菜籽饼混合,糊在树洞内壁。“让它自己长出新肉。”他说。
第二件事是治水。他带着年轻人上山找水源。在竹林深处找到一个泉眼,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英砂。他趴下来喝了一口,笑了:“这才是山的心跳。”他们清理了泉眼,用青石砌了个小池,让水先在这里蓄一蓄,晒晒太阳,再流下山。
第三件事最难——让竹制品厂搬走。
厂长是德明的堂弟德财。他在祠堂拍桌子:“我厂子手续齐全,排污达标,养活村里三十号人!凭什么搬?”
林教授不说话,递给他两个玻璃瓶。一瓶装上游的水,浑浊,泛着泡沫。一瓶装泉眼的水,清澈透亮。
“给你儿子喝哪瓶?”
德财语塞。
“达标是最低标准。”林教授说,“山的要求更高。”
谈判僵持了半个月。最后是炳公出面。老人拄着拐杖走进厂子,走到德财办公室,不说话,只是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德财给他倒茶,他不喝。给他递烟,他不接。
日落时分,炳公开口了:“德财,你小时候,常在这棵樟树下玩,记得不?”
德财点头。
“你六岁那年发高烧,你奶奶摘樟树叶煮水给你擦身,三天就好了。记得不?”
德财又点头。
“你爹死得早,埋在东山。坟头的土,每年都是我添的。记得不?”
德财眼圈红了。
“这山,这水,这树,养活了陈家十八代人。”炳公站起来,拐杖顿地,“不能断在你这代。厂子不搬,我天天来坐。我死了,让我孙子来坐。你看着办。”
第二天,德财找德明签字,厂子迁到镇工业区。
树洞里的泥浆干了,裂了缝。林教授说该糊第二层。这层加了牛粪和切碎的稻草。“像人上药膏,一层一层,让新皮慢慢长。”
山上的事更多。林教授让村民在毛竹林里撒石灰,中和酸性。停止使用除草剂,让野草长。从林场买来松树苗,种在杉木林里。还设了禁猎区,虽然只有野兔和松鼠肯回来。
最神奇的是鸟。林教授用竹筒做了几十个鸟窝,挂在老樟树周围。第一天,没有鸟。第二天,来了两只麻雀。第三天,来了窝山雀。鸟吃虫,虫少了,树叶精神了。
水的变化最慢,但两个月后,溪里的石斑鱼回来了。先是几条,后来是一群,在清亮的水里甩着尾巴。孩子们又敢下河摸鱼了,笑声像溪水叮咚。
三个月到了最后一天。林教授要走了。
早晨,全村人聚在老樟树下。树还是那棵树,洞还是那个洞,但树冠更绿了,新生的嫩枝从洞口探出来,像树伸出的触角,好奇地触摸阳光。
林教授最后一次检查树洞。新皮长出来了,淡棕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他满意地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把一些白色粉末撒在树根周围。
“这是什么?”德明问。
“菌种。让树根长得更好。”林教授拍拍手上的土,“以后每年春天撒一次,后山泉眼边有,自己采。”
他收拾行李,只要走。炳公拉住他,递过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双新布鞋,纳得密密实实。
“山里路多刺,穿着。”炳公说。
林教授穿上,正合脚。
德明用摩托车送他出山。到山口,林教授要下车步行,和来时一样。他背好包,朝德明挥挥手,转身走进山道。
“教授!”德明突然喊。
林教授回头。
“这山……这水……能一直这样不?”
林教授笑了,指指天,指指地,指指自己的心:“山是心,心是山。心不坏,山不坏。”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德明站了很久,直到起风了,满山的树都在响,像在说同一句话。
回村时,他特地去老樟树下坐了一会儿。阳光从叶缝漏下,在树根上投出光斑,明明灭灭,像在呼吸。他摸树皮,糙糙的,温温的,仿佛能感觉到汁液在底下流淌,从根到梢,从梢到根,周而复始。
祠堂那边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新来的老师在教古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声音清脆脆的,和老樟树的新叶一样嫩。
德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他要上山去看看那些鸟窝,去看看泉眼,去看看禁猎区的牌子歪了没有。事情还有很多,但日子很长,长得像山的影子,像水的波纹,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永无止境。
风吹过来,带来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樟树叶特有的清香。德明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林教授那句话:
“山是个活物。”
是的,它在呼吸。此刻,就在他的脚下,在他的周围,在他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根系缠绕,水分输送,菌丝蔓延,昆虫蠕动。一座巨大的、缓慢的、深沉的生命,正在苏醒。
而他,不过是这片苏醒的一部分。
夕阳西下时,德明站在山顶。俯瞰村子,白墙黑瓦,炊烟袅袅,溪水如银带缠绕。老樟树在村口,像一枚绿色的印章,盖在这幅山水长卷的起笔处。
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想。
山会青的。水会秀的。只要根还在,只要心还在。
远处,最后一道阳光穿过云层,照亮了整座山谷。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每一条溪流都在闪光,整座山,像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德明转身下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要融进山的影子里,再也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山。
而这,或许正是最好的安排。

第二篇
荒诞(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村里有口古井,但凡有人靠近,井水就会映出来人的死期。
村民们从此绕道而行,唯独井边多了个卖香烛的老头。
老头也不看井,只向来人收钱:“烧炷香吧,看了难受,不看也难受。”
我问他:“你信这个?”
他笑笑:“我不信,但他们都信。”
后来井被填了,老头去了镇上。
有人在医院门口见过他,还是在卖香烛。
我们村西边有口井,井沿是青灰色的石头,磨得发亮。
这井打了多少年没人知道,我爷爷小时候它就在那儿。井水清,甜,夏天打上来能照见人影。村里人喝了百来年,没出过事。
后来出了事。
先是王有根的老娘。那老太太八十多了,眼神不好,去井边打水,往井里一探头,当场瘫在地上。别人把她扶起来,问看见了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抖。
三天后她死了。
接着是李德发的儿子。半大孩子,淘气,趴在井沿上往里瞅,瞅完脸色刷白,跑回家蒙着被子躺了一天一夜。他爹问他怎么了,他说井里有字,写着他二十岁。
那孩子今年十九,去年冬天骑车掉沟里,没救过来。
这种事一多,井的名声就坏了。没人再敢去打水,井圈里落满了叶子,井绳也朽断了。村里人绕着走,宁可多走二里地去河滩挑水。
可井边反倒热闹起来。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开始有人在井边烧香。烧给谁,不知道,反正烧。后来烧香的人多了,井边那块地硬是踩出一条小路。
老头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说不准。
只记得有天早上,井边多了个板凳,板凳上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个小木箱,木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香烛。
他收钱。一炷香五毛,一对蜡烛一块二。
我那时在镇上念中学,周末回家路过井边,常看见他。老头穿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也不补,就那么敞着。他从来不往井里看,有人来买香,他就伸手接钱,递香,说一声“烧吧”。
也不说别的。
有一回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他:“大爷,你信这个?”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
“我不信,”他说,“但他们都信。”
他把香烛重新码齐,又说:“看了难受,不看也难受。烧炷香,就是个交代。”
我那时年轻,不懂什么叫“不看也难受”。我只觉得这些烧香的人傻。井水又不是镜子,就算能照出什么,那也是水汽、是光、是自己吓自己。
可烧香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刘瘸子来烧过香。他年轻时在窑上砸断了腿,瘸了二十年,老婆也跑了,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他来井边烧香,烧完蹲在井沿上抽烟,抽完把烟头碾灭,揣进兜里。
有人问他看见什么了,他摆摆手,没说话。
三个月后刘瘸子死了,肺上的毛病。
赵寡妇也来烧过。她男人死在煤窑里,一个人种三亩地,把儿子供到县中念书。她烧香不为自己,是替儿子烧的。烧完还要在井边坐一会儿,也不看井,就看远处的山。
后来她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城里,把她接走了。走之前她又来烧了一回香,烧完给老头鞠了个躬。
老头也没躲,受了。
有一年冬天,上头来人,说这井有安全隐患,怕小孩掉进去,要填。
村里没人反对,也没人赞成。大家就那么看着,看着拖拉机轰隆隆开过来,拉来几车碎石头、烂砖头、工地上的废渣土。
填井那天我在场。
老头还坐在那儿,香烛已经卖完了,木箱空着,他也不收摊。有人劝他走,他摆摆手。
拖拉机手是个外村人,不知道这井的来历,一铲斗土倒下去,井口冒出一股白气,像喘了最后一口气。
再倒,白气没了。
填到一半,有个女人跑过来,喊着“等一等”。
她是从镇上赶来的,骑自行车骑了一身汗。她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给老头:“给我拿对蜡烛。”
老头看她一眼:“井快没了。”
女人说:“没了也要烧。”
老头把蜡烛递给她。女人没处插,就把蜡烛立在井边那块青石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苗很小,风一吹就要灭,她用手拢着,拢了很久。
后来蜡烛烧完了,井也填平了。
老头搬去了镇上。
有人说他在医院门口摆摊,还是卖香烛。我去看过一回,是真的。人民医院大门斜对面,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个纸箱子,香烛码得整整齐齐。
医院门口卖香烛的不止他一个。有卖水果的,卖花的,卖牛奶鸡蛋的,都挤在门边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上。老头混在里面,并不显眼。
生意比在村里好。买香的人多,买完也不解释,揣进兜里就进医院大门。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老头认出我了,点点头。
“井填了,”他说,“但人还是难受。”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您看出来没有,”我问他,“到底是井真的灵,还是人自己吓自己?”
老头没回答。他从纸箱里拿出两截蜡烛头,并排放着,用手把烛芯捻正。
“前些天有个人来买香,”他说,“四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他每天来,买一炷,也不烧,就那么揣着。”
“后来呢?”
“后来不来了。”老头把蜡烛头收回去,“大概人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早喝了粥。
我想再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老头忽然抬头看我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光。
“你往后少来这种地方,”他说,“年纪轻轻的,别老想这些。”
我说好。
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他从纸箱底摸出一截红蜡烛,大约一指长,断成两截又用火烤过粘起来的。
“拿去,”他递给我,“不收钱。”
我接过蜡烛,揣进棉袄里兜。
走了几步,回头再看,老头已经被买香的人围住了。他弯着腰,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拿得很慢,收钱也收得很慢。
后来我去了外地念书,又回来工作。中间许多年没再见他。
有一回陪亲戚去人民医院做检查,在医院门口等人,忽然想起那个老头。
门口那排小摊还在,卖花的还是那几个人,卖水果的还是那几个摊子,只是那个卖香烛的灰布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问隔壁卖烤红薯的老太。
老太耳朵背,我问了两遍她才听清。
“那个老张啊,”她把红薯翻个面,“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还在摆摊,早上起不来,就让儿子替他。”
她指了指那个空位:“后来儿子也不来了,去南方打工了。”
我站在那儿,把那截断蜡烛还揣在里兜。
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点过。
也没什么机会点。

第四篇
乌贼骨
文/汤文来(福建)
风拆解页码。雪埋进钟声。
群山背面,鹰背负苍茫。
石板路通向干涸的河床——此处
卦象搁浅,龟甲沉入西海。
炊烟散尽,岩羊蹄印里
隐匿爻辞。陶罐盛过雨水,
如今盛满沙。所谓涟漪
无非水纹重写自身。
枯枝刺穿云层。祖先的骨笛
断崖间游荡。渔火明灭处,
《尚书》沉入河底,
青铜剥落成夕照。
星光砸向井沿。石臼空对北斗。
你数不清坠落的果,正如数不清
未拆的信。山门外,
蝴蝶撞碎于卦象——
灰烬里,谁认出
前世跋涉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