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不知不觉中,我成了半个“军迷”
张兴源
车载收音机里的军事评论与我窑洞中的沉思交织,钢铁巨兽与古老黄土地在我脑海中对话,战争的冰冷美学与和平的永恒温暖在灵魂深处共鸣。
当车载收音机里传出关于某国新型战舰下水的消息时,我正驾车行驶在延安通往志丹的老路上。窗外是熟悉的黄土高坡,沟壑纵横,犹如大地的年轮。
而耳机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特朗普级战列舰,排水量三万吨,配备高超音速导弹和激光武器……” 这些名词与我生长的这片土地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自然地融入我的日常。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成了半个“军迷”。
一
我出生在安塞县镰刀湾公社一个普通农家,还不满周岁时,因生父无力抚养,我被抱养到了志丹县张渠公社一户张姓人家。
我的童年在黄土坡上与羊群为伴。“未满七岁,我便随父亲给生产队牧羊。赶到羊子下羔时,往往怀里抱的、背上扛的、肘间搂的,尽是软绵绵、湿漉漉的羊崽。” 这是我在第一本诗集《岁月的浮雕》“后记”中的真实写照。
那时我接触到的“武器”,不过是一把拦羊铲和一支自制的木枪。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我的思绪会在歼-20战斗机、99A主战坦克和万吨大驱之间穿梭。
我家储藏间里堆放着一大摞书籍,应该是哪位老师调动工作后存放在我家的,再也没人来领取。我在那里第一次读到了《赤壁之战》《三国志通俗演义》这些充满军事智慧的文字。
那些泛黄书页上的战争描写,与我后来了解的现代军事知识,竟有着某种隐秘的血脉联系。
我的军事启蒙,源于一种最朴素的好奇心。作为一名党报记者和陕西作家,我对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充满了探求的欲望。
早期我的藏书中,除了文学经典,也悄悄增添了《中国民兵》《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以及各种各样的兵器知识。这些书籍与《鲁迅小说集》《艺海拾贝》和《伊索寓言》并肩而立,构成我精神世界的两极——一极是对人性深处的洞察,一极是对外部力量的审视。
视力衰退后,我的阅读方式发生了转变。 “看”的部分工作,逐渐被“听”所代替。车载收音机成了我的移动课堂,各种新媒体平台成为我的信息源。
我听到了关于中国和世界各国最新航母、战舰、超高音速导弹、军事对抗的讨论。这些声音伴随着我行驶在陕北的山路上,与窗外的黄土地形成奇特的对话。
二
一个合格的军迷应该了解什么?这个问题我曾多次问自己。
不仅仅是武器装备的参数性能,更是其背后的战略思维、历史脉络和科技逻辑。就像《世界武器装备知识图解》所展示的,从火铳到突击步枪,从风帆战舰到万吨大驱,武器的演变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人类技术文明史。
我特别关注到现代战争的三大转型趋势:无人化、智能化和集群化。
无人装备正在从“人机协同”迈向“机械自主”,这不仅是技术革命,更是哲学命题——当战争的主体从血肉之躯变为钢铁电路,战争的本质是否也会改变?
智能化装备具备“感知—决策—执行”的闭环能力。我在收听相关节目时常常走神,联想到文学创作何尝不是一种“感知—决策—执行”的过程?作家感知生活,决策如何表达,最终执行于文字。只是我们的“武器”是笔,而非导弹。
集群化转型最令我着迷。从“平台聚合”到“体系制胜”,这不正像是文学流派或文化思潮的形成吗?单个作品的力量有限,但当它们形成集群,产生共鸣,便能塑造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
作为一个来自黄土高原的作家,我自然更加关注中国军事力量的发展。
《世界武器装备知识图解》中用大量实拍图片展现了中国武器从无到有的研发与迭代进程。从“邱小姐”(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到运—20运输机,从QBZ95自动步枪到歼—20战斗机,这些国之重器的发展历程,何尝不是一部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奋斗史诗?
我常想,军事技术与文学艺术,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有着相同的根基——都是人类智慧的表达,都是对可能性的探索,都是对界限的挑战。就像我的诗歌、小说与散文,与那些军事装备一样,都是创造力的产物,都是对世界的某种回应。
美国提出打造“黄金舰队”计划,意图构建一支由280至300艘有人舰艇及大量无人舰艇组成的新舰队。这一计划以“高低搭配”为特点,既依靠“现代化战列舰”形成威慑,又依托小型舰艇和无人系统实现广域覆盖。
听到这样的新闻,我的思绪却飘向了另一种“高低搭配”——文学世界中,既有《战争与和平》这样的宏大叙事,也有《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样的个体呢喃。二者同样不可或缺,共同构成人类精神的完整图景。
三
军事知识的积累,不知不觉改变了我的写作视角。
当我创作《保安塔记》时,脑海中不仅有古塔的历史沧桑,也有现代防空系统的影子;当我写《杏子河,我家乡的一条河》时,流淌的不仅是故乡的情怀,也有对水资源战略意义的思考。
我的长篇报告文学《2013:南采从泥泞中崛起》《通往不朽的金桥》,以及长篇传记《沈占江——一个人与一个家族的故事》,虽然主题并非军事,但其中展现的奋斗精神、组织能力和战略眼光,与军事思想有着相通之处。
国务院参事、著名作家忽培元先生曾评价我:“就像体育竞技中的十项全能,张兴源于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可谓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得起,样样都拔尖儿。” 或许,我对军事的兴趣,也是这种全方位求知欲的自然延伸。
战争与和平,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作为半个军迷,我思考最多的却是如何避免战争。
2025年的国际军事安全形势正在深刻调整,传统安全架构作用减弱,新型安全机制亟待完善。地区冲突呈现出多点爆发、相互联动、持续发酵的特点。这些冰冷的分析背后,是无数鲜活生命的命运。
我曾在《岁月的浮雕》中写道:“岁月流逝,如江河东去而不居。” 战争与和平的交替,何尝不是人类岁月的另一种浮雕?
当美国“黄金舰队”计划面临政策稳定性、资金持续性和产能可行性的多重挑战时,我看到的不仅是军事项目的困境,更是人类构建安全模式的普遍难题。真正的安全不来自于更强大的武器,而来自于更深厚的相互理解和更公正的国际秩序。
四
不知不觉中,我成了半个“军迷”。这一身份与我的作家身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当我研究坦克如何“过河”、制约坦克城市作战能力的因素是什么时,我想到的是人类克服障碍的智慧;当我了解现代战争中的无人化趋势时,我思考的是技术与人性的关系;当我关注各国国防投入增加、军事竞争向纵深发展时,我忧虑的是资源分配和人类共同未来的问题。
陕西省文联副主席、著名作家高建群在为我作品所写的序言中说:“这是一位被雪藏、被社会忽视和怠慢了的作家……我最后再说一遍,张兴源在自家窑洞里打呼噜,半个世界有耳朵的人都听到了!”
或许,我的“军迷”身份也是如此——在延安的窑洞里,听着世界各地的军事动态,思考着战争与和平的永恒命题,我的思绪早已飞越黄土高坡,与更大世界对话。
夜色渐深,我关掉车载收音机,将车停在小区的院子里。抬头望去,陕北的星空格外清澈,与白天的黄土形成鲜明对比。
我想起小时候放羊时,躺在山坡上看云彩变幻,想象着远方的世界。如今,通过电波和网络,我真的能够“听”到那个世界——它的冲突与进步,它的武器与智慧,它的危险与希望。
军事是理解历史的一个视角,武器是探索科技的一扇窗口,而对和平的渴望,则是所有理性人类共同的追求。
五
不知不觉中,我成了半个“军迷”。这不是职业,不是专业,只是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它让我在书写黄土高原的同时,也能思考全球格局;在关注个体命运的同时,也能理解国家战略;在追求文学之美的同时,也能审视力量之美。
也许,这就是一个作家应有的视野——既深入生活的细部,又俯瞰时代的全景;既珍惜脚下的土地,又关注远方的风云;既用笔记录人间烟火,也用思考参与文明对话。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放羊少年对世界的好奇,都成于这个不再年轻的作家对知识的渴望。在不知不觉中,我走过了一条独特的“军迷之路”,这条路与我文学之路并行,最终汇入同一条河流——那是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是对美好世界的执着信念。
2026年2月7日我的“阳历生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