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诗境小说《野姜花》
连载二十三
作者:尹玉峰(北京)
1
臭头挎着竹篮,踩着露水未干的山路往赵驼子家走。篮子里是刚摘的山杏,青里透黄,表皮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他特意挑了向阳坡上最酸的那棵树摘的,赵泼儿最近就爱吃这口。
山风裹着晨雾掠过树梢,竹篮里的山杏轻轻摇晃,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芒。臭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沿,粗粝的竹篾硌得掌心发痒。他想起三天前在溪边遇见赵泼儿的场景——她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和着溪水的潺潺,像某种隐秘的节奏。那时他站在岸边,喉咙发紧,想说的话卡在齿间,最后只化作一句“泼儿妹子,山杏熟了”。此刻,竹篮里的酸杏仿佛成了某种信物,承载着他笨拙却炽热的心意。
“泼儿妹子爱吃酸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被山风揉碎。
赵驼子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臭头手里的篮子,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来了?”他撂下斧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这死丫头,不知又跑哪儿疯去了。”
斧头砍在柴堆上的闷响惊起几只麻雀,赵驼子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臭头身上。他注意到臭头裤脚沾着的泥点——那是山路泥泞的痕迹,也是某种隐秘的期待。作为赵泼儿的父亲,他既希望女儿能有个归宿,又担心她那倔脾气会伤了真心。
“俺给她送山杏来了,她好像胃口不好,爱吃酸的。”臭头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赵驼子的眼神闪烁起来,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心想:这小子心里装着泼儿,可泼儿那丫头……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泼儿这丫头性子倔,你多担待…”
“叔,俺明白。”臭头挠了挠发红的耳根,“就是不知道泼儿妹子咋想的。”
“啧!”赵驼子急得跺脚,“榆木脑袋!”他从门后摸出个铜锣塞给臭头,“打锣找哇,词儿都教你好好的了。”
铜锣沉甸甸的,锣面映出臭头茫然的脸。他嘴唇蠕动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转身往山坡上走。七月的日头毒,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走到半山腰的歪脖子松树下,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锣锤。
“锵,锵,锵——”铜锣声惊起一群麻雀,“打锣,打锣——我,锵——臭头打锣,锵,喊我心上人,她的名字叫赵泼儿!”
山坳里回声阵阵。几个在地里锄草的妇人直起腰,捂着嘴笑。臭头额头沁出汗珠,但锣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他忽然想起赵驼子教他打锣时说的话:“锣声要响,心事才能传到。”此刻,他只觉得胸口发烫,仿佛要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喜欢都喊出来。
2
河滩边,林松岭正在写生,画布上是远处的石岭,铁灰色的岩石间顽强地钻出几丛野杜鹃。
“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嘛!”林松岭听见锣声,笑着对身旁的赵泼儿说。他笔尖蘸了点赭石色,在岩石阴影处添了几笔。
赵泼儿本来在帮林松岭洗画笔,这会儿直起身子,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缝里还留着城里打工时染的指甲油,已经斑驳褪色。
“你不笑话俺山里人吧?”她轻声问。
林松岭搁下画笔:“真情实感,有什么可笑话的?”他指了指画布,“就像这石头,看着死板,里头可藏着千万年的故事。”
赵泼儿突然朝山坡挥手:“臭头!过来!”
臭头像得了圣旨,连滚带爬跑下来,铜锣在腰间咣当乱响。他喘着气站定时,头发里还粘着几根松针。
“把铜锣家什儿送回去,”赵泼儿说,“回家取铁锤、钎子啥的去凿石。”
臭头点头如捣蒜:“好。”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你去凿石吗?”
“当然去了。”赵泼儿答得干脆。
臭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敲锣:“锵,锵,锵——打锣,打锣——我,锵——臭头打锣,锵,凿石开道,锵……”锣声突然停了片刻,接着是更响亮的一声,“好好生活!”
赵泼儿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又很快抿住。“臭头要多见世面就好了。”她轻声说。
林松岭正在调色盘上挤出一抹群青:“山里被石岭阻隔了,但是一切都会改变的,首先要从我们的心灵改变。”
赵泼儿“哦”了一声。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她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把苦药和蜜糖一起咽下去的表情。林松岭的画笔悬在半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这是心灵的窗口,这种表情有意味,我喜欢!”她凑近看画。
林松岭笑而不语,在画角签上日期。远处传来闷雷声,云层开始堆积。
此时,雷声、铜锣声与画笔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关于传统与现代碰撞的图景。赵泼儿心想:雷声是老天爷助阵,臭头的铜锣是山野婚俗的象征,每一记“锵”都带着对情感的直白表达;而林松岭教授的画笔则是现代艺术的载体,通过色彩与线条传递着隐秘的情绪。
赵泼儿感觉自己,既是传统婚俗的参与者,又是现代文明的观察者。她对臭头的“打锣”既感到羞涩又暗含期待,对林松岭的画作则表现出一种神奇超逸的欣赏。
林松岭教授方才说“一切都会改变的,首先要从我们的心灵改变”,这句话在赵泼儿心中激起了涟漪。她望着远处堆积的云层,忽然意识到,山里的生活虽然被石岭阻隔,但人的心灵却可以穿越时空,去拥抱更广阔的世界。
铜锣声渐渐消散,画布上的群青与赭石色在暮色中融为一体。林松岭教授若有所思:臭头的“凿石开道”与“好好生活”看似矛盾,实则统一——前者是对传统的突破,后者是对现代的向往。而赵泼儿的“苦药与蜜糖”则揭示了这种改变的复杂性:传统并非全然苦涩,现代也并非全然甜蜜,最终都将化作心灵深处的改变,真正的智慧在于如何平衡两者。
3
此时,正是晌午饭的时候,云功德的妻子小桃平时就把热饭热菜送到校长室,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吃。自打他腰伤以后,妻子小桃明显少了笑容,常常叹气,发些无名火,有时甚至还显得恍惚。但是从未耽搁按时送饭,今天却没来。看到云丫丫饿得直哭,云功德便把云丫丫领到学校小食堂,安顿她吃下来吃一口。转身就往家里走。他蓝布中山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小桃!小桃!"他推开自家院门,只有老黄狗懒洋洋地抬头看他。
桌上留着半碗凉粥,筷子横在碗沿,像道未解的算术题。云功德想起妻子小桃早晨就心事重重的,预感不吉,他翻遍衣柜——那件绣着牡丹的红衫不见了,结婚时买的上海牌手表也不在抽屉里。他跌坐在炕沿,腰伤突然针扎似的疼起来。
"张姐!"他冲进小卖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看见我家小桃没?"
张寡妇正往货架上摆罐头,闻言转过身来:"早晨还看见她往河边走呢,挎着个包袱..."她突然噤声,眼神飘向里屋。
云功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几个打麻将的妇女慌忙低头。他耳朵尖,还是捕捉到只言片语:
"...让杨百万盯上了…够呛..."
"...早就不安分了..."
雨点开始砸在山土路上,打出一个个小坑。云功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赵驼子家走,泥水溅脏了裤腿。他想借锣找人,可赵驼子下地去了,只有赵麻杆儿在院里摆弄唢呐。
"呀?云校长?"赵麻杆儿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咋来了?"云公德摆了摆手,"没有事儿,没有事儿。"他转身走出赵驼子家。
冷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在身上。云功德站在村口泥泞的小路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眼角肆意流淌,汇聚成浑浊的小溪,早已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
就在这凄惶无助之际,臭头那熟悉的身影顶着一顶破草帽,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跑过来,手里攥着一面黄铜锣。"云校长,阴雨连天的站在这儿干啥?要不,等我一会儿也行,我把铜锣还给赵叔,就回家取雨衣、钎子、锤子啥的。赵泼儿让我向您学习,跟你去刨…"话未说完,臭头猛地刹住了脚步,他被云功德那副失魂落魄、如同被抽干了魂魄的样子吓住了,"云校长,您这是…咋的了?"臭头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不安。
云功德仿佛被这句询问戳中了痛处,他猛地抬起湿漉漉的手臂,重重地一捶自己的胸膛,似乎想把堵在那里的憋闷和恐惧都砸出来,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唉——"几乎要被风雨声吞没,但又沉重地砸在臭头心上:"你婶子……小桃……她……她人不见了!找遍了家里地头,都不见影啊!"
"啥?!婶子不见了?"臭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雨水都似乎凝固了。他二话没说,甚至顾不上把草帽扶正,猛地一转身,将那面铜锣高高举起,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抡起锣槌就砸——
"锵——锵——锵——锵!!"急促、凄厉、撕裂空气般的锣声,穿透密集的雨幕,如同惊雷炸响在山村死寂的上空。
"各家各户——听分明咧——!!云校长家小桃婶子——见着的——吱个声啊——!!"
锣声的余韵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震颤,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猛地砸进了村口那口浑浊的洼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而生动的反应浪潮,瞬间席卷了这个被雨水泡得发霉的山村。
家家户户的破木门吱呀作响地打开了缝隙。李家那个精瘦的婆婆,刚还在灶台边骂骂咧咧地教训偷懒的小孙子,此刻顾不上擦手上的锅灰,一把扒住了自家油漆斑驳的门框,伸长脖颈,尖利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向雨幕中的云功德和奋力敲锣的臭头,脸上既有好奇,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快意。"啧啧啧,造孽哟…"她嘴里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隔壁探头的老嫂子听见。
隔壁屋檐下,孙家老汉正蹲着吧嗒他的旱烟袋,浑浊的老眼望向这边,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沾满了水珠。他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说"该来的躲不过",但那眼神深处,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如同他脚下被雨水冲刷的沙土地。
杨百万的傻儿子杨大傻、"二五子"小俩口兴奋地跟着臭头后面跑,全然不顾湿透的裤腿,扯着嗓子模仿着锣声的调子怪叫:"锵锵锵!小桃婶子不见啦!锵锵锵!"
村民的议论声立刻如同洼塘水面泛起的泡沫,此起彼伏,在这阴沉的雨天里发酵、膨胀。
"哎哟喂,三十出头,虎狼年纪哟,守着个…守着个…"村东谢木匠老伴倚在自家门槛边,对着隔壁探头的老姐妹努嘴,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字字句句又清晰地传开,"‘三十如狼’,守着活寡哪能长久受得了哇?老话说得好……"
"可不就是嘛!"老姐妹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语气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假惺惺,"云校长那腰子眼见着是不行了,砸了以后,人……唉,"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咂咂嘴,"这日子,过得还有啥滋味?怕是早就……"
"嘘!小声点!"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媳妇插话,眼神却同样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昨儿个我还瞧见小桃在河边洗衣裳,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指不定自己心里头早就……"
云功德站在雨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他想起与小桃往日的恩爱,那些温馨的夜晚,那些甜蜜的时光,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小桃的离去,带走了他所有的温暖和希望,只留下无尽的孤独和痛苦。
"小桃,你到底去了哪里?"云功德在心中默默呼喊,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伤。
臭头还在奋力敲着锣,那急促的锣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村民们或站或坐,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伸出援手。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家门口,用一种冷漠而又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云功德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这种寒意不仅仅是来自雨水的冰冷,更是来自人心的冷漠。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这个村子里的村小学校长,受人尊敬,受人爱戴。而如今,他却成了一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虫,任由他人肆意践踏他的尊严。
"云校长,您别着急,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到婶子的。"臭头停下敲锣的动作,走到云功德身边,轻声安慰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真诚和关切,这让云功德感到一丝温暖。
"谢谢你,臭头。"云功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可是,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简单。小桃她……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
"您的意思是……"臭头犹豫了一下,"您是说,小桃婶子可能遇到了什么危险?"
云功德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小桃她……她从来不会丢下我和丫丫不管。"
就在这时,雨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村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云校长,不好了!一群人往河边去了,说是去找小桃婶子!"
"什么?!"云功德瞪大了眼睛,"他们去河边干什么?小桃她……她不会在那里吧?"
"我也不知道。"村民摇了摇头,"但是,您最好还是赶紧过去看看。"
云功德心中一紧,他顾不上身上的雨水,拔腿就往河边跑去。他的脚步在泥泞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仿佛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小桃的生命也正在一点点地消逝。
臭头也跟在云功德的身后,一边跑一边敲着锣,那急促的锣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村民们听到锣声,纷纷从家里走出来,跟在他们的身后,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寻人队伍。
雨,依旧在下,而且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在人们的身上,生疼生疼的。但是,没有人顾得上这些,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桃。
云功德跑到河边,只见河水暴涨,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发出阵阵咆哮声。他四处张望,却不见小桃的身影。他的心中充满了焦急和不安,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小桃!小桃!"他大声呼喊着,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微弱。
突然,他看到河岸边有一串脚印,那脚印的方向正是朝着下游去的。他的心中一动,顺着脚印的方向追去。他的脚步在泥泞的河岸边显得格外艰难,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云校长,您慢点!"臭头在后面喊道,"别着急,我们一定会找到婶子的。"
云功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找到小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雨,依旧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云功德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独,但也格外坚定。他知道,这一次的寻找,不仅仅是为了找回小桃,更是为了找回自己失去的尊严和希望。
而那些跟在他们身后的村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们看着云功德在雨中奔跑的身影,心中暗暗猜测着这场悲剧的结局。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云功德的内心深处,正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这团火焰,将支撑着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找到小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雨,依旧在下,而云功德的寻找,才刚刚开始……突然,有人喊:“捞出来了,三个小猪崽都捞出来了!” 众人开心大笑起来。
4
云功德定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雨水泪水和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将他包裹,粘稠沉重得无法呼吸。那些"虎狼年纪"、"腰子不行"、"守活寡"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本就支离破碎的自尊心里。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和冰冷的羞辱淹没了他——他的妻子丢了,生死未卜,而他的邻居们,关心的却是床笫之事,津津乐道于咀嚼他人的隐私和不幸!这一刻,他不是村小学校长,只是一个被彻底剥光、尊严被踩进泥里的可怜虫。
云功德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仿佛沉溺于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赐的悲悯,哪是自身破碎的心灵在哭泣。他能感觉到每一滴雨水的重量,如同命运的审判,重重地砸在他的灵魂上。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尊严,每一声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虎狼年纪"——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他作为男人的自尊。他想起自己曾经挺拔的身姿,如今却佝偻如虾;想起曾经有力的臂膀,如今却颤抖如风中残烛。岁月无情地在他身上刻下痕迹,而这些痕迹,竟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腰子不行"——这四个字如同四根钢针,直直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他想自己从来都是腰板笔直,步伐坚定,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而如今,为了救学生避开滚落的山石,自己被砸伤了,砸到身体要害处,步履蹒跚,连最基本的体力活都难以胜任。这种落差,这种被命运玩弄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守活寡"——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与妻子往日的恩爱,那些温馨的夜晚,那些甜蜜的时光,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妻子的离去,带走了他所有的温暖和希望,只留下无尽的孤独和痛苦。
云功德闭上眼睛,试图逃避这些刺耳的言语,但那些声音却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被命运无情地碾压。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村小学校长,而是一个被彻底剥光尊严的可怜虫,任由他人肆意践踏。
突然,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极致的绝望猛地窜上头顶。这股火,像是从他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云功德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猛地发出一声嘶哑得不似人声的低吼,踉跄着冲上前去,用那双沾满泥浆、冰冷颤抖的手,死死按住了臭头高高扬起的锣锤!
"别敲了——!!!"他的声音撕裂开来,粗糙得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用力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不——找了!!"
这声怒吼,仿佛是他对命运的最后抗争,是对世俗眼光的彻底反抗。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心跳如擂鼓,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这股力量,既是对现状的不满,也是对尊严的最后一丝坚守。
臭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住了,锣锤沉重地悬在半空。围观的议论声也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一窒。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雨中那个状若疯狂的身影。
云功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扫过那些扒在门缝里、站在屋檐下的面孔。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幸灾乐祸,甚至是隐隐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的上演。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那声音穿透了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和自嘲: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
这声嘶力竭的呐喊,是他对命运的彻底放弃,也是对世俗伦理的最后嘲讽。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不可能回来,而邻居们的关心,不过是建立在对他隐私的窥探和对他不幸的咀嚼之上。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这种悲哀,不仅仅是对个人命运的无奈,更是对人性冷漠的控诉。
5
话音落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按住锣锤的手颓然松开。恰在此时,天空一道惨白的巨大闪电划破铅灰色的苍穹,紧接着,"喀嚓——!"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像是在为这出荒诞悲剧敲响丧钟。紧接着,漫天瓢泼的雨,竟诡异地戛然而止。
村子陷入一片死寂的湿漉。冰冷的雨水顺着人们的头发、脸颊滴落,敲打在泥地上,嗒、嗒、嗒……如同倒计时最后的滴答声。这雨声,像是时间的脚步,缓慢而坚定,又像是命运的审判,无情而冷酷。
扒在门框上的李家媳妇忘了收回目光,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屋角的孙老汉忘了磕掉烟灰,他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对世事的淡然。吐瓜子壳的汉子忘了再摸一颗,他的嘴角还沾着瓜子壳的残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麻木的冷漠。连杨百万的傻儿子杨大傻、"二五子"小俩口也把嘴张个半圆,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雨中那个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浑身湿透的身影。
只有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发出一声尖锐凄凉的啼叫,打破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静默。这声啼叫,像是对云功德命运的最后哀鸣,也像是对这个冷漠世界的无声抗议。
云功德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全身。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这种解脱,不是来自于外界的宽恕,而是来自于内心的释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挽回妻子,也无法改变邻居们的眼光,但他可以选择放弃,选择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中,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他缓缓地低下头,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掉脸上的泪水和血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来自于对命运的妥协,而是来自于对自我价值的重新认识。他不再是那个被世俗眼光束缚的村小学校长,而是一个敢于直面自己内心,敢于反抗命运的孤独者。
雨,依旧在下,但云功德的心,已经不再被雨水打湿。他挺直了腰板,迈开了步伐,向着未知的未来走去。他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独,但也格外坚定。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充满未知和挑战,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一切可能的后果。
而那些围观的人们,依旧站在原地,他们的目光,依旧追随着云功德的身影。但云功德已经不再在意他们的目光,他只在意自己的内心,只在意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和尊严。他明白,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而他的剧本,虽然充满了荒诞和悲剧,但至少,他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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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衷感谢中共安徽省委办公厅陈胜同志为尹玉峰制作《祝福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