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读小说
王建平
小说家毛姆,一生活出了别人十辈子都无法活出的丰富内容。他说:“美是奇异的,它是艺术家从世界的喧嚣和他自身灵魂的磨难中筑造出来的东西。”“培养阅读的习惯就是为你自己建立一座避难所,让你得以逃离人间几乎所有的痛苦与不幸。”陈忠实在《白鹿原》中有一段话:“好饭耐不得三顿吃,好衣耐不得半月穿,好书却经得住一辈子诵读。”
阅读小说时读的是什么呢?是语言,由语言构成的语境、意境、人物所处的特定环境带入了小说美妙的艺术境界。有时想,小说语言好的语境又是什么呢?语言有标准吗?广义上讲它是没有标准,作家可以天马行空,任意挥洒。实际上小说语言是有特殊要求的,哪怕是一个句、一个词、一个字都是有机的,严格说多一字不可,少一字不行。写小说相对散文要求更高、更复杂、更苛刻,没有一定的文学积淀和文字修养是很难跨入这道门槛的。
小说语言有四要素:一、叙述的内部诉求是无限的贴;二、准确性;三、能不能留下强烈的回味感;四、它有无让我惊讶的地方。查阅了网上的定义,它说小说语言有“四性”,即:一、个性。语言个性化。独特鲜明的语言风格;二、生动、形象性。能够准确描绘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场景,增强读者的代入感;三、感情性。充分表达人物的情感和内心世界以及情节的起伏跌宕的变化;四、叙述性。叙述故事情节和人物命运,引导与跟进。
汪曾祺将小说语言的写作要求大体概括为:它具有内容性。语言是小说的本体,不是外部的,不只是形式,以修辞手法作为表达方式,是技巧;它代表作家的生活态度和全部修养;它句与句之间产生美感像流水,是不能切割的;它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现象,它的后面是文化积淀,“无一字无来历”;它可以测定作家文化素质高低;它的标准是准确;它有节奏性,有起有伏,像音乐一样;它是内在运行着的,缺乏内在的运动,自然呆板,它与内容同在,不能像橘子皮,可以剥削下来扔掉;它是浸透了内容的,浸透了作家思想,不能看两三行就看不下去了;它的美不在语言本身,不在字面上表现的意思,而是在语言暗示多少东西,传达了多大信息,让读者感觉“想见”的情景有多广阔,也就是古人所谓“言外之意”。这样的概括是把小说语言的特质基本覆盖了。
小说的语境比较复杂,小说语言不是蜜,但可以粘东西,这是语境的生成。语境是把真相掩盖起来,一种来自表面的平静,那却是对心灵的巨大冲击。以文达意靠的是语境,以神传情亦然。语境产生强烈的回味感,充满哲学的想象和判断,充满暗喻和预示,充满悬念的叙述,充满无限的扩张和延伸,充满立体多维的效果。有些语言看似不搭边,却起着暗示作用,颇为引人入胜。我曾对《诺贝尔文学奖得奖作家作品选集“爱与生命”》中福纳克的短篇小说《赌注》爱不释手,至少读了数十遍,小说语言精彩,故事跌宕,人物个性鲜明,赌一件事物的正反面,最后发明了保险产业。对小说的章节做了分析笔记,成为案头书。
由语境营造出的创作手法:
1、凝结。小说凝结的效果在于慎密的构思,将小说的人物、事件凝结在一起,提炼的内容完全符合它的内部述求。思想感情等结成的新东西,与凝聚单纯的思想感情、精神、智慧或心血聚在一起不同,凝聚是一种精神状态,所发生的变化能够让人思想上达成一致。在无事状态下写出吸引人的故事,写出人物心中的波澜,情感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细腻、敏感的、脆弱的心理会有一种颤动,弱者的内心世界在平淡中让人怦然心动。写出集中的矛盾冲突,精巧的结构,凝结与凝练一致,不拖泥带水,一切围绕着打动人心,这是小说的本质。表现人世间最敏感的感情。语言的背后读者不希望什么都被告知,尽量扩大阐释空间,尽量在人物和事件上凝结深化,所叙述的故事层面直逼人物内心世界。
2、移置。用一些不引人注目的情节,表现一些重要的心思,来骗过意识。调动安置,转移建置,无意识地将指向某一对象的情绪,意图或幻想转移到另一个对象或象征物上,轻精神负担,取得心里安宁。化杂芜为单纯,化分散为集中,化一般为典型,化生活为艺术,以化为核心,是移置的目的所在。
3、替代。以甲换乙,用原来甲应起的作用换成乙,将冲突导入一个没有威胁性的目标物,替代性冲动无意识的愤怒指向,避免不被接受的想法却被意识表达出来。弗洛伊德的一个病人的儿子害怕马,他推测,是儿子对马的害怕替代了对父亲的害怕。许多不合理的害怕或恐惧,都只不过是象征性替代。在有些情节中替代看似没起作用,包括写景也是为人物和情节设置一个特殊环境,前呼后应,贵在含蓄,话到嘴边留半句,节骨眼上写七寸,通读后,会有强烈的感染力。
4、借喻。是一种修辞方法,通过借用一个事物或概念来比喻另一事物或概念,以增强表达形象性和感染力。通过比较和类比,将一个熟悉的或具体点事物引述到对象中,以便更好地理解或感受到对象的特征或含义。将所要表达的对象进行联系、比较,从而达到更具有说服力和感染力的效果。借喻的情节不是可有可无,借喻的事物往往比平铺直叙更具艺术效果。
5、象征。用具体事物表示某种特殊意义,用部分代表全体,用来表示某种意义的具体事物。象征是传达信息和价值观的重要手段,形象、物品、动作、语言都具有象征意义。通过特定的,容易引起联想的具象,来表现抽象的意义或不便表达的意义。将抽象的思想、意义、概念、形象具体化,使其立意高远,含蓄深刻,能丰富人们的联想,耐人寻味,使人获得意境无穷的感觉,给人以简练、形象的实感,能表达真挚的情感。
小说语境像是一棵圣诞树,繁花似锦,每一片叶不同,每一片都具个性,个性就是独特的“这一个”,语境笔墨的节奏,如同绘画一样,同样的颜色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有疏有密,语境也讲求远近透视法,突出画面焦点,出神入化,凸显神质。
语境与众不同就是艺术创新,语言个性是小说的灵魂,语境烘托事件,人物个性靠个性语言塑造。小说语境可以沿着内部诉求的轨迹天马行空;可以再现生活、高于生活,这些都是语言在发生作用;在无事的状态下,写出心中的波澜。细腻的、敏感的、脆弱的文字,会产生一种心灵的颤动。语境能把情感弥漫在作品的每一个角落,人的内心世界在语境中生出一种最温柔、最绵软的悸动。没有具有个性色彩的语言,没有艺术性极高的语境,书本上就不会出现一个幻觉的、吸人眼球的大屏幕;没有了捧读的性情;没有了消闲的境界和审美带来的愉悦;没有了情感的波动;没有了心灵的陶冶;没有了人生境界的提升以及文化修养的滋生;没有了锋利的小说语言手术刀,去刮骨疗伤;没有了洋洋洒洒的语言文字将读者代入情境;没有了在一个又一个情节的悬念,让世界实现伟大的转形。
小说语言像跳荡在五线谱中的音符,它不但有优美的节奏、有强有弱,还有整体上的完美的音乐和弦,它编织在小说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中,绝不是简单的文字罗列和排阵,为什么说小说语言不是蜜,但可以粘东西,就是它的艺术魅力把你粘在书本中不能自拔,牢牢地吸附住读者,你成为它的附庸,它的听差,自觉不自觉地跟着走,至于走到哪,走到什么地方不知道,知道的是渐入佳境,步入了桃花源,往往产生内心的震动,心灵的一颤,一种惊喜、惊讶、惊叹,一种放下书本的久久回味。这些都是小说语言、语境带给人的高度审美,带给人的思考与启迪,带给人的精神升华。
读小说,在一个很平常的小事中,也可能是一段话,都可挖掘出不同的认知,不同的内心诉求和暗示,用形象去说话,去比喻哲理性的判断和思考。人物的一个动作、心理、环境描写都不可小视,它刻画出的人的灵魂抵得上一个宇宙。灵魂是附在人身上的非物质存在,具有主宰作用,它是人的潜意识的一部分,是人精神生活的内在空间,是心灵修养的主要组成部分。读一本好书是快乐的,每当放下这本书的时候,思绪会停留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高级的艺术享受妙不可言。
放下余华的《兄弟》,又捧起《活着》,无疑是雪上加霜。余华以灵动之心,平和之笔,巧妙运用凝结、移置等创作手法,泣血泣泪写了前后五十多年发生在福贵身上的故事。笔触所到之处都是他内心独白,把血泪碾碎撒在字里行间,人物命运牵动着读者的心。好长时间没有读小说掉泪了,而且是泪流满面。眼泪可分为两种,后一种是顿悟。余华这把钥匙打开了读者心锁,看到活着如同一块辛辣的老姜,拨动了泪腺,欲罢不能,甚至连梦境都是恐怖而残酷的。福贵告诉老牛说:“你喘着气,流着汗,骂着娘把日子过下去,骨头才能长结实。”作者以冷酷的意志在述说着福贵的故事,其魅力在于真实的描写,福贵的命运具有典型意义,福贵就是“这一个”,一个处在各个历史阶段的鲜活人物,让人浮想联翩。
苦难与生命结伴而行。福贵的苦难是典型的苦难。至真至诚的笔墨,时间线横跨民国末年、土地改革、大跃进、文革直至改革开放,每个历史节点都成为刺向福贵的利刃。以“死亡” 为标点符号,将福贵的人生切割成血色的诗行:父亲坠厕而亡的荒诞,母亲病逝的苍凉,有庆抽血致死的惨烈,凤霞难产的悲怆,家珍病逝的平静,二喜被水泥板夹死的意外,苦根吃豆子撑死的窒息 —— 七次死亡如同七记重锤,敲碎了一个普通人对生活的所有幻想。这种 “密集死亡” 的叙事“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撕裂中抵达真实。
有评论说,福贵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更像是中国农民的精神标本。少年时的他是 “城里有名的阔少爷”,赌坊里一掷千金的浪子;中年时沦为佃农,在命运的泥沼里艰难跋涉;晚年成为只剩老牛相伴的孤寡老人,却依然能在夕阳下哼起小调。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在于他始终游走在 “堕落” 与 “坚韧” 的边缘 —— 他曾因嗜赌输掉祖宅,却在输掉一切后学会了耕地播种;他面对亲人离世时会发疯打人,却最终能蹲在产房外平静地抽烟。余华用手术刀般的笔触,解剖着这个人物身上的兽性与神性:当他把馒头掰碎喂给老牛时,展现的是对生命本能的怜惜;当他在文革中偷偷埋掉皮影时,坚守的是人性深处的文化尊严。家珍这个米行老板的女儿,用一生诠释了 “韧” 的哲学。她穿着红棉袄嫁给福贵,在丈夫赌输后依然带着孩子回来;她拖着软骨病的身躯在田间劳作,把野菜粥让给丈夫孩子;她临终前握着福贵的手说 “我也不放心”,用最后的温柔织就生命的襁褓。她的存在是中国女性特有的隐忍与慈悲。福贵这种认命不认输的活法,是他活着的意志,这个人物在动物本能与人性之间苦苦挣扎,活着是他唯一不能被剥夺的东西。活到这个地步有他自身的原因,客观说是时代的赋予。人将活成一个唯一有生的希望,没有存在价值的人。他微型的人生观,却如此艰辛残忍,挣扎在此间的福贵,凄楚惨败的一生。
这是一次“残忍”的阅读,沉痛的悲剧带来无比痛苦,偶尔的轻松、缓口的时刻,感受到的也都是死去般的麻木,接着会有又一个更猛烈的残忍。
《活着》的震撼力,源于它对 “苦难” 的重新定义。在传统文学中,苦难往往被赋予救赎意义,余华却无情地撕去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福贵的苦难没有带来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长,他只是 “活着” 本身的载体。这种 “为了活着而活着” 的生存哲学,展现了现代性语境下人的存在困境 —— 当历史的巨轮碾压个体时,生命的尊严该何处安放?小说中反复出现的 “牛” 意象,成为这种生存哲学的最佳注脚。福贵给老牛取名 “福贵”,又把死去亲人的名字都安在牛身上,看似荒诞的行为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生命认知:在苦难的长河里,每个生命都是负重前行的牛。当福贵唱着 “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 时,突然明白,他早已在苦难的淬炼中获得了精神的豁免权 —— 那是一种超越了荣辱成败的生存智慧,是历经沧桑后对生命最本真的皈依。
这部作品之所以能跨越文化壁垒,在于它精准把握了人类共通的生存焦虑。日本汉学家吉田富夫认为,福贵的形象 “让人想起日本战后文学中的虚无感”,而美国读者则在其中看到了 “存在主义式的荒诞”。余华的叙事风格亦呈现出中西合璧的特质:他对苦难的冷静凝视,暗合海明威的美学原则;对人物心理的精准捕捉,又带有司汤达式的现实主义锋芒。独特的写作调性,使得《活着》既成为中国乡土文学的现代性转型标志,又成为世界文学版图中的中国切片。在法国《世界报》的书评里,有这样一句评价:“余华用看似冷漠的笔触,织就了一张让读者无法逃脱的情感大网。” “冷漠” 与 “炽热”恰恰是《活着》的艺术魅力所在。当看着福贵牵着老牛渐行渐远的背影,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中国人的苦难史,更是人类生存境况的普遍性,在命运的无常面前,我们都是负重前行的赶路人,唯有活着,才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
余华的细致不失于一点幽默,阅读小说是轻松闲适的消遣,却让人灵魂动荡,搅得五腹六脏风云翻滚,泪腺失衡。放下书情绪始终沉浸在书中,满眼浮现悲戚情景。福贵的活,经历了包括苦根在内四代人的生死离别,每一个都在活扒他的皮,剜他活着的肉。这些文字是心灵抹不掉的“阴影”。读书本是消遣娱乐,却“自找苦吃”。福贵说:“活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如果说孤独中有美,痛苦中有美,福贵悲戚的美学意义不言而喻!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等发表数十篇,散文作品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