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年事:从出行到观灯
作者:王发国
一
大年初一的天,还未透亮,整个古浪的村庄就已在祁连山的薄寒中苏醒。
这一日的开篇,是神圣的。家乡的规矩,初一先要举行一场全村同往的“出行”。这是刻在河西走廊人骨子里的仪式——迎喜神,必须同方位、同时辰、同心愿,一村人共拜天地,才算得天喜、地喜、人喜、神喜,四喜合一。
出门之前,街巷里早已热闹成一片。家家户户把养的马、骡、牛、羊都要拉上,并在牲畜的尾巴上系上鲜艳的红布条。那一抹红,在晨光里格外耀眼,仿佛给沉默的生灵也系上了一年的好运。一时间,人欢马叫,牛羊欢奔,蹄声哒哒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村庄里满是鲜活的年气。
天色微明,各家轻启门户。男女老少皆着新衣,脸上带着最谦和庄重的笑意,像一股温厚的溪流,自觉向村头开阔处聚拢。族中长辈走在最前,父亲曾紧随其后,脚步沉稳;而如今,我独自走在当年他站立的位置,迎着晨风,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牵我时的余温。
行至吉地,焚香叩拜。长辈们默念的,是风调雨顺、六畜兴旺。那一炷香的青烟,悠悠升起,连着天地,连着一村人的期盼,也连着我对双亲的思念。礼毕,鞭炮齐鸣,硝烟散尽时,一村人互道安好,这庄重的“出行”,才算为新年拉开了真正的序幕。
二
如果说初一的“出行”是全村人的集体祈福,那么初二的清晨,便是亲情的分流与奔赴。
古浪的规矩,初二是“女婿拜丈人,外甥拜舅舅”的正日子。一夜之间,村庄的道路上,流动的不再是集体的人潮,而是三三两两的探亲队伍。
天刚放亮,女婿们便提着精心准备的厚礼,领着妻儿,踏着晨光往丈人家赶。礼品不必贵重,但要体面:一匣点心,两瓶烧酒,几包糖果,再加上自家蒸的花馍,沉甸甸的,压在自行车后座上,也压在女婿们恭敬的心上。
我也曾是那个骑着自行车,载着妻儿去丈人家的女婿。如今,儿女长大,也开始带着他们的孩子走在这条拜年的路上。看着外甥们给舅舅磕头,给长辈递茶,那一声声“新年好”,喊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初二的饭桌,是一年里最丰盛的。炕桌上,手抓羊肉冒着热气,暖锅子咕嘟咕嘟炖着年的滋味。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推杯换盏间,喝的是酒,叙的是情。亲朋们互相来往,东家请,西家邀,把初一出行时祈下的“人喜”,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杯盏与笑谈里。
三
年味最浓处,莫过于闹社火。
从初三开始,直到正月十五,古浪的乡村便成了欢乐的海洋。社火队是乡村的明星,锣鼓一响,人心就跟着沸腾。铿锵的太平鼓敲起来,敲得黄土飞扬,敲得人心激荡;婉转的眉户戏唱起来,唱的是古今故事,演的是人间悲欢。
最热闹的是“跑场子”。身着彩衣的社火队员们,在开阔的麦场上扭秧歌、耍狮子、舞龙灯。耍狮子的小伙子们身手矫健,狮子踩在立起的方桌上,腾挪跳跃,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孩子们追着社火队跑,手里攥着糖块,脸上抹着锅灰,笑声撒了一路。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熟悉的场面,总会想起儿时。那时,父亲会把我架在脖子上,让我看得更远;母亲则站在一旁,笑着给我递上一块烤得热乎乎的山药蛋。如今,我成了人群中鼓掌的长辈,看着晚辈们在社火队里尽情挥洒,才明白,这闹哄哄的社火,闹的是五谷丰登的期盼,是驱散寒冬的热情,更是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祝福。
四
年的尾声,在元宵的灯火里走向高潮,也在灯火里悄然落幕。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也是古浪年俗的压轴戏。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红灯笼,村庄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村中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灯棚,各式花灯琳琅满目:走马灯、宫灯、生肖灯,还有绘着“西游记”“三国演义”故事的彩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观灯的人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们手里提着各式小灯笼,在灯海中穿梭,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大人们则在灯下驻足,品评着花灯的精巧,猜着灯笼上的谜语。灯火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满是幸福与安宁。
这一夜,社火队会进行最后一场表演,锣鼓声、歌声、笑声,交织成最动人的乡村交响曲。当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当社火队的锣鼓声渐渐远去,人们心里清楚:年,过完了。
五
元宵过后,春风便真的吹到了河西走廊。
积雪开始消融,田埂上露出了褐色的泥土,返青的麦苗在春风里招手。闹社火的人们放下了锣鼓,拿起了农具;走亲访友的脚步停了下来,转向了田间地头。
从初一出行的庄严肃穆,到初二拜年的温情脉脉;从闹社火的欢天喜地,到元宵观灯的流光溢彩,这二十多天的年事,是古浪人对过去一年的总结,也是对新一年的期盼。
它像一条长长的纽带,一头连着祖辈传下的规矩与敬畏,一头连着生生不息的烟火与希望。那些刻在乡土里的仪式,那些融进血脉里的亲情,并没有随着年的结束而消散。它们化作了春日里的种子,播撒在黄土地上,也播撒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春风起,万物生。古浪的田野上,又将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而那些关于年的记忆,那些温暖与感动,会永远留在心底,成为我们走过四季、抵御风霜的力量。
年去春来,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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