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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马迎“亲”
文/黄正林
窗外是萍乡的丘陵,层层叠叠,像凝固的墨绿波浪。这里是赣西,罗霄山脉北段,山多煤多,抬头见岭,低头见矿。不像我的老家都昌——那地方出门见水,鄱阳湖的浪拍着圩堤,芦苇荡一望无际,连风都是湿的、咸的,带着鱼腥味。
这个丙午年的春节,我在萍乡过。
正月初二的早晨,推开窗,对面山坡上传来一阵鞭炮响。循声望去,一队娶亲的小轿车正沿着山腰的公路缓缓开来,扎着鲜花彩带,黑亮亮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这是如今的排场。可我看着看着,眼前却浮出另一幅画面——也是正月,也是丙午年,只是那一年,我七岁。
七十多年了。
六个马年,像六道闸门,把长长的一生截成六段。第一道闸门打开时,我站在都昌老家的圩堤上,踮着脚尖往鄱阳湖那边望。
那年我七岁,站在村口的堤坝上,踮着脚往湖那边望。都昌这地方,出门就是水,抬眼就见山。村子蹲在鄱阳湖北岸的丘陵上,门前是田,田外是湖汊,湖汊外面是茫茫的鄱阳湖。正月的风从湖面上来,穿过干枯的芦苇荡,爬过一道道圩堤,最后钻进村子里,把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吹得啪啪响。

“看什么看,你堂姐的出嫁队伍还早着呢。”母亲在身后喊我。
我不理她。我知道不早。从湖那边的周溪镇到我们村,要翻三道岭,过两条港,走二十多里湖汊间的泥巴路。队伍天不亮就出发,怎么着也得晌午过后才能到。
可我就是想站在堤上望。望那匹枣红马什么时候能从湖汊的弯道里拐出来。
那年月,我们都昌乡下娶亲,时兴用马。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马,是家家户户娶亲都想租匹马。马比轿子便宜,比自行车排场,走我们这湖汊交错的丘陵路,比什么家伙都稳当。谁家养了一匹好马,腊月里就有人上门来定,正月里的日子排得满满当当,从初二排到二十,马腿跑细一圈,主人家的荷包鼓起来,过年杀猪都舍得割最厚的肉。

租一匹马接亲,两块钱,外带一升黄豆。两块钱在丙午年是什么概念?我爹在生产队出一天工,挣八个工分,年底分红合两毛钱。可娶亲的人家舍得。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让新媳妇走着过门。
我堂姐嫁的是七角公社的人家,那边靠湖,打鱼的多。迎亲的队伍要沿着湖汊走二十多里,中间要过两道用木船搭的浮桥,翻三座长满茅草的红土岭。这样的路,除了马,什么车也走不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终于从湖汊的弯道里拐出来了。
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那马真俊,皮毛像缎子一样闪着光,四蹄雪白,跑起来像踩着四朵云。马头上扎着一朵用红绸叠的大花,两只花穗垂下来,随着马的步伐一甩一甩。马背上搭着一床新被子——大红底面,绣着鸳鸯戏水——一直垂到马肚子两边,远远看去,跟花轿没什么两样。牵马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一身黑棉袄,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里攥着根红缰绳,走得稳稳当当。
马背上骑着一个人,红盖头,红棉袄,红棉裤,红绣鞋——浑身上下红得像一团火。
那是堂姐。
迎亲的队伍在村口停下来。鼓乐队可着劲儿吹,《小桃红》的调子,笛子吹得最响,唢呐吹得最亮,锣鼓敲得震天。我们这些孩子围上去,却不敢靠近那匹马,只敢远远地看。马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牲口都大,它偶尔甩甩尾巴,打个响鼻,蹄子在冻硬的红土地上刨几下,刨出几道白印子。

堂姐被扶下马来,由两个伴娘搀着,往祠堂里走。红盖头遮着脸,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只看见她的绣花鞋一步一步踩在红土地上,踩得很稳,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酒席摆在祠堂里,摆不下,又摆到门前的晒谷场上。八大碗,红烧肉、米粉蒸肉、鄱阳湖的鱼、自家做的豆腐,管饱。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嗑瓜子说话,我们这些孩子端着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地上的鞭炮放。
等到日头西斜,酒席散了,祠堂里的仪式也完了,该发亲了。
堂姐又被扶出来,扶到马跟前。牵马的老头拍拍马脖子,马就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堂姐抬腿踩上马镫——那马镫也是用红绸缠过的——一翻身,就骑到了马背上。
那一刻,晒谷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红盖头遮着堂姐的脸,但遮不住她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的样子。夕阳从鄱阳湖那边照过来,给她周身镶了一道金边。风吹起红盖头的一角,又落下去,露出半张红彤彤的脸——那脸不是胭脂染的,是羞的,是喜的,是女人一辈子最红的那一天。
鼓乐队又响起来了。《小桃红》的调子,笛子、唢呐、锣鼓,一齐响,把喜气抬得更高。送亲的队伍动起来:挑嫁妆的走在最前头,挑子里是被子、枕头、脸盆、暖水瓶,都用红绳子捆着;然后是抬箱笼的,箱笼里是堂姐的衣裳、布料、绣花鞋,箱盖上都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再后面是伴娘,每人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讨“早生贵子”的彩头。最后才是骑马的堂姐,和牵马的老头,和压阵的几个本家叔叔。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湖汊那边去了。

我跟在后面送了一程,送到村口的堤坝上就不敢再送了。站在堤上望,望那匹枣红马越走越远,翻过第一道红土岭,隐进山坳里,又从山坳里冒出来,走上湖汊边的堤坝。隔着一道道港汊,那马背上的红越来越小,小得像一颗红豆,最后消失在暮色苍茫的芦苇荡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芦苇沙沙响。
我不知道堂姐坐在马背上在想什么。二十多里的路,要过两道浮桥,翻三座山岭,走到婆家天就黑透了。这一路上,她也许在想那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长什么模样,也许在想从此要离开的娘家,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听着《小桃红》的调子,数着马步,等着那一脚跨下马鞍的时刻。
那时刻一到,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后来,我见过很多次用马接亲的场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我们都昌乡下还时兴这个。每年正月,站在村口的堤坝上,总能望见娶亲的队伍从湖汊那边来,或者往湖汊那边去。马背上的新娘换了一茬又一茬,红盖头下面的脸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变的是《小桃红》的调子,是鄱阳湖上吹过来的风,是马踏红土时扬起的细细的烟尘。
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娶亲都用小汽车,一溜的黑轿车,扎着鲜花彩带,浩浩荡荡开进村来。气派是气派,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马的温顺,少了马背上的晃动,少了那一路的《小桃红》和湖汊间起伏的红盖头。

今年的马年又来了。屈指算来,离堂姐出嫁那年,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
夜深了,萍乡的灯火在山坡上层层叠叠地亮着,像另一片星空。我站在阳台上,往东边望——那边是鄱阳湖的方向,是我的都昌。什么也望不见,只有黑黢黢的山影,一重连着一重。七百多里路,隔了六十多个年头,隔得真远啊。
丙午年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味,带着爆竹的硝烟味。可我使劲嗅,也嗅不到鄱阳湖的鱼腥味,嗅不到老圩堤上芦苇的清香。我知道,那个骑马娶亲的年代,和堂姐她们那辈人一样,早就走远了,走进了湖汊间的芦苇荡里,再也拐不出来了。
可我还是想。想那匹枣红马,想马背上的红盖头,想《小桃红》的调子被风揉碎又拼起来的样子。想那条从闺女到媳妇的路,二十多里,翻三道岭,过两条港,要用一辈子走完。
六个马年了。堂姐若还在,该是八十多岁的人了。
我摸了摸窗台。那里有一小撮从都昌带来的红土,是好多年前回去时,特意从老圩堤上捧的。干了,硬了,可颜色还在——就是当年马蹄踩过的那种红,堂姐的绣花鞋踩过的那种红,七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风把窗台上的红土吹起一丝细细的烟尘,打着旋儿,消散在萍乡的夜色里。
那匹马,还在我心里跑着。
2026年2月21日,夜,于萍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