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灞河记》(散文)
文/沈巩利
在西安东郊,有一条河,从秦岭的深山里蜿蜒而出,穿过蓝田的川道,绕过白鹿原的北麓,最终汇入渭河。它的名字,叫灞河。
但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一、水名的变迁:从滋水到灞河
很久很久以前,它叫滋水。一个温润的名字,像母亲滋养儿女一样,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一切都因一场胜利而改变。春秋时期,秦穆公称霸西戎,为了炫耀自己的霸业,将这条河改名为霸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条因军功而得名的河流,可以说是华夏第一条“胜利之河”。
后来,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来到关中。公元前209年,他在霸水旁驻军,给这条河的名字加上了三点水,变成了“灞”。有人说是为了突出水的特征,也有人说是“黜其夸美之字”——去掉那个过于张扬的“霸”字,添上水的温柔。从此,霸水成了灞水,霸桥成了灞桥,霸上成了灞上。
这一个“灞”字,是战神留给这条河的最后一个印记。从此,河流不再是霸业的附庸,它有了自己的偏旁,自己的三点水——那是岁月的眼泪,也是离人的愁绪。
二、前世今生:从秦岭深处走来
灞河全长109公里,流域面积2581平方公里。它发源于蓝田县灞源镇麻家坡以北的秦岭北麓。
它有四条主要的源流:清峪、峒峪、流峪和倒沟峪。它们在玉山镇汇合后,才真正被称为灞河。一路向西,流经蓝田县城,过华胥镇,进入灞桥区,在光泰庙与浐河交汇,然后向北,在兰家庄与贾家滩之间注入渭河。
这条河,已经流淌了多久?
地质学家告诉我们,灞河的形成可以追溯到上新世晚期至更新世早期——大约两三百万年前。那时,骊山再次隆起,蓝田北侧的横岭原随之上升,迫使秦岭流出的水绕原南侧而行,灞河的雏形就此形成。
三百多万年。它看着骊山隆起,看着秦岭苍老,看着人类在它的岸边学会了用火、打磨石器、种植粟米。
三、四季的灞河
春天的灞河,是柳树的季节。“灞柳风雪”是关中八景之一。"灞水环青"是蓝田八景之一。当春风拂过,柳絮漫天飞舞,如雪如烟。那是离别的季节——古人东行,多在灞桥折柳相赠,“柳”谐音“留”,是挽留,是不舍。
夏天的灞河,脾气暴躁。上游河床比降大,秦岭的暴雨一来,洪水便如脱缰的野马,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1953年8月2日,马渡王水文站测得的洪峰流量达到1600立方米/秒;更早的1935年,曾有过2900立方米/秒的惊人纪录。
秋天的灞河,是诗的季节。两岸的庄稼成熟了,河水也变得沉静。王翦从这里出发伐楚,刘邦在这里驻军观望,黄巢战败后在这里露宿。秋天的灞河,像一个见证者,沉默地看着历史的兴衰。
冬天的灞河,最是寂寞。枯水期河床裸露,有些河段甚至断流。但雪后的灞河很美,白茫茫一片,让人想起那些远去的诗句:“初程莫早发,且宿灞桥头。”
四、那些年的水灾
灞河是一条善变的河。它温柔时润泽两岸,愤怒时吞噬一切。
历史上,灞河的水灾记载不绝于书。王莽地皇三年(公元22年),灞桥毁于水灾,王莽认为是不祥之兆,将桥改名“长存桥”。但桥可以改名,灾难却不会因为改名而消失。
近现代的水文记录更为清晰。1935年,马渡王洪峰流量达2900立方米/秒;1953年8月2日,1600立方米/秒;1957年,2160立方米/秒。每一次洪水,都是一场浩劫。
在蓝田九间房镇等处,前几年的8.19水灾——那一年的洪水冲毁了"千亩河塘"、庄稼,淹没了房屋,灞河像一头咆哮的野兽,让沿岸的人们至今心有余悸。
灞河的含沙量大得惊人。马渡王水文站多年平均含沙量6.32公斤/立方米,汛期8月份可达18.5公斤/立方米。1973年7月23日,甚至测到过950公斤/立方米的极端数值。那哪里是水?那是流动的泥浆。
五、灞河的两岸:那些与河相关的地方
公王岭·蓝田猿人
在灞河上游,有一个叫公王岭的地方。1964年,这里发现了一个头盖骨——蓝田猿人,距今约115万年。这是亚洲北部最早的直立人之一。
115万年前,灞河就已经在这里流淌了。我们的祖先在河边取水、狩猎、生火。灞河见证了我们从猿到人的每一步。
荞麦岭·流峪飞峪
在蓝田九间房,荞麦岭上的花海如梦如幻。流峪和飞峪是灞河源头的两条峪道,山高谷深,瀑布飞泻。那里是灞河最初的模样——清澈、湍急、不谙世事。
歪嘴崖
在灞河峪口南边,有一个地方叫歪嘴崖。1946年,汪锋站在这里北望延安,写下了“深夜急奔歪嘴崖,黎明俯首望秦川”的诗句。歪嘴崖下,灞河的支流清河缓缓流过,见证了东川地下党组织、游击队等隐蔽战线的烽火岁月。
白鹿广场·华胥驿
白鹿原下,新建的白鹿广场和华胥驿,是当代灞河的新地标。华胥是中华民族的始祖母,传说她生活在灞河北边的华胥镇。这里是华夏文明的源头之一。
灞桥
灞桥,是灞河上最重要的桥,也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桥之一。
秦汉时,灞河上架了一座木桥,当地人叫它“灞桥”。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在旧桥下游300米处建起了多孔石拱桥,这是中国迄今发现时代最早、规模最大的多孔石拱桥。
唐朝时,灞桥设有驿站。凡送别亲人与好友东去,多在这里分手,折柳相赠。“灞桥折柳”成了唐诗中最动人的意象之一。李白写过“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李商隐写过“灞水桥边倚华表,平时二月有东巡”。
灞桥也因此有了许多别名——“销魂桥”“情尽桥”“断肠桥”。有一首唐诗这样写道:
“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
1994年,当地人在灞河取沙时意外发现了隋唐灞桥遗址,如今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六、那些在灞河边发生的传奇
王翦伐楚
公元前225年,秦王嬴政在灞上送别老将军王翦。王翦将率60万大军伐楚,这是秦国最后的赌注。戏曲家们为这段历史添上了一抹浪漫——嬴政将女儿华阳公主赐婚给王翦。灞河见证了这场悲壮的出征,也见证了秦统一六国的霸业。
鸿门宴前夜
公元前206年,刘邦驻军灞上,项羽驻军鸿门,相距四十里。那个改变历史的宴会前夕,灞河静静流淌,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当刘邦从鸿门宴上死里逃生,仓皇逃回灞上时,他一定感到了这条河的庇护——那是他获得安全感的起点,也是他走向汉高祖的起点。
黄巢的最后一夜
公元882年秋,黄巢起义军战败,露宿灞上。那个曾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起义领袖,望着不远处的长安城,望着灞上盛开的野花,心中该是何等悲凉。灞河见证了他的辉煌,也见证了他的末路。
抗战时期的灞桥
1937年以后,灞桥成了华北难民逃往大后方的通道。无数人拖家带口,从这座古老的桥上走过,向西,向西,去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希望。灞桥不再是送别的终点,而是逃难的起点。
七、当代的灞河:从荒凉到新生
曾几何时,灞河是荒凉的。老人们记得,几十年前的灞河两岸,河滩裸露,沙坑遍地,岸边鲜有绿意,与书本里“八水绕长安”的盛景相去甚远。
2020年,“三河一山”绿道建设启动。这是灞河命运的转折点。
治理是系统性的:在灞河右岸,保留了原有柳树基底,补种了彩叶林带,春天樱花海棠绽放,秋天银杏红枫交织。曾经的荒滩,变成了市民喜爱的打卡地。
生态变好的直接证明,是鸟儿回来了。白琵鹭来了,中华秋沙鸭来了,连对栖息地要求极高的朱鹮也成了常客。如今的浐灞国际港,鸟类种群数量从最初的200多种增至447种,水域面积达1200余公顷。这是对生态治理最好的评价。
70名河湖长默默守护着这条河,去年巡查近4400次。一位退休老人经常带着速写本,在亲水平台画河道景观、灵动水鸟。奔流不息的灞河,已经成了人们的情感寄托。
从隋唐灞桥遗址到现代化的奥体中心、会展中心、长安书院,30多公里的生态廊道,串起城市与自然、历史与未来。灞河,见证了西安从历史古城向现代化生态都市的转型。
八、如何让这条河更好:借鉴与建议
灞河不是唯一一条面临保护与开发难题的河流。国内外有许多经验值得借鉴:
伦敦的泰晤士河,曾是一条“死河”,经过150年的治理,如今 salmon(鲑鱼)已经回归。他们的经验是:立法先行、持续投入、公众参与。
成都的府南河,通过“活水公园”等生态工程,将污水处理与景观营造结合,让河流重新成为城市的血脉。
结合灞河的实际,我有几点建议:
第一,系统化保护。 灞河的问题不是孤立的,上游的水土保持、中游的防洪工程、下游的生态修复,需要统筹考虑。尤其是上游的秦岭山区,要严格控制开发,保护好水源地。
第二,文旅深度融合。 灞河两岸有太多文化资源——蓝田猿人、华胥古国、灞桥遗址、白鹿原……但这些资源目前还是“点状”存在,缺少串联。可以设计“灞河文化廊道”,从灞源到入渭口,沿途设驿站,将自然景观与历史文化结合起来。
第三,讲好灞河故事。 每一段河岸都有自己的故事——王翦出征的地方立一块碑,刘邦驻军的地方建一个亭,折柳送别的码头恢复一点古意。让行走在灞河边的人,能感受到历史的温度。
第四,公众参与。 正如那位退休老人用画笔记录灞河,更多人可以成为这条河的守护者和讲述者。社区参与,让“绿色脚步”更坚定、更有力量。
九、哲理思考:一条河的启示
站在灞河边,我想了很多。
这条河,从秦岭的深山出发,走过109公里,最终汇入渭河,汇入黄河,汇入大海。它见证了三百多万年的地质变迁,见证了蓝田猿人的第一缕炊烟,见证了秦穆公的霸业、刘邦的崛起、唐诗的繁华、战争的残酷,也见证了今天的生态复苏。
它教会我们什么?
水的名字可以改,但水不会变。 滋水也好,霸水也好,灞河也好,名字变了又变,但水还是那水,还是从秦岭流下来,滋养两岸,汇入渭河。人也一样,外界的评价、社会的标签,都是过眼云烟,重要的是你是什么,而不是你叫什么。
水可以柔,也可以刚。 灞河平时温柔如母亲,柳絮飘飞,波光粼粼。但洪水来时,它可以冲垮桥梁,淹没村庄。人亦如此,真正的力量,往往藏于平静之下。
水记得一切。 灞河的水,见过王翦出征的千军万马,也见过黄巢败退时的孤影;见过古人折柳送别的眼泪,也见过今人在绿道上散步的笑容。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最后,想起那首关于灞桥的诗:
“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
人生在世,最难尽的,是情。对故乡的情,对亲人的情,对这条河的情。
灞河不是“情尽桥”,它是“情始河”。从这里出发的人,无论走多远,总会记得灞桥的风雪,记得折柳送别的人,记得这条从秦岭深处流出来的、流淌了三百多万年的河。
它还会继续流淌下去,流过我们的生命,流过我们子孙的生命,流过无尽的岁月。
灞河,就是时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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