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把镰刀,割过半个世纪的岁月
——重访杨家岭大礼堂散记
张兴源
谨以此文,献给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延安,献给那座永远矗立在我心中的杨家岭大礼堂,以及那些以笔为犁、耕耘在这片土地上的灵魂。
一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那年三月,延河刚刚解冻,河边的柳树爆出嫩黄的芽尖,我站在东关的河堤上,望着对岸的杨家岭,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滚烫的潮汐。回到志丹后,我一口气写下了那首《镰刀——重读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那时的我,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文学青年,刚刚从陕西教育学院中文系毕业没几年,在志丹县城里做着一名教书匠。诗写得很涩,也很野,像陕北的山丹丹花,带着一股子土气和倔强:
那时/延河光秃秃的/河上没有桥
两岸有弹坑 像一地乱扔着的皮袄
四二年三月,野百合花/终于像杂文一样长出来
很密 很高……
那是我第一次把“杨家岭”作为审美的对象,或者说,作为精神的胎记,写进我的作品里。诗中那把“锋利的镰刀”,从杨家岭的大礼堂割出去,割遍了全中国。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把镰刀在我的梦里,依旧“雪亮”,“依然不老”。
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九三年秋,我有幸被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院合办的“文艺学·文学创作”硕士研究生班录取。那是我人生中一段极为珍贵的日子。在京城那个文学的殿堂里,我听名家讲学,与来自天南海北的文友激辩,我讲得最多的,还是延安,还是那道浅浅的延河,还是那座沉默在黄土山峁里的杨家岭大礼堂。他们听得入迷,我也讲得动情。讲完之后,心里却常常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
后来,我被调进了延安日报社,成了一名党报记者。从此,我扛着相机,握着钢笔,跟随着一拨又一拨的中、省、市领导,无数次踏进杨家岭,踏进那座大礼堂。作为记者,我必须客观、冷静、精准地记录:某某领导指出,某某领导强调,重温历史,继往开来。但在我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反抗这种“客观”。面对那一排排简陋的条凳,面对主席台上那依旧鲜艳的党旗,我的感受,总与身边的同行们有些不同。那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又是一种刻骨的亲切感。仿佛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突然回到了祖辈的老屋;又仿佛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触摸那些滚烫的、早已凝固的岁月。
今天,趁着春色正好,我决定一个人,谁也不惊动,以一个普通延安人,不,以一个曾经的文学青年、现在的党报记者、一个永远的学生,再去看看那座大礼堂,看看大礼堂前那片——当年(1942年5月)那群穿着灰布军装的作家艺术家们,拍照留念的草坪。
二
从延河大桥往西,不过二三里地,就到了杨家岭。
如今的杨家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光秃秃”的模样。满山遍地的松柏,郁郁葱葱,把那些土黄色的窑洞和青灰色的建筑,掩映得庄重而幽深。穿过写着“杨家岭革命旧址”的牌楼,沿着平整的青石路往里走,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放轻。
转过一个弯,中央大礼堂,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你面前。
它的确不能算是雄伟,甚至比不上如今任何一个乡镇的礼堂气派。青砖灰瓦,两层楼高,建筑风格是那种典型的“中西合璧”——外观是西式的,有着圆拱的窗户和挺拔的线条,可骨子里,却是陕北窑洞的拱形结构。据说当年是为了节省木料,才设计成了这般模样 。可正是这“土洋结合”,让它有了一种奇特的包容力。那灰砖,是陕北的土烧的;那红五星,却是从遥远的理想国度借来的魂魄。
大礼堂正门上方,“中央大礼堂”五个字,历经风雨,依旧清晰。推门而入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线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映入眼帘的,是那种沉甸甸的、静穆的辉煌。主席台上,毛泽东和朱德的巨幅画像端挂正中,眼神穿越岁月,温和而坚定地望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台口上方,那行著名的标语赫然在目:“在毛泽东的旗帜下胜利前进”。两边的墙上,六个“V”字形的木座上,24面党旗静静地垂挂着,象征着中国共产党从1921到1945,那二十四年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 。后墙上,是毛泽东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同心同德”。
我曾经无数次跟随中、省、市领导同志在这里参观,听讲解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讲述七大的历史。可一个人站在这里时,我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
我听见的,是1945年春天,那七百多位代表走进会场时,脚步踏在黄土地上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军装,脸上带着战场的风霜,眼神里却燃烧着信念的火。那时候,日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国民党的封锁依旧严密,根据地的生活极其艰难。可就在这座自己动手盖起来的房子里,中国共产党人,开始构筑他们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
朱德总司令说得多么风趣:“这是我们党第一次在自己修建的房子里召开代表大会。” 这句话里,有自豪,更有一种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豪迈。那些木制的长条椅,一条能挤下好几个人,椅背上贴着的代表名字,早已模糊不清。我找了一个角落,轻轻地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像是从七十多年前传来的回音。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毛泽东主席那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报告,正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讲到精彩处,雷鸣般的掌声便如潮水般涌起,那是“掌声似麦浪/金黄地刮过” 。
三
然而,对于我这个以笔为生的人,杨家岭大礼堂的意义,绝不仅仅止于1945年的那个政治高峰。
更让我魂牵梦绕的,是1942年的那个五月。
在我的诗里,我写过“四二年三月,野百合花/终于像杂文一样长出来”。那是一个春天,延河两岸不仅有战火留下的弹坑,更有文艺青年们思想的激荡。他们从亭子间走出来,从大后方奔赴而来,带着各自的脾气、各自的偏见、各自对文学的理解,汇聚在这片贫瘠却自由的黄土地上。他们写杂文,写诗歌,办墙报,发议论,那时的延安文艺界,像解冻的延河,喧哗而充满生机,也夹杂着泥沙与枯枝 。
于是,就有了五月二十三日那天晚上,礼堂里亮起的菜油灯。
我常常想,如果文学有神启的时刻,那晚的杨家岭大礼堂,就是中国文学的西奈山。毛泽东在那个深夜,站在这里,对着那些后来成为中国文艺史上一座座高峰的人们,发表了那个著名的《讲话》 。关于立场,关于态度,关于工作对象,归根结底,是那一句振聋发聩的——“为人民服务”。
当时在座的丁玲、艾青、何其芳、陈荒煤……他们或许并不能完全意识到,这个夜晚将如何彻底地改变他们的创作,乃至改变整个中国文学的走向。但从那一天起,“杨家岭不再是简单的素描”,它有了灵魂,有了色彩,有了一把割除荆棘的“镰刀”。
礼堂前的那片草坪,是我每次来都要驻足良久的地方。那是一片极其普通的草地,春天返绿,秋天枯黄。但在我的眼里,那是一片神圣的文学沃土。就在座谈会结束后不久,参加文艺座谈会的代表们,在这里留下了一张弥足珍贵的合影。照片里,毛泽东身材高大,穿着白色外套,坐在人群中间,显得很突出。那些年轻的、才华横溢的作家艺术家们,或蹲或站,挤在一起,脸上洋溢着一种自信的光彩。
我看着那片草坪,仿佛能看见历史的叠影:
我看见,赵树理揣着《小二黑结婚》的手稿,从太行山深处走来,他的脸上带着农民的憨厚,他的文字里,流淌着地地道道的山药蛋味 。他的“李有才”,他的“二诸葛”,不是他“创作”出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看见,柳青(后来他背着行李住进了皇甫村),他或许就坐在草坪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已经在酝酿着,日后那个要“把命拼上”去写《创业史》的决心。
我看见,从鲁艺走出来的王大化和李波,就在礼堂门前的空地上,扭起了刚刚诞生的《兄妹开荒》。那把雪亮的镰刀,从礼堂里割出来,割进了热火朝天的南泥湾,割进了每一个庄稼汉的心坎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的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陌生,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后来者,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瞻仰他们的足迹;熟悉,是因为那把“镰刀”割出来的文学道路,正是我们这一代写作者,一直在走的道路。
四
沿着礼堂侧面的石阶,可以走上后面的山坡。
坡上是一排排的窑洞,那是中央领导同志的旧居。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都曾在这里居住。这些窑洞和礼堂,构成了一部完整的史诗:礼堂是前台,是宏大的叙事;窑洞是后台,是日常的奋斗。
我站在坡上,回望这座大礼堂。青瓦铺成的屋顶,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鱼鳞般的柔和光泽。那座礼堂,就像一艘巨大的航船,停泊在这黄色的土海里。
我的思绪,不由得像那延河的流水,从1942年,流到了1949年,从天安门城楼上的那一声庄严宣告,流到了如今。
建国以后,那把“镰刀”割进了更广阔的天地。从解放区的文艺,变成了全国的文艺;从为工农兵服务,变成了“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梁斌的《红旗谱》,杨沫的《青春之歌》,吴强的《红日》,杜鹏程的《保卫延安》……那一部部作品,延续着杨家岭的薪火,收割着“成熟的阳光”,也“斩除着野草” 。
后来,路遥从延川的山沟沟里走出来,他背着书稿,从延安走到西安,走到北京。他的《人生》,他的《平凡的世界》,那不正是延安文艺座谈会所开创的“人民文艺”传统,在改革开放新时代的丰硕成果吗?路遥写《人生》的时候,就在延安,就在离杨家岭不远的甘泉县招待所里,写到动情处,嚎啕大哭。他笔下的高加林,虽然迷惘过,挣扎过,但他的根,还是深深地扎在那片黄土地上。路遥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人民”这两个字,对于作家来说,就是大地,就是母亲。
再后来,文坛更热闹了。先锋文学、寻根文学、新写实主义……各种思潮,风起云涌。有些人觉得,那把“镰刀”钝了,过时了,该收进历史博物馆了。可他们忘记了,镰刀收割的是粮食,是养活人的根本。不管文学的形式如何变化,技巧如何翻新,如果离开了脚下这片土地,离开了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民,文学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再高,也终将坠落。
从鲁迅文学院回来这些年,我当过记者,写过通讯,也发表过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和文学评论。我的身份在变,文体在变,但我始终不敢忘记那片草坪上,那群先贤们留下的启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脚下的黄土地,就是我永远的生活现场;延安的父老乡亲,就是我永远的读者对象。
五
走出大礼堂,已是黄昏时分。
游客渐渐散去,偌大的院子安静下来。我独自坐在礼堂前的石阶上,仰着头,望向西边的天际。夕阳把大礼堂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草坪上。
有一群孩子,戴着“红领巾讲解员”的绶带,正从旁边的窑洞里走出来,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归巢的小鸟 。他们都是附近杨家岭福州希望小学的学生,利用课余时间来旧址当义务讲解员。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党的七大代表们走进这座礼堂时,他们也还是年轻人,怀揣着救国救民的梦想。那些参加座谈会的作家艺术家们,执笔为枪时,也正值青春。如今,青春的热血凝固成了历史,但这栋房子,这片草坪,却在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心中,种下了新的种子。
我想起了我的《镰刀》一诗的最后几句:
割过半个世纪的岁月
这把镰刀
依然雪亮
依然不老
从1992年写诗初识杨家岭,到如今两鬓微霜,岁月这把镰刀,也在我身上割过了三十多个春秋。而我面前的这座大礼堂,它见证过“七大”的团结胜利,见证过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思想光芒,见证过新中国文学的繁荣与发展,如今,它还在继续见证着,一个民族的伟大复兴和一个古老文明的现代转型。
它不老,是因为它所承载的精神不老。
那把镰刀之所以雪亮,是因为它一直都在人民的手中,紧紧握着。
夜深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青灰色的建筑。它静静地矗立在暮色里,像一位饱经沧桑的父亲,沉默,宽厚,充满力量。
我转过身,朝坡下走去。身后,大礼堂的轮廓渐渐模糊,融入那片厚重的黄土之中。
而我心里,那把镰刀的刃,却愈发清晰,愈发锋利了。
2025年5月20日定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