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己善意的相处

                     文/路等学（兰州）

一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深夜时刻？毫无征兆地醒来。

没有惊梦的惶恐，没有外界的惊扰，只是在无边的漆黑里，悄然睁开眼。世界沉睡着，唯有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一下，又一下。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清晰浮现：原来，自始至终陪着我的，从来都是自己。从降临人世的第一声啼哭，到此刻的辗转难眠，这份陪伴，从未缺席。

可我们总习惯将目光向外探寻，却极少回头，凝望这个始终与自己并肩的身影。

我们的期待，像一束束向外投射的光，落在不同的人身上——

落在父母身上，期待他们的全然懂得。他们赋予我们生命，却未必能全然承接我们内心的渴望。我们曾无数次幻想，能得到他们温暖的拥抱、坚定的认可，能听到那句梦寐以求的“我为你骄傲”。可很多期待，终究会落空。我们忘了，父母也有他们的局限，他们也是第一次学着为人父母，也带着自己的创伤在世间挣扎前行。

落在爱人身上，期待他们的满心珍惜。我们曾以为，爱情能填补生命所有的缺口，以为总有一个人，能稳稳接住我们所有的脆弱。可渐渐发现，爱人也会疲惫，也会胆怯，也渴望被温柔相拥。两个同样带着残缺的灵魂，又怎能奢望彼此完满？

落在朋友身上，期待他们的随时陪伴。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有专属的悲欢离合。你需要慰藉时，他们或许正在奔波；他们停下脚步时，你却未必能敞开心扉。

落在这世间，期待一份温柔以待。可世界本就公允而冷漠，它只是客观地存在着，不偏不倚，从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模样。

而最沉甸甸的期待，往往落在子女身上。

这份期待，复杂而深沉。我们将他们带到这世间，倾其所有地付出，耗尽心力地呵护。我们天真地以为，只要爱得足够深沉，他们就会成长为我们期许的模样；只要付出得足够真诚，他们就会读懂我们的苦心；只要努力得足够长久，他们就会始终与我们亲密无间。

可我们忘了，子女从来不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而是独立的灵魂个体。他们有自己的思想维度，有自己的选择方向，有自己的人生距离。他们不会按我们预设的剧本前行，就像当年的我们，也未曾循着父母的期待生长。

于是，无数个深夜，我们总会叩问自己：对他们的责任，我尽到了吗？该做的事，我都做好了吗？

这个问题一旦出口，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轻轻叩击心门。无法回避，无法搪塞，更无法用任何借口敷衍。它就静静立在那里，等待一个发自内心的回答。

二

成为父亲，是我学着与自己相处的起点，却也让我陷入了新的迷茫。我与儿子的关系，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温润融洽，反而横亘着说不清的隔阂，缠绕着解不开的牵绊。并非谁刻意为之，只是时光流转间，便成了这般模样。

他年幼时，我也曾将他拥入怀中轻哄，也曾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的话语越来越少。他将自己封闭在房间的小天地里，我则把心事藏匿在沉默的褶皱里。有时一整天，父子俩的对话加起来，也凑不齐十句。我清楚地知道，他在长大，在努力成为独属于自己的模样，可那个模样，却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这份疏离，曾让我陷入无尽的焦虑、自责与失眠。我反复追问自己：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我给予的爱不够纯粹？是我过于严厉，还是太过疏忽？对他的责任，我到底尽到了没有？该做的事，我都做到位了吗？

这些问题，如巨石般压在心头，沉甸甸地，压了许多年。

我细细回望过往：我供他衣食无忧，送他走进学堂，陪他走过人生的一段段旅程，也在他犯错时严厉教诲。我给予了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却也夹杂着他不想要的束缚；我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却也在不经意间给他留下了伤痕。我只是个普通的父亲，有耐心温柔的时刻，也有急躁易怒的瞬间；有通透懂得的片刻，也有糊涂迷茫的阶段；有主动靠近的努力，也有被动疏远的无奈。

可这样的付出，就足够了吗？这样的我，就算尽到了父亲的责任吗？

可是，这就够了吗？这就是“尽到了责任”吗？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能清晰地告诉我，怎样才算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也没有人能替我评判，我这一生对他的陪伴，究竟是对是错。

我只能在无数个深夜，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追问，追问过后，便是更深沉的沉默。

我只能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问完了，再一遍又一遍地沉默。

有一天，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作响。儿子从身后轻轻走过，似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回头追问：“你说什么？”他已经走远了，只是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没事”。

我僵在原地，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他才三四岁，话还说不流利，却总像只黏人的小鸟，跟在我身后，一声声“爸爸、爸爸”叫个不停。我那时忙于生计，常常无暇顾及，只是敷衍地应一声“嗯”。可他从不计较，依旧叽叽喳喳地跟在身后，把满心的依赖都藏在稚嫩的呼唤里。

可现在，他再也不这样叫了。哪怕经过我身边，也未必需要我的一瞥。

水流依旧喧嚣，我的心却被翻涌的情绪填满。有失落，有遗憾，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思念——可我思念的人，明明就在隔壁房间，与我仅一墙之隔。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是不是当年我太过忙碌，错过了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光？是不是我太过严厉，让他不敢轻易靠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他悄悄关上了心门？

那些被我忽略的瞬间，那些本该陪伴却缺席的时刻，那些说出口便收不回的重话——都如潮水般涌来，在心头反复冲刷。

那些被我忽略的瞬间，那些本该陪伴却缺席的时刻，那些说出口就收不回的重话——它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来找我。

这一次，我换了个角度追问自己：如果我是他，会觉得这个父亲，尽到了责任吗？

我想了很久，最终只能承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他心中的答案是什么。或许，他也同样迷茫。这个关于“责任”的问题，或许要等很多年后，等他也成为父亲，也在深夜里向自己追问同样的问题时，才能慢慢找到答案。

而我，或许永远等不到那个属于他的答案。

而我，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答案。

与自己相处，或许是人生最艰难的修行。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向外张望：看父母的脸色行事，看老师的评分定义自己，看朋友的反应调整姿态，看社会的标准规划人生。我们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讨好这个世界，却唯独忘了，要温柔地对待自己。

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教着去看外面：看父母的脸色，看老师的评分，看朋友的反应，看社会的标准。我们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讨好世界，却唯独没有学会——如何温柔地对待自己。

我们对自己，总是太过苛刻。

犯了错，便恨不得将自己钉在愧疚的十字架上；遭遇失败，就在心底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发现自己不如别人，便用最刻薄的语言审判自己：“你怎么这么没用？”“你为什么总是做不到？”“你到底行不行？”

这些伤人的话，我们从来不会对别人说。对朋友，我们会温柔安慰；对爱人，我们会包容体谅；对陌生人，我们都会保留一份客气。可唯独对自己，我们成了最严苛的法官，日夜不休地审判，从不肯有丝毫轻饶。

尤其是在“做父亲”这件事上，我给自己设定了近乎完美的标准——要无可挑剔，要毫无遗憾，要让儿子的人生没有半点缺憾。可这世间，真的有完美的父亲吗？没有。我自己的父亲不完美，我这个儿子的父亲，自然也不可能完美。可我偏偏，执拗地想要成为那个例外。

我忘了，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凡人皆有局限，都会犯错，都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刻，都会有难以完成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一直被你审判的自己，默默承受了多少委屈？

他陪你走过了所有艰难的岁月。父母不理解时，是他陪你躲在被子里默默流泪；爱人离开时，是他陪你熬过一个个漫长孤寂的夜晚；朋友背弃时，是他紧紧握着你的手，轻声说“还有我”。当你因为与儿子的关系而深陷自责时，也是他在你耳边温柔低语：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他见证了你每一次的跌倒，每一次的爬起，每一次咬着牙的坚持前行。他从未抱怨过你的平庸，从未放弃过疲惫的你，从未嫌弃过不完美的你。

可你是如何对待他的？你嫌弃他不够优秀，嫌弃他不够强大，嫌弃他拖累了你的脚步。你总想着成为别人，却从未停下脚步，好好看一看这个始终陪伴你的自己。

这多么不公平啊。

五

那么，善意究竟是什么？

善意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不是廉价的可怜，更不是带有优越感的宽容。善意是平等的尊重，是温柔的接纳，是发自内心的善待。是犯错时，不再说“我真蠢”，而是轻声安慰自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下次注意就好”；是目标未达成时，不再说“我真没用”，而是真诚肯定自己：“你已经拼尽全力了，这样就很好”；是感到孤独时，不再说“我真可悲”，而是温柔陪伴自己：“孤独本就是人生常态，我陪着你”。

善意，就是把那些我们一直向外索求的温暖与理解，转身回馈给自己。

想要父母理解你，先试着理解自己；想要爱人珍惜你，先学会珍惜自己；想要朋友陪伴你，先坚持陪伴自己；想要世界温柔待你，先对自己温柔以待。

想要儿子懂得你、亲近你、不辜负你——先懂得自己、亲近自己、不辜负自己。

善意在告诉我们：你可以不完美。你可以犯错，可以有力不从心的时刻，可以有无法完成的事情。就算是做父亲，你也不必逼自己成为最好的，只要做到真实的自己就好。

善意也在告诉我们：你已经尽到了该尽的责任。可这份责任，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强迫儿子成为你期待的模样，而是尊重他成为独属于自己的风景——哪怕那风景，与你期待的相去甚远。

它不是要求你成为完美的父亲，而是允许你成为真实的父亲——有爱，有局限，有努力的痕迹，也有遗憾的印记。

它不是苛求你在所有时刻都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是让你在能做好的时候全力以赴，在做不到的时候，有勇气承认不足，有胸怀接纳遗憾。

善意更在提醒你：能问出“责任尽到了没有”这个问题，就已经说明你是个负责任的父亲。那些真正不负责任的人，从来不会在深夜里如此深刻地拷问自己。

善意还在安抚你：也许你永远找不到那个确切的答案，也许这个问题会伴随你一生。但这并不代表你失败了，只能说明你是个懂得思考、愿意内省、心怀牵挂的人。

善意最终会告诉你：够了，真的够了。你可以停下来了，不必再这样苛责自己、审判自己了。

与自己善意相处，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它是一场漫长的修行，贯穿于生命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藏在每一次情绪起伏的瞬间，核心不过是：对自己多一份温柔。

清晨醒来，不必急于查看手机，不必匆忙规划日程，只需轻轻把手放在心口，对自己说一句：“早安呀，今天也请多多关照。”

走在路上不小心摔跤，站起身时不必责怪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只需轻轻拍掉身上的尘土，对自己说：“没事的，人都会摔跤，下次小心一点就好。”

深夜失眠，往事翻涌，不必苛责自己“怎么还放不下”，只需静静躺着，与自己的情绪温柔相拥：“我知道你还在疼，没关系，我陪着你，直到天亮。”

想起与儿子的隔阂，心生遗憾时，不必反复追问自己“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只需轻轻安抚自己：“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那个关于责任的问题，你可以继续思考，但不必用它来折磨自己。它只是一个问题，不是你人生的判决书。”

这些细微的善意，就像一粒粒温暖的种子，落在心灵的土壤里。起初或许毫无痕迹，可久而久之，它们会慢慢发芽、生长，最终开成一片繁茂的花园。当你再被这个世界刺伤时，就能躲进这片花园，在自己的温柔里慢慢愈合。

你会渐渐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人。那个最该陪伴你的人，一直住在你的心里，从未离开。

你会发现，原来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最该陪你的那个人，一直住在你心里。

七

那天，我坐在窗前，静静凝望夕阳缓缓沉落。天边晕染着深浅不一的橘红，云彩被霞光镀上温柔的轮廓，连风都放慢了脚步。我泡了一杯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什么也不想，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儿子从外面回来，推门而入时，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可他没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走过来，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一同凝望窗外的夕阳，共享这片刻的宁静。

那一刻，我的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不是狂喜，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与温暖，妥帖得让人安心。就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终于贴合了身形；就像一段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了归途。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快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