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琴记
文 如月
我们梅官屯的岁月,是嵌在炕琴里的。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中多木匠,大多数人家都会做炕琴。打好最后一颗榫,上好最后一道漆,那敦实厚重的柜子便被抬上“大铁驴”的后座,由壮汉们推着、搡着,吱呀吱呀地碾过十里土路,送到兴济大集上卖。它站在那里,便是一户人家的体面。
这炕琴,是农人生活智慧的凝结。顶上,层层叠叠,码着全家过冬的厚被褥,叠得方正,透着日子夯实了的暖。中间那两扇木门最是精巧,镶着玻璃,玻璃后藏着叠放齐整的衣物。妙的是那玻璃面上,并非空空如也,有本村的手艺人用漆笔细细描摹:或是彩凤展翼,或是牡丹摇香,或是青山隐隐,或是流水迢迢,一抹远岱,几点归帆 …… 于是,每次开合取物,目光总要先在那片手绘的山水里流连片刻,粗粝的生活便有了诗意的注脚。最底下是一排抽屉,拉环磨得光亮,里头盛着针头线脑、票据证件,收纳着所有琐碎而必需的日常。
后来,时光流转,各式新颖的家具进了农家,笨重而古拙的炕琴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可每当我回想它,总觉得它依然立在那里,立在老屋的炕头。它那敦厚的身躯,能纳被褥、藏衣衫、收零碎,更承载着一幅可供观赏的山水——这份兼容并蓄的朴实,这份于实用中不忘安放心灵的品格,不正是我们庄稼人骨子里的传承么?
如今,村庄换了新颜,可炕琴里的山河与温情,早已化作我们走向远方的底气。它未曾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我们心里,继续着它沉默而温暖的叙事。
2026—2—19( 正月初三) 于石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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