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回龙坳

有没有神仙路过

我问陶渊明

忘没忘这个角落

我问你挑断的扁担

长没长新的脊骨

我问你熏黑的板壁

藏没藏老的叮嘱

我问这黄土渗进的血

是咸是苦

我问这平地涌起的金

是梦是符

我问桃花渡的绣花鞋

为何就成了船

我问三背河回娘屋的姑娘

几时生下土家的汉

我问这里的烟斗

怎样点亮星辰

我问这里的稻谷

怎样到了京城

我问这灶洞燃起的火

是念是信

我问这陶罐舀出的酒

是醉是醒

我问红事哭成河

是不是把思念都酿成泪了

我问白事笑成歌

是不是把一生的苦都熬成糖了

我问死人比活人更会跳舞

是不是今夜全村都是他的抬轿人

我问生死这本账

你怎么算得清

枝柘坪，我问

你疼不疼

枝柘坪，我问

你等不等

我问电梯镜面里

可映得出猫儿岩的剪影

我问会议日程缝隙

漏不漏得进一声鸟鸣

我问飞机舷窗边突然的沉默

是否正望着故乡的云

如果玻璃幕墙的回响

不如捣衣声清亮

如果季报的曲线

画不出老梨树的重量

这身西装里裹着的

可还是那个数萤火的姑娘

我不再问，我不再问

原来所有答案

都在这一片坪上长成

我们不过是土地

最新一茬的叹息

坪只是让童年的雨

漫成接我的舟楫

我不再问，我不再问

我的问题就像连问题都在发芽的故乡

就像老父亲骑着摩托不肯老去的模样

就像嘎嘎在灶前哼唱的那句

回来就好，月亮不慌

杨如风，土家族，1979年3月出生，长阳枝柘坪人氏。当代诗人、作家、出版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今古传奇杂志社社长总编辑、戏剧之家杂志社社长总编辑、新传奇杂志社社长。兼任湖北省写作学会副会长，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江汉大学等高校硕士研究生导师、兼职教授。湖北省委国企领导人培养人选（文化类第一批），曾公派德国留学深造。著有《小龙三背》（全三卷）等。作品入选央视春晚及大学教材，策划《中华家风》等省级重点文化项目，获得中共中央宣传部奖励。

好

文

热

评

在电梯镜面里打捞故乡◎胭脂小马

杨如风一首《我问》，以一句“我问电梯镜面里可映得出猫儿岩的剪影”，立起了当代中国人乡愁写作的新标杆。它不写旧式的怀乡，不做空泛的抒情，而是以诗为刃，剖开一代都市游子最隐秘的精神困境：我们在钢筋水泥里身披铠甲，却在灵魂深处，始终向着故土回望。

诗中都市与山野、理性与本真、现代与乡土的强烈对照，字字戳心、句句叩问。从扁担、板壁、炊烟与歌谣，到土家山河里生死通透的生命智慧，《我问》把最朴素的根脉、最滚烫的本真、最沉默的牵挂，写得直抵人心。

它不问答案，只问初心；不诉悲伤，只照灵魂。从声声追问到“我不再问”，所有漂泊、迷茫与坚强，终被故乡轻轻安放。

这不仅是一首诗、一首歌，更是一面映照时代灵魂的镜子，是亿万中国人共同的精神原乡。读（听）罢方知：故乡不必打捞，归途从未遥远。回来就好，月亮不慌。

杨如风有座电影院◎余修霞

好诗人，是抒情的赤子，而且是屈原式的赤子。古有屈原之《天问》，今有杨如风之《我问》。前者追问天地自然，后者追问山水生死。前者借天抒怀，后者托“问”言志。屈原虽遭遇贬黜却深爱楚国，杨如风辗转各地却眷恋故土。清夏大霖《屈骚心印》连用“奇”字评价《天问》∶“其创格奇、设问奇、穷幽极渺奇、不伦不类奇、不经不典奇。一支笔排出八门六花，堂堂井井，转使读者设寻绪处，大奇大奇，然不得其解，便是大闷事。”杨如风之奇，悲天悯人，亦如此。

好诗人，是田园的赤子，而且是陶渊明式的赤子。古有陶渊明归去来兮，今有杨如风长吁短问。前者从官场回归田园，后者于庸常中梦回故乡。前者担心田园荒芜而载欣载奔，后者于忙碌的间隙眺望故乡回归故乡。一个“断”，写尽陶渊明这种士大夫精神堡垒的坍塌之哀，一个“新”，写出文人铮铮傲气，脊梁生生不息之遒劲。两者碰撞，悲剧之中尽显风骨。

邓超演唱《妈妈有座电影院》，把爱的瞬间浓缩成微电影；杨如风诗歌中也有一座电影院，“存放着我早已忘记的时光胶片/想我的时候就坐在里面/一分一秒回放她的人间”。胶片中，杨如风坐在三背河边，将一帧帧照片回放，回放板壁灶膛土地姑娘绣花鞋枝柘坪，如陶渊明归园田居之后“抚孤松而盘桓”。

语言学家罗曼·雅克布森认为，诗意功能将注意力引向陈述本身，引向它作为一系列符号、词语的存在。杨如风将注意力由故乡引向异乡，由山水引向生死，由天真的女孩引向苍老的父亲，由懵懂的小我引向沉默的大我，使土家族的符号成为语言胶片。

诗电影《我问》，具有美国著名导演格里菲斯的风格，情绪哀而不伤，引用原诗句的字幕卡，还将每句诗描述的意象以蒙太奇式的镜头呈现出来，使文字和影像之间产生了一种独特的美学关联。

杨如风有座电影院，存放着他的时光胶片，也有他不断增强的诗意磁场，不断唤起我们的联想，不断召唤我们入场。

诗与思的故乡◎田芳妮

马年初一，在玉娇龙诗电影的视频号里初闻《我问》，心旌摇曳，如五福临门、万马入神。诗人杨如风的这首歌词（或曰长诗），如清江之水蜿蜒入怀，激荡起层层思的涟漪。

全诗五节，恰似五重精神空间的渐次打开。第一节从“回龙坳”启问——有没有神仙路过？这看似天真的发问，实则暗合了人类走出山洞、张望世界的那一刻。我们的祖先站在山坳，仰望苍穹，开始思索那些不能轻易被看见的事物。诗人来自清江流域，那里正是古“长阳人”化石遗址的发掘地——十九万年前，我们的先祖就在这片土地上直立行走、生息繁衍。因此，这“回龙坳”之问，便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山坳，更是文明意义上的源头。它承载着地母载人的原始记忆，发出深蓝色的追问之光，仿佛宇宙深处传来的回响。

当碧水如蓝的清江在大山深处蜿蜒激荡，当时间百年百年滑过，诗人的第二问从山川转向陶渊明的“角落”。这一转向意味深长——从洪荒走向文明，从神话走向诗史。枝柘坪，这个清江流域山中一隅的弹丸之地，因了这追问，被赋予了桃花源般的精神气质。但诗人并未沉溺于宏大的历史想象，而是迅速将目光收回人间烟火：“扁担”“板壁”——前者是土家人肩挑日月的生活器具，挑断的是扁担，长出的却是新的脊骨；后者是土家族吊脚楼的点睛之物，熏黑的板壁里，藏着祖祖辈辈的叮嘱。这一问，从洪荒落到人间，从星空回到灶膛。

尤为精妙的是，诗人在农耕文明的追问中，选取了“金”与“苦”的辩证意象。清江流域的油菜、小麦、水稻、烟叶、柑橘，成熟时铺陈出铺天盖地的金黄——这“平地涌起的金”，既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也是农人最虔诚的梦想。而渗进黄土的血汗，是咸是苦？这一问，让丰收的金黄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让土地的恩赐有了生命的温度。

杨如风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这些追问既是个人的，又是民族的；既是枝柘坪的，又是人类的。十九万年前，“长阳人”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直立行走；今天，诗人的文字同样直立行走在文明的长河边。当歌声响起，我们听见的不只是一个游子对故乡的眷恋，更是一个民族对来处的辨认，一个人对自我根系的抚摸与确认。

西装与月亮◎陈华

杨如风先生的文学作品厚重，其文笔在精准与绚烂间取得了绝佳平衡。在诗歌创作中，他尤为注重语言的音乐性，通过排比、复沓、长短句式的错落，自然形成内在的节奏韵律，使文字本身就具备了“可唱性”与“穿透力”。《我问》这首歌词，是一支在胸膛里回荡的鼓点，是一捧能捧出血与土的滚烫乡愁。

《我问》始于一场磅礴而温柔的诉说。旋律的节奏分明，如行军的脚步，踏过“回龙坳”、“桃花渡”与“枝柘坪”，每一次“我问”都是一次重音，捶问着土地、祖先与消逝的农耕文明。歌词是意象的奔流：扁担的脊骨、灶洞的念信、白事的歌、死人的舞……如风用最具体、最粗粝的乡土符号，撬动了最宏大的生死迷思。那“红事哭成河，白事笑成歌”的悖论，不仅是土家风俗的奇异画卷，更是对生命本质一场充满野性智慧的悲悯解读。

而最锋利的部分，在于其无情的“回望”。当电梯镜面、玻璃幕墙、飞机舷窗闯入诗行，现代性的疏离与故乡的引力便开始惊心动魄地撕扯。“这身西装里裹着的，可还是那个数萤火的姑娘”……这一问，问碎了所有浮华的伪装，直指当代游子被连根拔起的灵魂痛处。

所幸，作者并未沉溺于无解的迷惘。当诘问的浪潮退去，“我不再问”的歌词便如神启般降临。那不是妥协，而是顿悟与回归。答案不在远方，而“都在这一片坪上长成”。我们与土地的关系，从叩问者，回归为它“最新一茬的叹息”，最终在“回来就好，月亮不慌”的歌谣里，寻得了终极的平静与安放。

这首歌，是写给所有“故乡的异乡人”的安魂曲与招魂幡。它用铿锵的节奏，刺穿都市的麻木；又用诗意的浓郁，疗愈血脉里的乡愁。听吧，在那明快抒情的韵律之下，流淌的正是我们这一代人，关于“我从何处来，我向何处去”的，最深沉、最澎湃的时代回声。

三背河的叩问与回响◎阳春

杨如风的《我问》，是一场对故乡长阳三背河的深彻叩问。这首诗以罕见的密度，在十数个“我问”中完成了对一片土地的精神勘探——既问神仙，也问贤者；既问风月，也问桃花；既问来路，也问去向。这叩问穿透了地理的表层，直抵一个族群的灵魂深处。

诗中三层递进，层层惊心。第一问问山川神灵、问陶渊明，将三背河置于中国文化的精神谱系中审视——“有没有神仙路过”“忘没忘这个角落”，这是对桃源空间的血脉认证。第二问问扁担板壁、问绣花鞋与稻谷，将土家人的日常生活淬炼成诗：“桃花渡的绣花鞋为何就成了船”，意象奇崛而贴切，女性的足迹竟成了渡人的舟楫。第三问最为刺痛——“这身西装里裹着的，可还是那个数萤火的姑娘”，电梯镜面与猫儿岩剪影的对峙，“会议日程”与鸟鸣的缝隙，将现代游子的身份刻画得入骨三分。

而诗中关于生死的叩问，尤见深度：“红事哭成河”“白事笑成歌”“死人比活人更会跳舞”，这是土家文化的生死观——在哭嫁中酿思念为泪，在一生的辛劳中熬苦痛为糖，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全村人抬轿送行的震撼。

值得一提的是，《我问》以诗电影的形式呈现，谱曲演唱后，配合三背河的风物影像，让这片土地的雄浑与细腻同时绽放。歌词无一句重复，绵厚而丰富，实属罕见。

地处三背河中游的桃花渡，这个在两面山脉环抱中与世隔离的桃源空间，历史上从无兵燹之罹。千百年前南迁而来的杨氏族人，在此以渔樵耕读安身立命，建立起以血缘为纽带的精神家园。杨如风的叩问，正是这片土地积蓄千年的回响。

最终，诗人找到了答案：“我们不过是土地最新一茬的叹息。”所有的追问，都在“回来就好，月亮不慌”的哼唱中归于平静——故乡从不慌张，它只是让童年的雨，漫成接我们回家的舟楫。

土地里长出的答案◎黄金亮

读杨如风的《我问》，就像跟着他的脚步，又一次踩进了枝柘坪的泥土里。我在这片坪上住过许多次，诗中回龙坳的风、三背河的水、灶洞前的火，都曾贴近过我。如今再读这首诗，每一句“我问”，都像是叩在我心上的回响。

“我问”，从来不是空泛的追问，而是带着体温的牵挂。他问扁担是否长了新脊骨，问板壁是否藏着老叮嘱，问黄土渗进的血是咸是苦——这些问题里，藏着枝柘坪的筋骨与温度。我曾见过嘎嘎在灶前添柴，见过老父亲骑着摩托在田埂上穿行，那些熏黑的板壁、陶罐里的酒、灶洞燃起的火，都是这片土地最鲜活的符号。当他问“枝柘坪，你疼不疼”“枝柘坪，你等不等”时，我仿佛又听见了坪上的捣衣声，看见老栗子树在风里摇晃，那是故乡对游子最温柔的回应。

我“问”，从坪上的烟火延伸到城市的喧嚣。电梯镜面、会议日程、飞机舷窗，这些现代场景里的沉默与回望，是每个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人都懂的乡愁。所有的漂泊，都是为了回到那片坪。而诗的结尾，“不再问”的释然，恰恰是最深刻的懂得——原来所有答案，都在这片坪上长成。我们是土地最新一茬的叹息，而故乡，永远是接我们回家的舟楫。

“我问”，是如风哥哥写给枝柘坪的情书，也是写给所有游子的共鸣。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用最朴实的语言，道尽了人与土地的羁绊。就像嘎嘎在灶前哼唱的那句“回来就好，月亮不慌”，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到这片坪，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