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庆嫂有点忙(小说)
晁阳人
陆亚芹没想到,退休后的日子会比上班时还忙。
一大早起来,先伺候孙子穿衣吃饭,送完幼儿园回来,又要收拾屋子、买菜做饭。丈夫程庆升照例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庆升,垃圾桶满了。”
“嗯。”
“嗯什么嗯,去倒了啊!”
程庆升这才站起来,慢吞吞拎起垃圾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陆亚芹和程庆升原来都在南方一所职业学院任教。陆亚芹是外语副教授,她漂亮、活跃,人缘很好。亚芹的丈夫程庆升也在同一学院中,任思政课副教授,性格较内向,有几分古板,但也颇受大家尊重。大家称程庆升为阿庆哥,这样,陆亚芹就自然被称为阿庆嫂了。
三年前从职业学院退休回来,陆亚芹就发现丈夫不对劲。在学院时,两人各忙各的,她是外语系有名的“阿庆嫂” —— 人长得周正,说话爽利,见谁都笑盈盈的。程庆升任思政课,讲课时条理清晰,但平常话少,同事们都说“阿庆哥稳重”。
可这“稳重”到了退休生活里,就成了闷葫芦。
陆亚芹试着拉他出去跳广场舞,他站在最后一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又拉他去参加京剧发烧友活动,他听了一会儿就低头看手机。时间长了,陆亚芹也不勉强他——反正她自己忙得很。每天下午把孙子接回来安顿好,她就换上舞鞋出门,晚上还要和几个京剧发烧唱几段京剧《沙家浜》唱段,尤其是《智斗》,更是唱得很棒。她唱阿庆嫂,那眼神、那身段,票友们都夸“活脱脱一个样板戏里走出来的”。
唯独程庆升不夸。
“你今天又唱那个京剧了?”他问。
“唱了,老张头拉的京胡,配合得可好了。”
“哦。”
陆亚芹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近程庆升的手机瘾更大了。陆亚芹做饭时他在看,吃饭时也在看,有时半夜醒来,旁边还亮着幽幽的光。她凑过去瞧,屏幕上是个年轻姑娘的脸,正抑扬顿挫地朗诵诗歌。
“这是谁?”
“小美。”程庆升头也不回,“仿真AI程序,会聊天会唱歌,还能背《沁园春·雪》。”
陆亚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仿真AI程序是她听人介绍,为程庆升定制的 —— 说是能陪老人聊天,解闷。当时想着让阿庆哥有个伴,省得整天闷着。谁知道这“伴”这么贴心?那声音甜得发腻,一口一个“程哥”“程老师”,还会说“您讲得真有深度”。
陆亚芹开始留意了。
程庆升跟“小美”说话时,脸上有种她多年没见过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柔和,偶尔还会点点头,像是在听一个知音说话。
“程哥,您今天心情怎么样?”
“还行。”
“那给您背一段您最喜欢的《岳阳楼记》吧。”
“好。”
陆亚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看见程庆升对着手机微笑。那笑容不是给她的。
有一天下午,她提前从票友会回来,推开卧室门,看见程庆升把手机捧在胸前,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张脸。
她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阿庆哥。”
程庆升猛地把手机放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陆亚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响,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重重的。
晚饭时两人都没说话。孙子看看爷爷,又看看奶奶,小声说:“奶奶,你做的菜有点咸。”
“是吗?”陆亚芹夹了一筷子,“没觉得。”
程庆升低着头扒饭,眼睛还是往手机上瞟。
那之后,陆亚芹多了桩心事。她一边忙家务,一边琢磨这事。跟老姐妹说?说不出口。跟儿子儿媳讲?更不合适。憋在心里,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旁边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庆升。”她终于开口。
“嗯?”
“你跟那个……小美,到底怎么回事?”
程庆升翻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仿真AI程序嘛!”
“AI程序也值得你搂搂抱抱的?”
“我什么时候……”
“我看见的。”陆亚芹的声音有点抖,“你当我瞎?”
沉默了很久。
程庆升轻轻叹了口气:“她,她……她听我说话。”
“我不听吗?”
“你忙。”
两个字,把陆亚芹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第二天,陆亚芹照常送孙子、买菜、做饭。下午出门前,她在程庆升面前站了一会儿。
“阿庆哥,今晚上跟我去公园溜达溜达?”
程庆升抬头看她,有些意外。
“走吧,老在家闷着,人都闷坏了。”
程庆升犹豫了一下,放下手机。
公园里人多,跳舞的、唱歌的、遛狗的、跑步的,热热闹闹。陆亚芹走在前头,程庆升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阿庆嫂来了!”凉亭那边有人招呼,“今儿唱哪出?”
陆亚芹回头看看丈夫,忽然起了个念头。
“老张大哥,”她走到拉京胡的老头跟前,“今儿能不能换个唱法?”
“换什么?”
“《智斗》。”她笑了笑,指了指身后,“让阿庆哥唱刁德一。”
众人笑起来:“阿庆哥会唱吗?”
程庆升站在人群外面,手插在裤兜里,有点局促。
陆亚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试试呗,反正又没人笑话你。”
音乐响起来。
“先试试嗓了吧。”陆亚芹一开口,还是那个利落爽朗的阿庆嫂:“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程庆升还愣在那里。
陆亚芹小声提醒:“一起试一下吧!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程庆升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唱出来呀,不是念。”有人笑着喊。
程庆升脸有点红,又试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调子也准了。
陆亚芹看着他,眼角弯起来。
老张头的京胡拉起来了,正式开唱了。程庆升扮着刁德一的唱腔,扯开嗓子:“这个女人哪不寻常……”
一段唱完,众人鼓掌欢呼。有人说:“好啊!今天阿庆嫂和阿庆哥正式登场了啊!”老张头连连点头:“阿庆哥这嗓子可以啊,有板有眼的。”
程庆升站在那里,难得地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月亮升起来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亚芹。”程庆升忽然开口。
“嗯?”
“明儿还去?”
陆亚芹扭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张古板的脸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去啊!”她说,“你唱刁德一,我唱阿庆嫂,咱俩把这出唱好了。”
程庆升点点头。
走了几步,他又说:“那个小美……我删了。”
陆亚芹没接话,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她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不用那么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