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亭籍作家岳定海先生近作:
《日暮乡关何处是》 一一 盐亭笔记
(注:四川盐亭是神秘之地,历史上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远古国母嫘祖诞生西陵(今四川盐亭嫘祖镇青龙山,发明栽桑养蚕,泽被华夏。后与黄帝联姻,统一民族,化剑为犁,走向大同,功德无量。中华医药始祖岐伯是嫘祖的舅舅,生于盐亭茶亭一带,与黄帝坐而论道,写下巨著《岐黄之术》,悬壶济世,后世称颂。历史上盐亭出过四朝宰相,治理国家,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车轮。宰相是唐高宗宰相李义府(盐亭永泰人)、唐德宗宰相严震(盐亭云溪人)、清文华殿大学士张鹏翮(盐亭折弓人)、清康熙工部尚书李先复(盐亭北街人),史列名臣。唐代韬略家、诗仙李白之师父赵蕤(盐亭高渠人),著《长短经》,崛立史林。北宋墨竹大师文同(盐亭永泰人),首创墨竹画,与大文学家苏辙乃儿女亲家,清风徐来,后人叹之。清武威将军江长贵,报效家国,捐资办学,乡人服膺。清诗人陈书(盐亭巨龙人),鹃声泣血,留存史笔。民国时期禅宗大德袁焕仙(盐亭灵瑞人),开宗明义,高徒系南怀瑾。革命烈士袁诗荛(盐亭灵瑞人),传播真理,洒血下莲池。历史学家蒙文通(盐亭石牛庙乡人),著作等身,屹立史界。世人为之慨叹:“盐亭是一把打开四川神圣大殿的精妙钥匙!”“盐亭人是四川的犹太人!”
书归正传,端上大菜,供看官品尝。
龙凤谷印象
我走错地方了,我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唯有贫穷像寒夜的风纠缠不清,想甩也甩不掉。
甲辰年暮春,省上一个文学采风活动在盐亭县高渠镇龙凤谷进行。我是应邀到会的作家之一,听说是到高渠镇,心里荡起阵阵涟漪,那里,是我的第二故乡。说起地名,脑袋里就绕来绕去,高渠镇是原来的两河区,章邦公社已合并为村,龙凤谷所在的新龙和鳌鱼大队属城关区管辖。几十年过后,它们阴差阳错地归纳到一起,章邦村有处声名鹊起的小草原,在宽阔的水草丰茂的河滩上,搭置星星点点的帐篷,各界的人们开车来到这里,嬉笑,捉鱼,弹琴,玩纸牌,打麻将,写生,制作烧烤……一待夕阳溶入斑斓多姿的远山,章邦河滩成了避暑休闲的胜地。从章邦小草原往新龙方向前进,近年建设一座美妙绝伦的龙凤谷,内设硕大的鸟巢,欢声笑语的亲子乐园和三星级维也纳国际酒店,我们下榻之地就在此处。我迟疑着放下行囊,与夫人一道办好入住手续,便在富丽堂皇的大厅打量四周,豪华的吊灯,优雅的壁画,整洁的吧台,舒适的沙发,无一处不透出服务的高雅与款待的暖心,无一处不显示出文明的进步与观念的更新。我轻轻对夫人讲,这是一家格局大视野宽境界高的酒店。夫人叹为观止,盐亭县有这么一家上档次的酒店,太不简单了。其实,让我夫人这样惊讶也非易事,她与我一样,走南闯北许多年,见惯了洋气的建筑物和接地气的各行各业,赞叹之声就小了下去。与我到盐亭龙凤谷,她的目光一直在烟花三月的花丛里流连忘返,一直在恢弘大气的酒店外观上欣赏不已。待我们乘座电梯到房间,门一打开,精致的室内陈设进入眼帘,洁柔的智能窗帘徐徐拉开,小吧台上摆着可口的水果,免费的矿泉水搁于盘中,更巧夺天工的是,向外的墙壁被匠人弄成一面整体的落地窗,明亮,洁净……透窗看去,龙凤谷外面风景优美,植被葱葱,蓝天白云,春花鲜艳,农舍井然有序,阡陌宛如星罗。我一时呆住,喃喃自语,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的时光之旅回溯,我想起1972年寒冬,仍然是脚下这片土地,仍然是这片山水,仍然是这些劳碌的农民。我满16岁,懵懵懂懂的与学友一道来到章邦公社插队,我安置在僻壤的六大队苏家山,赶场时穿着破布鞋到了无生气的章邦场,与知青们合在一处,串队,偷鸡摸狗,吃大户。有一日竟走到龙凤谷这片山丘了,黑霜打在耷拉着叶子的牛皮菜上,田埂野草匍匐,小块小块土地种着稀稀拉拉的麦苗,衣衫褴褛的农民吆牛出工,婆婆大娘蹲在冒着雾气的水塘边淘泥巴红苕。这个队有个知青姓牟,回民,盐亭县城北街人。他皱眉头看我们一大路知青涌进生产队吃豁皮,心都收紧了。牟知青苦笑着说,劳慰知哥知妹,我柜子头没几颗粮了,包谷沙沙还有半盆,腊肉嘛,剩一块了,吊在房梁上的。我这阵到地头掰些牛皮菜回屋煮饭,把米和包谷沙沙煮一大铁锅,腊肉炒牛皮菜,今中午管饱,肚儿弄胀。过了我也莫球得吃的了,回城找妈老汉想法,你们说要得不嘛!男男女女知青有十几个,他们一声呼喊,咋个要不得?弄凶!牟老壳,整丁对了的。这下,穿花衣服的女知青架火烧锅,舀水,淘米,满满一锅水起小泡儿,罩上锅盖猛起添柴,火苗旺盛。会上灶头的女知青捋袖清洗腊肉,用刀切成胡豆大的块状,放一边,又用盛水的脚盆淘牛皮菜……戴军帽穿军装蹬胶鞋的男知青,围到方桌打扑克,玩拱猪,拿方块J的喜上眉梢,拿黑桃Q的嘟着嘴巴,你吼我闹,一盘下来,赢家洋洋得意,输家端碗喝水。整一上午,输家肚子灌得溜圆,赢家趾高气昂,跑到灶头忙碌的女知青面前炫耀,嘿嘿,我又赢了。女知青忙得脚头打腚子,撇撇嘴,总是又耍癞皮狗了嘛。男知青一急,指天赌咒,哪个儿豁?我李三哥靠的本事赢牌。女知青麻利地端筲箕的菜炒,嘴边叽咕,走开,又冲壳子了。牟老壳不打牌,黑着脸坐门槛上,思考这些像“土匪”样的知青中午席卷一空,下午走了后,我牟老壳咋个往下过生活?说找妈老汉,是嘴巴硬,万事还得靠自己解决。唉,他叹着气,怨艾地望着打牌的知青,忽然站起来,一脚踢飞烂撮箕,莫名其妙地喊,吃饭了,个个胀惨。
有人敲门,是同行的作家,他们叫我一起下楼合影,用在今后写龙凤谷变迁的一本书的封面上。我从梦境里走出来,摇摇头,努力使自己回到如诗如画的现实里,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人还是那些人。由于改革的春风十里,龙凤谷,你真演变成一座春天的花园,常开常新,恰如仙境!
章邦小草原
看一幅照片,盐亭章邦野草萋萋的河边,安扎着一排排如白云漂浮的帐篷,夕阳西下,晚风轻拂,梓江浪花朵朵,穿过浅浅的乱石,向一里路远的高渠镇流淌。霞光姹紫嫣红,掉在浅流与水草之间,白鹭引颈长歌,鱼儿欢跳出滩,远山近水,笼罩在紫色的光芒里……我忍不住泪目了。
往回走到1971年,章邦不是这样的,远阔的河床不是这样的。绕行章邦场的破烂街道,鸡在飞狗在叫,褴褛的乡民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烟雾缭绕,呛得直咳,乡民抹着泪花嘿嘿笑起来。穿得筋筋吊吊的婆婆大娘,坐在矮凳上,出售干瘪的菜蔬,她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撇着嘴嫉妒走过去的穿桃红色衣服的隔壁女子。章邦场有唯一的小酒店,座落在过小桥的头一家,墙体乌黑,小桌油腻,常有歇脚的农民摸出血汗钱,进店摆龙门阵,买个一醉方休。店主姓李,肥胖的身体,兼做厨子,有人坐起点菜,他马上穿围腰到后店捅火做菜。肉皮带毛,缺盐少味,在李厨师还算合格的手艺下,烹出一盘垂涎的川菜,譬如说牛皮菜炒回锅肉,农民邀一二亲友,围桌举杯,杯杯见底。这该说酒了,酒是用劣质的红苕皮酿造的,苦中带涩,喉咙刺痛。尽管如此,农民咂巴得津津有味。我那年刚16岁出头,背一背兜泥巴红苕到章邦赶场,卖两个钱,回购油盐到苏家山使用。刚跨进小酒店门槛,喝酒的农民带着醉意招呼我:“岳知青,来整两口。”我年纪尚小,嘴上还没冒胡须,忙着摆手:“你们喝。”为啥推辞?我怕喝了后我出不起酒钱。谁知农民眼一瞪,发气了:“又不求要你给钱,怕锤子!来喝。”我脸急得通红,将空背兜朝墙角一甩,挤到坐矮凳子上,双手举杯,恳切地说:“谢谢大伯。”那个农民是苏家山来赶场的,平常帮人打石头砌屋基,包包头就有几张票子,俗话说“衣是人的脸,钱是人的胆。”裤包头有“硬硬”的在,农民说话也是财大气粗,别人自是恭敬三分了。农民轻视地看我:“说啥子文不吊吊的谢谢,听求不懂。把肚儿放开喝酒,喝到哪里黑,就到哪里歇。”我惶惑地一仰脖,火辣辣的酒顺着喉管朝下灼烧,流着辛辣的眼泪,在农民鼓动下,连整几杯烧酒。头昏沉沉起来,向邀我喝酒的农民道谢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苏家山了。
章邦场在很久以前建一座寺,俗称章邦寺。时光流转,寺被拆掉,变成一座小学校,位于章邦半山腰,山口生长一株遮天蔽日的黄桷树,招呼红日,挽留清风,树下书声琅琅。风从章邦吹来,我在遥远的绵阳也能闻到花香鸟语。章邦小草原的帐篷里,生长欢乐,生长笑声。人们在此看书,听音乐,吃烧烤,打麻将。不远的离离原上草一侧,河水涌动,浪花朵朵,孩童们打起光脚在浅滩捉小鱼小虾,他们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红霞飞舞,盛满笑涡……他们抓一条小鱼在空中挥舞,清脆地笑着,那一瞬,我的心被挠了一下,再次泪光盈盈。
笔 塔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盐亭县城靠西边的一道低矮的山丘引人注目。它有个奇异的走向,从川北名山高山庙的山腰迤逦而来,又在我讲的这处山坡处戛然而止,打下一个重重的惊叹号!山坡筑塔,这便是盐亭人民喜闻乐见的笔塔。查史料得知,笔塔建筑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为重檐歇山式楼阁塔,七层六面,高达30米,状如伸天之巨笔,故名。用青砖、筒瓦砌筑而成的笔塔,点缀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等纹饰图案,繁杂不乱,简洁大方。在每一处塔角挂铃,“叮叮当当——”情思随风远去。笔塔每层中心辟有一道神龛,顶层龛内塑魁星神道像,他左手执朱笔,右手捧功名簿,神态专注。第六层龛内塑仓颉神道像,四目炯然。第五层龛内安置“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灵位”竖牌。四层三层为空龛。第二层中央镶嵌“光绪戊子季夏之望”(1888年农历6月15日)督学使者高赓恩,遵县令陈俊廷之嘱,撰书的建塔碑记。碑记说:“世传宝台观址为唐相严公震旧宅。其字库建于云溪莲花池之右,由是累出荣贵显伦者,以此库朝凤凰背负戴为风水所潈。文湖州题诗在焉,盐邑分治士人宝之。”接着记叙科名凋落后,官民为祈文风复兴,风水重旺,乃修成此七级文塔等过程。塔身上还用湛蓝瓷片镶嵌着“龙蟠虎踞”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相传此四字出于题写成都武侯祠名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的赵藩之手。赵藩,云南大理剑川人,此人才智超群。光绪十九年 (1893) 至二十五年任四川筹饷局提调和川东土税局督办期间建功受奖,被称为“小诸葛”。光绪二十七年 (1901),赵藩奉总督丁振铎之命送贡品去陕西长安,慰问躲避第二次八国联军袭击而逃难到此的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慈禧召见了他,还格外嘉奖,被委为道员,复调回四川供职。归途上,赵藩翻越秦岭,从广元放舟至阆中,然后舍舟登陆,来到嘉陵江与涪江分水岭上的盐亭山县,下榻笔塔旁边的陕西会馆。他回首此次行程,无论旅途还是仕途皆如宋初《太平寰宇记》中,关于笔塔所倚负戴山的记载:“由剑门入当县,其山龙蟠虎踞,起伏四百余里,至此而蹲。”于是欣然命笔,书成“龙蟠虎踞”四字,县人慕其名声,乃将其字补嵌于塔上,倍受人间过客青睐。传说虽生奇异,然自笔塔修建以后,县境东南果然出了利和乡王明金举人,县北石牛庙乡则涌现了“保路运动”领袖之一的教育家蒙裁成,著名历史学家蒙文通、蒙思明,灵瑞乡一代佛学大师袁焕仙,“早期马列主义宣传家”袁诗荛,以及林山乡侯伯英、富驿乡卢发社等烈士、学者和高士。而今,盐亭热土仍然是英才辈出,文气昌隆,正应了笔塔东南(正面)底层楹联“火候文章光北斗,门前科第擢东关。”的寓意。我们现在都知道,我的老家盐亭县至今保留着32座字库塔,堪称“全国字库塔第一县”。盐亭现存的字库塔最早建于清道光二十八年,最晚建成于民国四年,造型精美、风格各异、高低不同、材质多样,堪称字库塔的典范。其中建于清代的盐亭县檬子垭牌坊,是字库和牌坊的结合体,在全国亦独一无二。牌坊顶上耸立三层宝塔,坊身刻有二十四孝故事图、戏曲图,龙凤、花鸟等祥瑞图案共108幅,人物、场景栩栩如生,这座牌坊也被称为“惜墨如金坊”。我提这个是什么意思呢?盐亭笔塔也是一座高大笔直的字库塔。
还说这座山地,它孤兀地卧伏在丘陵,一座笔塔迎风耸立,彰显盐亭文风鼎盛的魅力。藏着深层次玄机的是,赫赫有名的笔塔旁边,建有一座四合院,同行的友人告诉我:“那是唐德宗宰相严震的老宅,至少遗址在这座院落的地下。”我立住,打量,回忆与思考:严震,盐亭县城人,因财雄名闻乡里,因山梁救驾有功,升同平章事(宰相位),这又是一位故乡的名人。
宝台观
尚记得几十年前的盐亭县城后池坝荒芜,农民在贫瘠的土地上种植粮食,供应县城居民。在大片广种薄收的庄稼地边,靠近高山庙山脚处,农民砌一座火窑,烧制砖瓦,盖房盖屋。那些刚抻打抺平的泥瓦晾在泥土上,等待风干后进窑。我们少儿时代的街坊,结伴到风池坝玩耍,一眼看去:空旷,寂寥,歉收,还有几孔火气未褪的土窑。
我有个星期天转到后池坝过来不远处的山坡,笔塔孤零零的竖立,旁边有座四合院带民国建筑味,我听过路的人讲,这是古代严宰相的老屋基,房子后来盖的,地基是老位置,没动过。这一来,我产生了迷茫,宰相是什么官?为什么根基在这里啊?答案还没有,疑问的种子落在了幼稚的心田。岁月总是不停下匆匆忙忙的脚步,慢慢的,我知道严震的正史与野趣。他是一个懂经商的人,盐亭县名含盐字,可见古时这个字意味着财富,不是有国之重器的根本之书《盐铁论》吗?朝廷将一盐一铁收归国有,纳入专营,严收国税,足见其在国民生活中占据的重要位置。严震当年通过官府的许可,经营全川的盐业,从而走向富商的行列。严震仗义疏财,包里有两个铜钱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拯救灾民,受地方各界的尊敬。唐广德元年(763)春,杜甫赴阆州(今阆中)途经盐亭县(今四川),写过一首诗,名为《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议诸昆季》,讲的就是他与严震及家人欢聚的事。
马首见盐亭,高山拥县青。
云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
全蜀多名士,严家聚德星。
长歌意无极,好为老夫听。
杜甫赞叹“全蜀多名士,严家聚德星”,寓意为你们严家出了这么多的贤士,在座的都是贤明之辈。写到这里,我需要注释一下,杜甫仓惶里流落梓州(今三台)牛头山草堂避难一年零八个月,其间骑马六过盐亭县,见好友、住在宝台观的严震,到阆州吊唁房琯宰相,到射洪瞻望陈子昂故居。这六次过盐亭县城,均被好客的严震安排在半里处的昙云庵下榻。杜甫到达盐亭县心情明朗了起来,诗中可解,我从梓州风尘仆仆到达盐亭县,乘船过梓江从猫儿嘴上岸,迎面见高山庙耸立,山上植被苍苍。我住在昙云庵,安顿好了即去参观云溪,它发源于高山庙飞龙泉,一路潺潺流进县城的春郭亭,直到弥江汇流。这次热情款待我的是四川富绅严震,他们一门七进士,数四川的名门望族。宴席上,严震的亲朋好友为欢迎我来,还长啸当歌,响彻云霄,让老夫感动到热泪盈眶……当晚,严震向杜甫赠送贡品鹅溪绢,他先前请画家韦偃画一幅《双松图》在绢上,有诗句云,“韦侯韦侯数相见,我有一匹好东绢,爱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公放笔为直干。”中唐著名诗人、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于元和四年(809)以监察御史出使东川,曾追踪李白、杜甫来盐亭永泰考查,并有《织妇词》诗一首,开头写道“织妇何太忙?蚕经三卧行将老。蚕神女圣早成丝,今年丝税抽征早。”可见当时盐亭县的蚕丝业已兴盛,祭蚕神习俗广泛流行。唐永泰元年(765),一直赞助杜甫的严武暴毙,严震与落难的杜甫各奔西东。经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推荐,严震被任命为渝州(今重庆)刺史,因政绩颇佳,严震升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奉天之难”时,严震派兵迎接唐德宗入梁州。旋即进封冯翊郡王,后进位检校尚书左仆射,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位)。史载严震生有四子,严公贶是他最小的儿子。陕西考古人员在西安长安区发掘出土了一方由唐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柳公权为严公貺撰文并书写的墓志。四周线刻十二生肖,兽首人身,每面三个,墓志对唐通议大夫守左散骑常侍严公贶的生平及其家族世系有详细记述。史籍中,严公贶留下的信息不多,《全唐诗》仅存他一首诗,文学家柳宗元曾为他落榜写过一篇文章。墓志中提到,他“二十应进士举”,有人认为这是他二十岁中举之意。另外,在一封名为《贺收剑门》的奏表中,我们也能读到严公贶的名字,从这封奏表看,严公贶后来任过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的告捷官。严公贶约生于公元774年,严公贶的妻子为河东柳氏,是柳公权堂妹,先于严公贶而逝,两人共育有七子一女。严公贶逝世后,长子严脩穆恳请柳公权撰并书墓志铭,此时书法家柳公权已71岁。
据眉山籍大文学家苏辙回忆,宋英宗治平(1064)年初时,他在东京,曾梦到自己入三清殿,殿上有老子像,相貌奇特,可以和人说话,去问他的人有很多。苏辙也前去拜谒询问,老子问苏辙:“你知道杨绾吗?”苏辙回答:“是唐朝的贤相。”老子又问:“你知道高郢、严震吗?”苏辙回答:“高郢是文臣,严震是功臣。”老子问道:“三人谁更贤能呢?”苏辙回答:“高郢、严震虽然贤能,但他们比不上杨绾啊!”老子说:“这些人都位至宰相,但杨绾未至上寿,而高郢、严震都在耆艾之年才死,你知道原因吗?”苏辙说:“不知道。”老子回答:“杨绾喜欢杀生,而高郢、严震都不喜杀生,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原因。你要记着!”看来,历史还是公允的,不仅位至极尊的老子叹服严震,而且使用春秋笔法的《新唐书》,也给盐亭籍宰相严震单列一个小传。
昙云庵
还要说一说昙云庵,它位于盐亭县城西面的高山庙脚下,与近在咫尺的笔塔和宝台观相伴经年。我少儿时光放学后,喜跑昙云庵玩耍。进庵须登残缺石级,上覆青苔,人迹罕至。进得庵来,四处打量,可见昙云庵建筑分为前、中、后三大殿,在后殿树林密布的山岩处,建有唐宰相严震与节度使严砺归葬墓,历代皆有维修,祭拜者络绎不绝。昙云庵中殿重建于清乾隆十九年(1754),后殿重建于嘉庆十三年(1808)。清末民国期间,迁徙到盐亭定居的陕西商家,商定将陕西会馆附设于庵内,可议事可思乡可拜祖。在中殿前壁的平房梁上尚存“丁亥桐月中浣”字迹。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四合大院的前殿,规模之宏阔超过中后二殿数倍,重檐高挑,脊岭飞翘,雕梁画栋,名闻乡里,惜毁于日军1940年侵犯盐亭县城时的大轰炸。昙云庵有左紫微、右飞龙二溪交汇庵前,时有七彩昙云升腾,故名。唐代为盐亭县城驿馆。史载,唐玄宗开元六年(716),18岁的江油人李白,往来旁郡,过鹅溪到盐亭,从著名隐士赵蕤学习经世纵横之学,跟师学艺就寓居昙云庵中。赵蕤系盐亭县高渠乡人,纵横家,撰《长短经》十卷,阐述王霸之道,见行于世。唐玄宗三次征召赵蕤作官,他都不受,故名“征君”。赵蕤的高尚品行使青年李白十分钦慕,所以前来拜师从学。如宋代蜀人杨天惠《彰明逸事》记:“蕤亦杰士,任侠有气,善为纵横学,著书号《长短经》。太b从学岁余。”相传,李白与赵蕤一见如故,亲密无间,两人朝夕相处,弹琴于飞龙泉一侧,舞剑于昙云庵后山之仰天窝。此事见明曹学佺《蜀中名胜记》和盐亭旧志,笔笔清晰,令人感慨。昙云庵旁有一处濯笔溪,为李白从赵蕤习书洗笔砚处。李白向赵蕤学习一年余,深受影响,依依惜别,云游成都。后来李白出蜀居淮南有《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诗曰:“古琴藏虚匣,长剑挂空壁。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故人不可见,幽梦谁与适?寄书西飞鸿,赠尔慰离析”,充分表达了对赵蕤的崇敬之意。南朝刘宋元嘉十九年(442),在现在的盐亭金孔曾设置东关县,西魏时废复归盐亭。在这里,李白结识了另一位盐亭孝廉王文灿。后来,李白在淮南庐江与游宦在此的王文灿邂逅,王文灿欲西归省亲,李白乌《送王孝廉觐省》,诗末写道:“相思无昼夜,东泣似长川”,同样表达了思恋故乡之情。李白离开盐亭与恩师赵蕤分别46年后,唐广德元年(763)初春,因避成都兵乱于头年(762)冬入居梓州(今三台县)的李白好友、大诗人杜甫也跟随严二别驾(即严震),专访盐亭。他也寓居昙云庵,倘徉云溪水畔。杜甫在严震举行的接风宴会上,感动于盐亭严家自唐初以来便是德星聚会,英才辈出。隋末,严知本任梓州剌吏。唐太宗时的严烈因征服漠北突厥叛乱,晋爵直至武官勋级中的最高级:上柱国,赐紫金鱼袋。严审纪官至太子太保。严俄为唐至德年间(756)进士,赐中丞。在地方为官者也不断出现,如严震时任州长史,因与杜甫入蜀所依之两川节度使严武以“宗姓之故”,军府要事多以委之。严震从弟严砺也随兄公干,颇具实权。再如前诗题中所谓严遂州、严蓬州等等。盛唐之世,盐亭严家已成全蜀名士榜首。因其“财雄于乡里”,而成为东川(三台县)乃至两川长官仰仗的靠山。杜甫在盐亭还写了另一首题为《倚仗一一盐亭县作》的诗,他用诗人的眼睛观察盐亭县城:“看花虽郭外,倚仗即溪边。山县早休市,江桥春聚船。狎鸥轻白浪,归雁喜青天。物色兼生意,凄凉忆去年。”诗篇写活了盐亭县唐朝时的山县风光与市井百态,多为后世传颂。以后杜甫又两次往返阆州(今阆中),经过盐亭,留宿昙云庵,夜不能寐,行走野草闲花的云溪,感叹扶助自己于厄境的严震,杜甫缓行庵前石梯,黯然垂泪。
老寺垭
我分明记得,1960年代那阵,老寺垭甚是荒僻,虽位于盐亭县城出东门外不足一里地,垭上有一座土地庙,可能这是称作寺的缘故。挨庙不远处挑了一口水塘,略浑浊,水草拂动。塘边建一条马路,上铺凸石,人踩其上,硌脚得慌。再过去靠山岩处,是一家低矮的供销社门市,白墙体上,书写大红字“保障供给,服务城乡”。寺垭朝前一条大路通往射洪方向,从垭口看过去,分布几片贫瘠的田土,山岩背阴处稀稀拉拉几间房,是国有县农场所在,农场头头从外地买回几条荷兰牛,全身黑白相间,几只胀鼓鼓的乳房红晕,被女工挤入铁桶,稍加处理,装进奶罐,由职工骑上自行车到城里,一铛一铛舀进吃得起奶的买主器皿里。农场旁边的荒草里,生长着青黄不接的庄稼,在晚风里唱着忧伤的歌曲。奇怪的是,田埂上长一棵笔直的桉树,叶片常青,簌簌响动。再朝前行,是如今已消失的地名葫芦庙,为探究这个地名出处,我询问了一些老人,均摇头不知,只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深深地盯我一眼,悠悠道,“非庙也,仅路边枯树垂一只碧绿色葫芦,得名。”我相信此说,古籍上庄子不是背负葫芦,脚踩祥云,飞舞九天吗?铁拐李不也是腰挂葫芦出没名山大川吗?我沉思着打量仅一户人家的葫芦庙,我也相信这是乡民赶场时来来去去的歇脚处;是满脸皱纹的老农民,在暗黑堂屋里抽水烟时,释放乡愁的慢时光;是尖刻女声聊起家常时的快乐时辰;也是光勾子娃儿玩耍时的幸福过往……从垭口朝南,有几片零星厂房,掩蔽在杂草丛生处,大名叫盐亭县纺织厂。这个厂我后来去工作过,靛染膏子布,制作蚊帐布,打成工作服,一经成品出库,摆进县城商店出售,老百姓挑挑拣拣,小心地数起皱巴巴的角币,买回家使用。我进厂时系1983年,从一家穷困的县塑料厂(小厂)的厂长之位,平调到县纺织厂(大厂)任办公室主任。记得厂区“啪打啪打”声不绝于耳,从早响到晚,头戴白布帽身系围腰的女工,尽心尽责地织造棉纱制品,挣点微薄工资,也为空空荡荡的货柜服务。纺织厂外面散落几户院子,破败不堪,小树横斜。弯弯绕绕的田坝下去,便是碧水响亮的梓江了。
磨滩坝
很怪怪的一个地名,磨滩坝。一听就是辽阔的河滩,其实我老家盐亭县城环绕两条江,一条窄点的弥江,一条宽广的梓江,它们在猫儿嘴的山岩下汇合,形成气势壮观的梓江,朝下游处的冷铺子奔流。对了,冷铺子有名望,它由长长短短的石梯镶嵌,直通垂直的山顶,爬上去,有老房两间,一畦田园。过马路再朝上攀登,就是诗圣杜甫几过盐亭县,经过的名山光禄山了。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磨滩坝位于猫儿嘴到冷铺子一段河床,水岸之上,便是我前文叙述的寺垭,纺织厂和下文将着重描写的墨竹里。在我故乡,让人心旷神怡的河流总是在磨滩坝,洪水泛滥之季节,磨滩坝上浊浪排空,水势震天,上游冲下的枯树烂枝死猪瘦狗一卷而过,令人心潮澎湃。一到旱季,汹涌的江水不知所踪,仅余一滩鹅卵石密布,鹅卵石被江水打磨得滑滑溜溜,上布奇形怪状的石花纹,一堆堆,一摞摞,填满了河床的坑坑洼洼,偶然有细水穿过石缝,浅浅的低吟细唱,澄澈的水坑游动灵活的小鱼,蹦哒着小虾。更远处的深坑,一道水流急急而过,它们倔犟地涌动,不断生命的呐喊。一到炎天暑热的夏天黄昏,雨季还未降临,光秃秃的磨滩坝上分散着游泳的县民,他们携着小孩,在开阔的平缓的水坑里游来游去,最欢乐的是小娃儿,显出嫩白的光勾子,在江水里嬉闹,钻进水流,一身湿漉漉地跃起,互相打水仗,还做着小鬼脸。男人穿着短裤,心事重重地蹲在水坑,望着天边沉默不语。那年的天边久久难忘,晚霞如黛,在群山起伏的冷铺子上空浮动,鸟的啼声里,霞光阵阵黯淡,遽然变成乌黑的云团,风起了,磨滩坝漂起凉意……短发的男人低声细语,“该下雨了,地头旱得恼火。”像回应他的祈求,天空划过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劈头盖脸地闪耀,磨滩坝响起惊恐的声音,“快穿衣服回家,要下大雨了。”一个小娃儿唱起脆生生的儿歌,“老天爷,下大雨,给你娃儿吃白米。老天爷,下大大,给你娃儿穿褂褂。”
猫儿嘴
从盐亭县城南门外行,约一里地,突兀一道山岩,它凌空而下,直逼曲折的弥江。当地人顺口一乐,称为猫儿嘴,远远一看,十分贴切。猫儿嘴的右边山岩,崩出一块沧桑的石壁,民国时期盐亭县的文化人,聚一起商议在壁上刻凿纪念北宋乡贤文同的成语:胸有成竹。后成,四个簸箕大的楷书闪照其间,乡人振奋,文脉长存。猫儿嘴上有一开阔地,传说县上准备在此建一座30米高的嫘祖石像,母仪天下,福荫故乡。在岩下靠梓南村处,梓江一流滔滔不绝,这是乡人每年划龙船抢水鸭子的好去处。在挨着猫儿嘴的水畔,建一座简单的水码头,一条木船往来两岸,迎送勤劳的人们,他们有农民匠人和商贾,打光脚的居多。这处水码头,世称渡船嘴,一千多年前的唐代,杜甫病恹恹地骑马几过盐亭县,就从这里上岸,那首古今盐亭县的代表作“马首见盐亭……”,肇始于杜甫从渡船嘴上岸后的吟唱。诗仙李白也到过盐亭,他专程从青莲溯舟而来,为的是求师访友,他跪求于谁?生长于盐亭高渠的大隐士赵蕤,此君非凡,在白虎村归隐,在长坪山著书,在东关县逍遥,在高山庙舞剑,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之清气,让李白羡慕得紧。李白系舟上岸之处也在渡船嘴,他随后与师父赵蕤度过了一段快乐的隐逸时光。还有文豪苏东坡也喜爱盐亭,他与弟弟苏辙策马扬鞭,在川北蜀道上纵情山水,吟诗作文,留下动人篇章。有人或问,苏轼风尘仆仆来盐亭县何为?因苏辙之女嫁给文同儿子文务光,亲家走动盐亭和眉山是顺理成章之事。注意了,诗仙李白诗圣杜甫文豪苏轼,相继奔行盐亭,下榻之处均在县城西郊昙云庵,观赏风景俱在潺潺云溪与秀丽弥江,落霞可餐,家园如画,诗词大家竟然是流连忘返,步入月色而忘归之。
文同桥
该说到一桥横跨南北的文同桥了。其实在那些年没见有桥,它就是一湾江水,隔断南北旅人脚步。在懒懒的波涛四周,朝霞洒满江面,金光闪闪,恍若仙界。落日余晖抖动在山水之间,波光粼粼,恰似秘境。逆流而上不足百米,乡亲们建筑一座水磨电闸拱,拦截夏季汹汹的洪水发电,点亮一盏盏孤寂的电灯。在两山之间,仅余河流无声无息地淌过,什么时候,这里出现桥梁?
新时代的春风翻过猫儿嘴,某日,故乡的父母官决心在绝壁处建桥,连接老城区与丝厂一带的交通,那是1980年代发生的事。约摸一个春秋轮回,石桥稳稳当当地跨过弥江,桥拱弧形,宛如弯月,一飞度就是寂寥的春夏秋冬。拱形优美,力学平衡;桥面平整,车辆不断;石栏延展,护佑行人;桥头石雕,陪伴岁月……该起什么名字,才配得上这座分忧解难的桥呢?几经周折,一座文同桥应运而生,它叫文同桥。文同,字与可,北宋永泰(今属盐亭)人,大画家,苏东坡钦佩文同,赞曰“诗书画楚辞四绝”,名扬天下,用他的英名冠之桥梁,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当时我还在县纺织厂工作,下班后,到文同桥散步,时常行之桥头驻足,朝桥下碧水看去,圈圈涟漪飘荡,那是鱼儿留下的痕迹。两岸山花烂漫,那是季风拂过的笑声。再望远山近水紫气东来,恍若圣人闪过,那是老天祝福的目光。细察猫儿嘴山顶大树,挺拔卓然,那是文同的风骨在尘烟里崛立!我想辨别风声雨声读书声,穿越时空与文同对座,探讨竹子凌云,虚心,气节之三大品格!文同在高远的云层微微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山有竹,地有桥,路有人,足矣!
梓江桥
又是一座桥。它离猫儿嘴有大半里远,修筑于“文革时期”的1960年代,系盐亭县城通往成都和巴中的唯一咽喉,梓江桥。自古以来,盐亭县城连接外面世界的交通工具是木船,桥身平坦,靠一船工撑篙前进,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岸的人通往对岸,一船点醒黎明,百姓得以享受舟楫之利。进入新时代,船只已不能满足人们出行之急,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变成现实。我回想那些年,县上决定建设梓江桥,那可是盐亭县城周围第一座石桥啊。当年的老县城席卷风暴,杀声阵阵,红卫兵冲上历史舞台,上演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色大剧!在乱云飞渡年代,居然有人提出修梓江桥动议,并在莫名其妙的时局里获得通过。我的苍老的父亲母亲,叫我带上更加幼小的弟弟,去梓江桥工地背河沙修桥,一背兜水涝涝的河沙值两分工钱,背上小山岩已是大汗淋漓,从疮痍满目的河滩背到桥头,监工员确认后,在盖私章的纸上画一笔,表示一背。炎炎夏日,一天可背十几转到乱七八糟的桥上,挣两毛多钱回家,交到父母手中,补贴家用。时间不长,这座梓江桥飞卧梓江,地方政府敲锣打鼓庆祝文革又一胜利成果落成通车。这并不稀罕,奇特的是哪个聪明人提出在桥身石栏上,分别錾刻毛主席语录,一块石刻“钟山风雨起苍黄”,一块石刻“红军不怕远征难”,一块石刻“天高云淡”,一块石刻“踏遍青山人未老”……行书大气磅礴,观者高声朗诵。前些年,我回老家,嘱友人开车送我重归修桥的地址,仅剩:一座即将坍塌的梓江桥,两头封闭细石墩,桥上悄然无声的野草闲花,斑驳陆离的桥身和一排排石刻的毛主席语录,我不禁潸然泪下。时光偷走了我的岁月,岁月又何曾遗忘了我?!
墨竹里
到墨竹里去,我内心响起一千次呼唤。墨竹里的源头在盐亭永泰,一个叫高院寺的山地。《宋史》小传:“北宋文同,字与可,梓州盐亭县人,汉文翁之后,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同方口秀眉,以学名世,操韵高洁,自号笑笑先生。善诗、文、篆、隶、行、草、飞白……”文同一生绝大多数时间在州郡任地方官,他怀着“上坚报国之心,下固立身之节”的政治态度,“竭己思虑,求民隐微”,“均税赋,简摇役,扶循良,明冤狱”,在地方上推行仁政,所到之处皆有政绩。当时同朝堂共事的各位士大夫,对文同为官评价甚高,王安石称他是“循吏”,苏轼说他“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苏辙说他“忠信笃实,廉而不刿,柔而不屈。”司马光说他“襟韵游处之状高远潇洒,如晴云秋月,尘埃所不能到。”
我记得多年前专程永泰拜谒文同。后来去十数次,连田埂竹林丘壑农舍河流山野的形状,也分得清清楚楚。永泰于我亲切,人将至,风声与鸟声也是清亮的,竹林的气节也是激励人的。文同画了一枝墨竹,金钩银笔,倒悬于崖,不屈不挠,鼓舞斗志!在永泰在盐亭在祖国在海外,文同这枝竹,凛凛有声,名动天下!我今天讲述的墨竹里是一个景区,座落在盐亭县城东门外,它与猫儿嘴磨滩坝文同桥老寺垭接壤,形成山县风光一景。倒流几十年前,这带是荒凉的山丘,生长野性的藤蔓与歪斜的杂树,偶见瓦房,也在风雨飘摇里颤抖。当时我从纺织厂下班后,与几位工友在这一带悠转,小山斜长,直通梓江,坡坡坎坎,田土贫瘠。工厂一些青工空暇时在这里谈恋爱,三三两两的农民荷锄种植庄稼,土狗在吠,野鸡乱扑,连霞光也柔和生动起来。谁知道半个世纪匆匆而过,一座墨竹里拔地而起,一位叫晏有兵的汉子,手持蓝图,沐浴改革开放的春风,在这座荒山打下了牢固的地基。月落,日出,建设者们用勤劳的汗水与智慧,铲除荒芜,播下希望!他们在墨竹里开辟宽街窄街,辅以山岩吊脚楼、北宋民居和大舞台,传承文同“诗书画楚辞”四绝精神,将千年古县盐亭孕育的嫘祖圣地和文同美名,绽放远古,惊艳于世!我去的那一天,眺望墨竹里,泪水盈眶,盐亭,我的故乡,你还有多少处女地没有开发?你还有多少金字招牌没有擦亮?一个叫墨竹里的景区闪耀大地,诗与远方款款而来,将亮晶晶的星星,升在盐亭县的东山顶上,巴山蜀水的深远之空!
盐亭老县城
1960年,寒冬。
从老城东门进城,需过一个城门洞,这是当地人叫的。城门两边连接荒草丛生的城垣,直通南北方向,到高山庙或者是龙家桥为止。洞为半弧形,黑古隆冬的,双扇城门嵌铜钉。从城门洞进入,可见老东街,由两排瓦片房构筑,房子衰老,居民憔悴,街沿下偶有泄水阴沟,为夏天下暴雨时排泄污泥浊水用。那阵老城太窄逼,仅东南西北四条街,于局促而破旧的十字街交汇。在热闹一点的街口,有老城唯一的百货公司,货架单调,商品短缺,凭票供应。有几家踩得嗒嗒响的缝纫社,十字街那家规模大些,量布,裁衣,剪开,缝纫,忙而不乱。有两家排队的理发店,大树下那家的木门染上绿漆,萎靡不振的居民等候聊天。一家照相馆在中北街,当兵的、升学的、外调的、结婚的、春节团聚的县民,立此存照。三家饮食店,人多的是北街味道鲜,买牌子吃饭,菜肴有炒菜和汤菜,记得煮了一黄桶莲花白汤,上漂油腥,两分钱舀一碗,农民赶场,买一碗,喝得一干二净,还舔着嘴皮。有一家新华书店在北街口,异形的堂子上挂毛恩列斯毛彩像,书架上多排列红色书籍,偶见外国名著。在四条街人多的街面,各设一家小酒馆,分布南井湾、衙门口、十字街和老北街。老城居民领到菲薄的工资,有人就上酒馆买烧酒喝个一醉。靠西的位置,有盐亭最高学府盐亭中学和城关一小、二小。盐中学生多从全县十个区考入,尖子生,算秀才。盐中门前那口水井,负担全校几百名师生的一日三餐。说到老城的水井,大致分布在盐中门前一口,一小侧边一口,云溪老西街两口,新东街一口,花园井一口,南井湾一口……井水清冽,略有回甜。其他居民吃水,就排上木桶,到长着草蔓和菜蔬的弥江去担。老城筑有城隍庙,在一小内,后改成学校舞台。有火神庙,设在北街后来的财政局处。有祭蚕坛,建在南街茧庄。还在北门外河滩上筑祈雨坛,民国时期有两年没下雨,整个县城和以外的农村旱惨了,县官在祈雨坛念念有词,渴望老天爷开恩降雨。老城的居民多为手工业者,他(她)们大多在老城的集体所有制企业上班,这些企业,包括北街修配社(后神鸟电扇厂),布鞋厂,皮鞋厂,日杂社,东街线带社,木农厂,寺垭纺织厂,南门煤砖厂和职工医院。除此之外,老城还建有几家国营企业,包括有南门外梓江河边的县丝厂,东门外的农机厂。进县缫丝厂和农机厂很不容易,要老城有脸有面有关系的男女青年才能进厂,农村需要各区、公社、大队领导的亲戚居多,社员和老城的平头百姓做为点缀。老城虽小,肝胆俱全。县委,县人委(后县政府),行政二十几个县局的头头脑脑,与表里不一的中层,跑腿的办事员,组成老城的行政管理机构,老城就运转起来。一大早,上早班的工人急匆匆的向简陋而粗糙的作坊走去,打铁,火花四溅。缫丝,嫩手泡红。翻砂,铸造铁具。木工,制作农具……
老城居民穿破烂的满打襟,包胡皱帕,戴列宁帽。读书的穿学生服,干部模样穿中山服,工人穿对开门,布扣子。唯一亮点是老城的少女,她们的母亲穿补疤衣服,头发凌乱。女儿却是干净了很多,穿布料的花衣服,穿直筒裤,脚上的布鞋面也绣朵小花。女儿的发型梳得清爽,用皮筋或夹子扎好,右鬓角扎一根红头绳,挽成花瓣,脸庞就生动起来,走在阳光温暖的冬天,额头跳着光亮,一颤一颤,纯粹的少女,可爱的笑容。老城的少男有英武气,虽一身蓝衣,笑声响亮。他们跳弥江洗澡,爬凤凰山摘鸟窝,攀高山庙割蓑草,跑昙云庵看古迹,踩云溪摸鱼虾,到文化馆看图书。一小、二小、盐中留下他们学习的足印,也明白了教育是人类向上的阶梯。很多人考到县外、省外的大学,人中龙凤漂洋过海到异国他乡贡献聪明才智。更多的人留在故土,像高山庙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和杂木灌丛,默默的生长,奉献,在欢乐与孤寂里了却一生。前不久,有人告诉我,小学同学走了好几个,他们去了远方,不再回来。他们,事如春梦了无痕,就这样,走远了,走模糊了,走到遥不可见的天界。雨,一滴滴,叩击水面,又溶入水中,终于平静如常。
我心底黯淡无光……人生,如何好聚?如何好散?天有多高?地有多远?命多金贵?情多温暖?
轻轻叹一口气。
天上的星星,我不去摘了。大地的珠峰,我不去攀了。人间妖艳的花朵还有古怪精灵的诗,诱惑着五味杂陈的远方。怎么办?
老城的街景与人像在洇湿,混沌,晕散,变形……老人过去了,脚步声疲沓。中年人过去了,笑声干涩。我们过去了,背影沉稳。花朵般的儿童跑来了,高大的楼房整洁的街道和凤凰山初升的红日,镶嵌成老城青春年华的背景!
南 街
偶然翻到几张照片,新拍的,地点在盐亭县城南街美食街。我睁大眼睛寻找这是当年何处?当年老街哪一段?当年哪片天井的下面?
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往回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约几岁。
盐亭县城从北门到南门不过一里半地,狭窄的街道两边分布一长排破瓦下的老屋,屋脊生草,随风摇晃,季鸟乱飞,夕阳西下。
北街有清朝兴盛的清真寺,阿訇的念经声低沉而浑厚。还有一家全县唯一的北街幼儿园,稚气未脱的孩童在此接受启蒙教育。在新西街拐弯处朝里走,盐亭县城两所完小和独有的高中盐中散落于此。
今天,只说南街。
南街在当年是盐亭老县城最长的街,说长,从十字街到南门车站也不过一华里,记得从小酒馆延展到南边,沿途多是副食店居民房缝纫社机面房吧,还存在一处白家旅馆。在南街川剧团外面,奔流不息的是云溪,取杜甫来盐亭时所吟诵的诗句。云溪之上,架一座石孔桥,桥身建两层木楼,雕梁画栋,曰“德星楼”,还是杜甫诗意。云溪从县城高山庙飞龙泉发源,绕过宁静的山城,舒缓着流过文化馆内的“春郭亭”,直到南井湾后,注入水面如镜的弥江。
南街居家人户房房相连,婆婆妈妈的缝仞社隔壁,是一条幽深弯曲的老巷子,里面生活着贫穷居民,他们趿拉鞋,咳嗽着,揉眼睛,打呵哈,倒尿桶,摆龙门阵。叹息着吃过汤汤水水的早饭,癟着肚子上班:赶马车的,拉蓑草的,制作机面的,打铁的,卖草药的,缝衣服的,站门市的,立锅儿的,教书的……相互寒暄着,大声武气的走向老屋下的作坊,教室,门市和生产车间。
一到炎热的夏夜,穿得破破烂烂的居民,从房内端来一盆井水,泼在门口溽热的街沿上,拉来一床汗腻腻的篾席,铺在街沿,叫乱窜的儿女们躺上去散凉。这些小家伙安静下来,望着深不可测的星空发呆,问起十万个为什么?季节转换很快,门前树叶发黄了,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聒噪的风声敲打着破旧的门窗,衰老的父母用旧报纸糊住墙上缝隙,然后在阴暗的堂屋,燃起一盆火,用疙里疙瘩的柏木根做燃料,黑房明亮又暖和,一家人围在一起,摆哪个人又挨斗了,哪个人的老汉当过远征军……
那些夜晚很冷。
那些夜晚很黑。
南街,曾出了一些人杰:蓬溪红军村的革命中坚刘仰高,临解放时的中共地下党员白大科,新中国数学精英杨义先,当今中共中央委员、中国社科院院长高翔……我有时想,盐亭,巴蜀葺尔之地,一定是被紫气东来环绕过了,不然,为何地灵人杰,世之瞩目。
那么,这条美食街位于当年南街何处?
不用问,不必问。
我已经获得答案!
石灯笼今昔
一大早刷到这个视频,心就柔软了。
经过仔细辨认,这是盐亭石龙大道。
如今高楼林立,大道宽阔,人气满满!
分布有岐伯广场,碧桂园,潺亭酒店,昆仑山隧道,无数热闹的小区……它隔着一条碧波荡漾的梓江,江对岸是盐亭外滩,俨然已是盐亭新城区了。
绕过寺垭、水磨电向西,一眼千年,老城区也漂亮,位于高山庙脚下,与弥江为伴。
这里,还有个老地名:石灯笼。现在的石龙大道一名,由此简化而来。
1960年代,石龙大道全是荒山野岭,乱石坟茔,在冷风瑟缩的土丘,有野鸡扑腾飞去,寒草萋萋,黑云游荡……凄凉的梓江水边,一只孤舟系岸,它是两岸农民通行的交通保证。
江对岸,是老石子岭和一坝参差不齐的庄稼地。
记得有家寒酸的蚕种场,座落在石灯笼的凹地,几个着装简陋的工人,辛勤忙碌着,为全县养蚕培育蚕宝宝。
1969年寒假,我那年14岁,和两个小街坊娃儿约上一路,从老县城东门出城,过弥江桥,上寺垭,绕葫芦庙,走石岭,下磨滩滩,招呼船夹子开船,搭我们一路过江,到石灯笼蚕种场打零工,我去是给桑树苗子锄草,锄一天,工钱一角八分钱。记得做了三天,给我付了五角四分钱。拿回家,父母亲难得的笑了一下。
那时空了,工人提上土钓竿,蹲到江边钓野鱼。
其他,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叫沧海桑田,什么叫天地巨变?
这就是!
昨天,回不去了,而记忆永存!
盐亭蛮碑
在我的故乡盐亭,山水都晃动着金石气息。
1957年,《文物参考资料》第 10 期刊出王翁儒的《一块无人辨别的古代石碑》一文,将盐亭蛮碑带入人们的视野。据记载,这块石碑拓片是由天津的王襄老先生在四川获得。王襄,中国现代金石学家、甲骨学家,1959 年天津市书法研究会成立,他出任首任会长,直至逝世。民国时期王襄曾在四川三台的川北盐务所工作,盐亭属于川北主产盐区,他经常往来于三台与盐亭之间工作,这进一步印证有文字刻画的古代石碑出土于盐亭是完全可采信的。王襄讲述,此碑于清末在四川盐亭出土,当地称为“蛮碑”。后因兵灾,石碑断裂,随后丢失了数十年,直到 1929 年才再次被发现。碑上的文字下半部分已漫漶湮灭,难以完全辨识。多年来,盐亭蛮碑一直吸引着众多学者的关注与研究。抗战时期的《华西边疆杂志》对盐亭蛮碑有过刊布,确证了碑刻的存在。2005 年第二期《成都文物》上发表了《盐亭古石碑铭文初考》一文,作者是四川省科学技术协会高级工程师钱玉趾先生,他在文中确定了石碑的制作者是蜀人,制作年代应在公元 2320 年前,碑上的铭文属于古蜀文字。1995 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汉字文化大观》也将盐亭古石碑铭文录入其中。郭沫若先生在《古代文字之辩证的发展》一文中,使用过《中国汉字文化大观》的两图,郭文收录西安半坡村记号,也将盐亭蛮碑照片收录。已故武汉社科院吴前衡教授对盐亭蛮碑也进行深入考证,吴前衡留下了《八百里的遗憾》一文,记录他两次来盐亭考察古石碑的经历。吴教授考证推断,盐亭发现的蛮碑铭文有可能比半坡彩陶刻划符号更早。
写到这里,请与我同行,向五千年前荆棘丛生、乌云压顶的远古走去,拜访一个叫“盘古”的人。我们从小就听熟了“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是这样讲的,太古混沌,茫茫一片,不知起、不知落、不知黑、不知白、不知始、不知终.......盘古蜷在状如鸡蛋壳的太古,拼命一蹬,天地壮丽而生。通俗点讲,盘古创造了世界,女娲创造了人类。 我讲这个斑斓无比的神话有个原因,传说中的这个神人、这个老先人、这个创世者,他似乎与盐亭县老玉龙天垣的“盘古垭”有关。既然叫神话,且让我叙述一下有关“盘古”的模糊不清的又隐含神秘笑容的先祖吧。在天垣的“祠窑坝”,相传很远前有一个会制作陶艺的青年人,他与西陵山一位村姑相恋,生活美满。当地部落首领不安逸小两口的恩爱之情,横加刁难,小两口只好半夜出走,熬到天垣五面山垭口处,村姑肚子痛起来,躺在一方状如大碾盘的青石上呻唤,一旁的“老窝垭”吹过来一缕奇香的风。就这样,在青年陶艺师傅的呵护下,村姑艰难中产于石盘上的婴孩,便是太古赫赫有名的浑沌氏盘古。后来,当地人将大碾盘命为“盘母石”,将诞下“盘古”的大山命为“袖头山”,并在袖头山筑起《龟碑》。千年以远,《龟碑》在天垣屹立:行人不知其异,乡人不解其玄,学者偶然而过,也弄得一头雾水。对这块神秘的《龟碑》也同样如此,它肃立于大山夕照之间,苍茫风声之下,它在等待一个可以解读它”大寂寞大奥妙“象形文字的人,那怕再等待一万年。看来不用等那么久了,人类进入二十世纪下半叶,从榉溪河边走到日本留学的盐亭榉溪儿子何拔儒,带着满腹才学回到了榉溪河边,这一次他蹲下来注视着碑上奇怪极了的古文,他看着看着又坐在漫漫的荒草乱石上,用敬畏之心与心目中的神灵对话。何拔儒大约蹲了有几个月,鸟儿飞过啼鸣,扛锄劳作的人也好奇这个穿长衫子的先生趴在碑前看什么?这般入谜呀。长衫子在石边磨毛了,何拔儒用留学带回的西洋玩意如放大镜一类工具爬上爬下拓片、释疑、解古、说文,一篇被荒芜泥土与杂树掩盖上千年的石碑文《盘古王表》重见天日,这真是一件石破天惊的世纪大发现。它来自天垣”盘古垭“,来自嫘祖故里盐亭靠东边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头上。在“盘古石”粗鄙的外形下,生长着一颗朴素的溢出灵智的心。《盘古王表》上斑驳文字的梗概是:远古洪荒暂止,治水的大禹在登上帝王后,怀念西陵氏子民做出的巨大牺牲,亲临天垣“盘古垭”,在庄重的仪式里树起《龟碑》,记录下从盘古到大禹约四千年间华夏大地上帝王朝代更迭的情况。至此,古老的中华民族才理出一条血脉之“根”,根系发达,根部茁壮,我们这些“赵钱孙李”的华夏儿女,知道了自己的姓氏,知道了西陵与中原的血统,知道了“文明”曙光的来临,也知道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条放之天下而皆准的精当而不朽。何拔儒先生就做了这件事,这件事足够考古界忙一阵了。
在诡秘的盐亭县境,蛮碑,龟碑,32座字库塔,嫘祖陵,岐伯药谷,文同墨竹,严震护驾,赵蕤经书,张鹏翮辅政,江长贵战术,陈书诗卷,袁焕仙禅意,蒙文通学养和老东门的风声紧密相连,身心通灵!一定要去盐亭,不然,遗世独立的人文,将擦肩而过。
到永泰去
永泰是今天盐亭县的一个镇,曾因古永泰县而得名,唐武德四年(621)置县,属梓州。《元和志》卷33永泰县载:“地号永泰,因以为名。”元初废,并入盐亭县。我们要去的永泰藏龙卧虎,唐高宗宰相李义府,降生此山一凹处,老房存在,古树依然,门前野草闲花的巨石为无字碑。他拥戴的女皇帝武则天,在陕西乾陵竖一通厚重向天的无字碑,夕阳西照,意味深长。李宰相亦步亦趋,也在自家门口,筑一砣青石,意欲何为呢?我惊讶地发现,李义府的故居与北宋大画家文同的故里不足100米,川北矮小丘陵的永泰山顶,英姿勃发的文同雕塑遥望京城,怀抱忠贞为国之心。在山四周,几十种竹子飒飒生长,合成一丛丛的竹笼,相互挽手,形成竹涛……顺石级而下,至圆形山脚,可见一道平台,竹林掩映,树木茁然。台中筑文同墓室,碑刻“故宋文同墓”,后人多为文同先生而来,鞠躬追思,绵延不绝。在文同墓地,我对陪同的盐亭几位县、乡领导讲,这块墓碑要添两个宝贵的字:先生。不然无官无职,隐德隐才,是极其不妥当的。同时高院寺应建文同的故居院落,文同故里才能生根。至于一进大门那个牌坊上的文同诗竹园,宜更名为文同故里才是。待我细细道来原由,领导与文友都深以为然。
在随后驱车返回县城的座谈会上,我以作家身份,与画家孙友军,文化人赵方嵩共同为盐亭县文同文化建言献策,气氛热烈。赵方嵩简单介绍应邀到访嫘祖故里盐亭的意义。孙友军畅谈中国画的起源和文同画竹的底蕴,他讲,文同故里是中国墨竹的发祥地,也是中国墨竹画的故乡,他是中国画史上的杰出人物。我们弘扬文同墨竹画的精神,是将“文湖洲竹派”的旗帜举起来,贯穿今古,昭示后昆。我也谈了对文同的尊敬,文同是“文湖洲竹派”的鼻祖,掌门人,墨分五色,浸润四季,竹子“虚心,凌云,气节”三大君子品格,润育了苏东坡,郑板桥,张大千等人类精英。盐亭这个地方不简单,仅仅十位历史人物,就为历史的天空抹上亮丽的一笔!如朝云,如晚霞,如日出,如雪霁。嫘祖之栽桑养蚕,岐伯之坐而论道,李义府之拥立女皇,严震之护驾有功,赵蕤之培养诗仙,文同之胸有成竹,张鹏翮之辅佐皇上,江长贵之征战南北,陈书之杜鹃啼血,袁焕仙之弘法禅宗,袁诗荛之血溅黎明,蒙文通之经学传布……其中让人膜拜的是:赵蕤,文同,袁焕仙,蒙文通系开宗立派的大师,赵蕤仅收一徒弟李白;文同开派,弟子上百;袁焕仙青城山讲学,收下南怀瑾;蒙文通川大教授,门下桃李上千。文同的廉政与高风亮节,已化成高洁之气,尘埃不到,传世万年。座谈会的朋友们,听得入神,不断感叹,盐亭,真神迹之地也。随后,中共盐亭县委书记何长鹰与我们会面,亲切地与来自成都,绵阳的作家和书画家交谈。他的思路清晰,对盐亭各行各业的工作熟稔,对经济的引导与走向展现智慧,对文化的把握了如指掌,对全县工作的掌控灵活自如。何长鹰在座谈会的尾声,微笑着讲,赵主任和孙老师的讲解重要,弘扬了文同的墨竹文化,表示感谢。岳定海老师是盐亭人,是一个大作家,文化名人,为宣传家乡盐亭尽心尽力,做出了贡献,感谢他。他写了好多文章,弘扬社会正能量,非常好。希望继续为宣传家乡文化再上一层楼。
我在感动中,心想,唯有不懈努力才可安心,才对得起盐亭人的称呼。
谢谢永泰,谢谢盐亭,谢谢遇见的一切。
永泰的日日夜夜
盐亭永泰去很多次了。
吸引我的是北宋大画家、“文湖洲竹派”掌门人文同,他与北宋文豪苏东坡是表兄,苏东坡弟弟苏辙之女又嫁给文同的儿子文务光,是亲家。话说得绕一些,再捋一捋就顺畅了。不单单是这个,唐高宗宰相李义府也生于盐亭永泰,这就很有意思。
最早去永泰,约在二十几年前,一路上寒山瘦水,景物荒凉,让我心底黯然。这个时光的中途带各地作家们去过几次。最近这次是前几天,文同故里发生巨大变化,我差点不认识新山河了。甲辰年深秋,盐亭县永泰乡李智书记邀请我们访问永泰,就文同文化的推广与墨竹画的宣传,展开座谈。我们一行成都绵阳的作家、画家有孙友军,岳定海,赵方嵩,罗建才等,孙友军先生画墨竹有名,笔带禅意,业界推崇。岳定海先生创作散文,出书25本,影响广泛,享有声誉。赵方嵩先生为客座教授,专注川琼两地,推动文化。罗建才老总业余舞文弄墨,文笔诙谐。我们踏着青青小草进入文气飞扬的诗歌大道,两旁的石头上镌刻着先贤关于竹子的诗句,铿锵有力,寓意深刻。沿着新修的山道走进百竹园,注视无数种类的竹子栽植在坡地和草坪之间,一身正气,凌云向上。我徘徊在刚落成的文同浮雕广场,工匠们用石头水泥和钢材打造了一本又长又厚的书卷,寓意文采馨香,传世恒久。在半坡上坐落高院寺文同故居,遥想一千年前,文同诞生于此,这是沉默的大山与挺拔的乔木环绕的院落啊,星星闪耀,夜鸟掠过,陪伴年少的文同在窗下苦读经书,走向不习捉摸的仕途。我们攀行上麒麟山顶,这是开阔的地带,举目四望,群山挽臂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层层叠叠的向天边伸展,云霞极恬淡了,与山巅溶为一体。在山顶广场中央,竖着文同的雕像,他手持毛笔,极目长安,倾诉着文化人报效国家的理想……依桃林不远处塑着一尊“西部第一砚”雕像,它阔大而线条流畅地卧在山野中,一支毛笔高高向上,预示文同故里的文脉将代代流传,经久不衰!在文同清风馆,我们被盐亭籍大画家文同高风亮节的一生感动了,做人如文同,做文如文同,做画如文同。翻史籍,文同存世诗作达860多首,文章达230多篇,其诗文体现对家乡故土、父老乡亲、祖国美丽河山的热爱,以及对劳动人民的悲悯同情。文同擅长画墨竹,主张画竹必先“胸有成竹”,创立“文湖州竹派”,苏轼称赞文同有“诗一、楚辞二、草书三、画四”四绝;米芾称赞他 "以墨深为面,淡为背,自与可始也"。文同生前长期任地方官,为官清廉,严谨职守。司马光评价文同“襟韵高洁,如晴云秋月,尘埃不能到”,苏轼称赞文同“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而与文同近邻的李义府,他人生的复杂性体现在:武昭仪是被李义府第一个上奏章拥立为皇后的,由于这个大胆举动,身处险境的李义府转危为安,扬名身后。而武则天呢,在坐稳皇后宝座、进而又登基称皇帝,当上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史载,大唐繁荣富庶,疆域辽阔,这与武则天的治国才能确实密不可分;所以就事论事,李义府功不可没。唐高宗授意李义府重修《姓氏录》,李义府不孚众望,将显赫一世的"五姓七望"从云端打入下界,而为五品以上官员皆收名录。这排四大姓为李、武、韦、杨,跟着才宰相,副宰相,按官职大小以此往下类推。这一看,李义府在大唐水面掀起一阵波澜。在永泰一处山凹,树木参差而青草蓬勃,旁筑一道院子,幽深无人,我信步小路之上,见院坝立一块大石,上刻“李义府生平简介”,哦,走到李义府故居了,李义府是唐高宗宰相,盐亭永泰人氏,与墨竹大师文同故居相邻,呵呵,在此僻静之丘陵,诞生一画家一宰相真叫人称奇了,好吧,先人们在长眠,我们也不打扰他们的好梦了。
永泰的昼夜也就与众不同。
白天,阳光万丈,山水家园。敦厚者如文同似乎是飘然而来,他用一根竹,写尽了天下人的“虚心,凌云,正直”之品格,廉洁之高尚,而被后来人铭记。文同写了几十卷诗文专著《丹渊集》,配得上中国文化史的一席之地。复杂者如李义府恍惚里是蹒跚而来,他从农家子弟起步,奋斗到宰相之高位。虽有敛财与贪色之过,也不能掩蔽文学才华与为官之道的本事!宰相李义府写了上百万字诗文,多散佚,仅存大作《度心术》问世,到今天,这本书有多家出版社出版,反复印刷几十万册。说到印刷量,我也有思考:盐亭史上文化名人的书籍一直畅销,唐代盐亭高渠赵蕤是诗仙李白的师父、韬略家,他撰写的《长短经》,也叫《反经》,至今被海内外几十家出版社出版发行,累计印量过百万册。清代诗人盐亭巨龙陈书一本《鹃声集》,记录削藩之史,学者关注,印刷也是十数万册。盐亭石牛庙乡蒙文通教授出的文集,妥妥的精装本一套,标价上千元,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发行。
厉害了,我的故乡盐亭。
人生如此,厥如正反,阴阳,黑白,天地之道,太阳之黑子,天空之浮云,阳间之阴线,正面之反噬……太错综复杂,太深不可测,也太浩浩汤汤。凡事一分为二好,如此,这世界才更加明亮,立体,浑圆!
永泰,宰相的,画家的,盐亭的,人民的!
作家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原北京广播学院)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岳定海散文卷》《大地隐秘史》《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青春》《新诗刊》《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西南作家》《格调》杂志《中国乡土文学》中宣部《学习强国》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奖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画家岳定海还创作上千幅寓意深远、色彩斑斓的文人画作,已在省级报刊发表几十幅画作,并被全国许多藏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