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奇异的记忆错位
王晓瑜
有些事,明明被时间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在心底,却偏要执拗地记忆成另一番模样。就像家人总说,我出生刚满月的第一天,全家就搬离了奶奶家的四合院,去到不到半里路外的新家。可在我绵延数十年的记忆里,我分明在奶奶那座四合院里,从蹒跚学步长到四五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刚刚离开。
是时间骗了我,还是记忆撒了谎?这场横跨半生的错位,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常常轻轻一扯,就牵出彼时满院的烟火与鲜活的过往。
奶奶家的四合院,是我童年最坚实的印象、底色。堂屋住着慈祥的奶奶一家,东屋是二叔一家,而我们家,时而在西屋,时而又像在南屋,模糊的印象里,藏着不分你我的热闹景象。一大家人生活在同一个院落里,清晨是锅碗瓢盆交响曲的碰撞,白天是大人忙碌的身影与孩童的嬉闹,夜晚是昏黄灯光下家长里短的闲谈。没有疏离,没有隔阂,一抬头就是亲人,一转身就是欢笑,日子过得热闹而踏实,乐此不疲。
而四合院外,那片被称作打麦场的平地,便是我整个童年里最辽阔的天地。在儿时的眼里,它从不是一方普通的场地,而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宽广得能装下所有的奔跑与幻想。站在场中央望向远方,视线没有任何阻拦,天高地阔,风自由地穿梭,云慢悠悠地飘,仿佛世界就止于此,又仿佛从此处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每到麦收时节,这片打麦场就成了村西最热闹的中心。邻里乡亲,男女老少,都聚集在这里,把一年的辛劳与希望,摊晒在这片打麦场上。金黄的小麦、饱满的谷物,铺满了场地,在阳光下泛着新粮的光泽。打麦、翻晒、扬场,大人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汗水滴落下来,混着谷物的清香,酿成最醇厚的乡土滋味。
而打麦之前,修整场地的场景,是我记忆里最动人的仪式。人们取来温润的黄泥,掺上往年留存的麦糠,细细搅拌,均匀地铺在场上,黄牛拉着碌碡再一遍遍压实、磨平。新铺就的打麦场,光滑晶亮,像一块巨大的黄橙橙且点缀着星星般的温润玉石,没有一丝坑洼。那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混着麦糠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每次站在新整好的打麦场边,我都会痴痴地看着,久久不愿离开。那是土地本真的味道,是孩童欢快的风景,深吸一口,便觉得满心舒适、安稳。
打麦场的南侧,紧挨着一条土路,路的南边,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挺拔,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夏日里,树林是天然的阴凉地,干完活的大人们坐在树下歇脚、闲谈,孩子们则在林间追逐嬉戏,采摘野花,捕捉小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晃动,像跳动的星星。
麦场地的东南侧,是爷爷家的菜园。菜园被爷爷打理得整整齐齐,畦垄分明,各色蔬菜长势喜人。青翠的青菜,鲜红的番茄,爬藤的豆角,还有散发着清香的瓜果,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色彩与滋味。菜园与打麦场、树林相依相伴,青的菜,绿的树,黄的麦,家园的袅袅翠烟,构成了一幅长长的画卷,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褪色。
不忙的时候,打麦场便成了村西人的乐园。夕阳西下,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卸下疲惫,大人聚在场边聊天,谈论着收成,诉说着家常;孩子们则在场地上肆意奔跑、追逐、打闹,玩着最简单的游戏,笑声清脆,响彻云霄,连同周围的树木花草都在跟着孩子们一起在笑。没有高楼的阻隔,没有车马的喧嚣,只有土地的宽厚,亲人的陪伴,邻里的和睦,时光慢得像门前的流水,温柔又绵长。
我总以为,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生活,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陪伴着我。我一直记得我在四合院里长大,在打麦场上奔跑,在树林里嬉戏,在爷爷的菜园子里“溜达”,看爷爷弯腰拾掇菜园的身影,从懵懂孩童长成小小少年,日日看着这片风景,岁岁守着这份温暖。我记得每一个清晨打麦场的薄雾,每一个午后泥土的清香,每一个傍晚邻里的欢笑,这些记忆如此真切,如此鲜活,触手可及,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家人的话语,现实的痕迹,都在清晰地告诉我:我出生刚满月,就已经离开了这里。我真正在四合院生活的日子,不过是短短一个月,那段漫长而温暖的童年时光,本不该属于这里。
巨大的错位感,曾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没有长久的居住,为何脑海里会有如此完整、如此深刻的记忆?为何那些场景,那些气息,那些情感,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后来我渐渐明白,记忆从不是冰冷的时间记录,而是心灵最深情的告白。那段真正停留极短的岁月,因为承载了生命最初的色彩、被年幼的我深深镌刻在心底。此后无数次的回望,无数次的眷恋,无数次在梦中重回故地,让这段短暂的时光,在记忆里不断拉长、丰盈、沉淀。
我记住的,或许不只是四合院与打麦场,而是一大家人相守的温暖,是邻里之间淳朴的情谊,是乡村土地独有的安宁与宽厚。我记住的,是爷爷奶奶叔叔婶子姑姑的慈爱,是亲人的陪伴,是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现实的时间,将我早早带离了那方四合院;可记忆的时光,却让我永远留在了那里。打麦场依旧辽阔,树林依旧茂密,菜园依旧青翠,那些被时光错位的片段,不是虚假的幻象,而是心灵最底色的珍藏。
原来,记忆从不会出错,它只是听从了心的指引。那片打麦场,那座四合院,那段烟火人间,便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心灵之乡。
我在奶奶家的那座四合院里,从蹒跚学步长到四五岁,一草一木,一颦一笑,都清晰得仿佛昨日才离开,可事实上我刚刚满月就离开了四合院——这奇异的记忆错位是生命中的玄之又玄吧!
2026年2月21日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