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香

文/李平平

再次点开二姨的那条语音，她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带着微咸的湿润，亲切得让人心头一颤。我的泪水，在这一遍遍的循环里决了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烫得手背生疼。二姨走了，在那个秋风簌簌的清晨，永远合上了她那双满带笑意的眼睛。

姥姥家有六个孩子，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可贫瘠的土壤里，偏偏长出一群热爱音乐的孩子们。每逢农闲时分，舅舅们总是各执乐器，二胡的沉郁，笛子的清越，在简陋的小院里交织出动听的乐曲。但所有这些声音，总要为二姨的歌声让路。她一开口，便像林间蓦然惊醒的夜莺，清亮亮地划过晨雾，每一声婉转的啼鸣都能洗去人们心头莫名的阴霾。她的人，便也像这歌声，爽朗，热忱，像秋日里最慷慨的那一道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光亮与温暖。她高挑，漂亮，当年说媒的人几乎踏平了姥姥家的门槛。可她偏偏一眼认定了瘦小而清贫的姨夫。那时的姨夫只是个沉默的士兵，家徒四壁，却用全部的体贴呵护着她。没有丰厚的聘礼，没有豪华的排场，只有两颗年轻的彼此相爱的心笃信着彼此。他们一同从威海奔赴青岛闯荡，几经辗转历尽沉浮。最初的日子是浸泡在汗水里的。可无论多难，我没听过他们一句抱怨。二姨用她那明亮的乐观，驱散了他们头上挡着的每一片阴霾。最终，他们俩从租住的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到拥有自己的四合院，从替人拉货的小货车，换上了崭新锃亮的大卡车……那些车轮碾过的，是颠簸的岁月中用勤恳共同谱写的曲调，这些没有山盟海誓的甜蜜，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有的是彼此之间同甘共苦对幸福生活的笃定，这些远比任何誓言都来得牢固。

青岛离威海相距甚远，二姨一年大抵只能回一次家，可这一次，仿佛要把一整年的牵挂都填满。她的车总是塞满了形形色色的好东西：用油纸包裹的青岛糕点，隐隐透出的海产鲜气；给孩子们准备的最时兴的新衣；还有那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对于我们这些外甥，她回来的日子，是比年节更盛大的期盼，这种期盼很多年里已然贯穿了我整个童年。那滋味是甜的，也是涩的，像一颗裹着薄薄糖衣的山楂。

念小学二年级时，我常爱蹲在墙角看一切有字的东西，有一次在屋后捡到一本《三毛从军记》，字已模糊不清，我却对此废寝忘食。二姨知道了，特意花了十元钱买了两本崭新的《三百六十五夜故事》，笑意盈盈地塞到我怀里。那时，十元钱是许多家庭几天的吃穿用度，买这样“不当吃不当喝”的“闲书”，近乎奢侈。可她毫不在意，只笑着说：“平平爱看，就多看。”几十年过去，我犹清晰地记得那两本书很厚，封面是黑色的光滑的，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它们为我撬开了一道沉重的门缝，门后是一个个美妙的浩瀚无边的世界。从此，我梦想的翅膀开始起飞，对知识的饥渴再难抑制。许多年后我方懂得，二姨递给我的何止是两本故事书，那是一把启智的钥匙和一盏开启心灵的明灯。

她给予我们的爱总是这般具体而踏实。家里翻修房子，一贫如洗的父亲愁眉不展，二姨和姨夫便从青岛拉来一整車的地板砖与窗帘布。我远嫁新泰，婚礼前夜，她听说此地有吃“宽心面”的习俗，生怕我在异乡礼数不全受了委屈。结婚前一晚，她借来擀面杖，买来粉色的水晶托盘，在宾馆昏黄的灯光下，俯身一下一下将面团擀成薄匀的面片，再细细切成面条，仿佛那不是一碗面，是她用手心温度熨帖过的一份妥帖的底气与祝福，我犹记得洁白的面条盛在粉色的托盘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寒来暑往，她的关爱从未间断。每次我回娘家，她必提前备好鲅鱼、扇贝、鸡蛋……码放得整整齐齐，仿佛我不是外甥女，而是她另一个远归的女儿。寒冷的冬日，她赶海拾回几大桶肥腴的海蛎子，自己只留一小碗尝鲜，余下的一家一家分送出去，她总是心里装着所有人，却常常忘了关心自己。前年秋收，父亲膝盖受伤，母亲体力不济，家里两亩玉米眼看要误了农时。消息不知怎么传到她耳朵里。她和姨夫开着三轮车到我家，二话不说一头扎进玉米地，掰下玉米，剥去苞衣，再将金黄的玉米棒子在我们家院子里码成一座小巧齐整的金字塔。那时，她的身体已不如前，可干起活来依旧利落。我劝她歇歇，她直起腰抹一把额上的汗，笑容在秋阳下格外明亮：“这点活，累不着。” 我没能从那笑容里，看出一丝勉强的痕迹。后来，她病了，去青岛治疗。那段时间，姨夫总在外面奔波到很晚，不愿回到空荡荡的家。电话里，她气力渐弱，却仍惦记着我丈夫在外挂职、我独自带孩子的辛苦，反复问：“他回来了吗？你一个人行不行？……”    

八月，二姨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细碎碎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不管不顾弥漫得到处都是。我站在树下，仿佛听见她在我耳边轻声问：“平平，这桂花好看不？” 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而姨夫正独自在院角收拾着什么，他的背影对着满树繁华，孤单得凝固了周围的空气。古人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大抵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愿景。可他们没说，若有一人先松了手，剩下的那个，余生便只剩望眼欲穿的守望。姨夫的心，怕是从二姨合上眼的那一刻，就跟着去了大半。

这熙熙攘攘的尘世间，多少人活着却如同透明的空气，不被看见亦不被铭记。而我的二姨却将鲜活的身影，深深烙进了许多人的生命里——在姨夫无言的凝望里，在哥哥珍藏的旧照片里，在舅舅、大姨和妈妈每一次含泪的笑谈里，也在我们这些外甥女午夜梦回时，倏然湿了枕巾的思念里。她没留下什么财富，却留下了千金不换的品格：那困顿中的乐观，那付出时的慷慨，那待人接物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热忱。这些，像她当年教我认得的那些字，一笔一画早已刻进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风过庭院，桂花香依旧。我终于能对着虚空，轻轻回一句：“好看，二姨。真好看。”

作者简介：

李平平，女，汉族，1985年出生，山东文登人，现在泰安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