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风过紫阳岗
郑建平
1971年春,和风拂过山岗。五个女兵背着背包,沿着三十度的坡道,朝紫阳县半山腰的医院驻地攀登。解放鞋与碎石沙砾的摩擦,发出细碎清晰的沙沙声。谁曾想,这五道飒爽的英姿如春风般,拂进了清一色男兵的勤杂班。

1971年铁二师医院供管股勤杂班
二师医院供管股除办公室外下辖三个班:司机班,几辆救护车和发电机归他们管。炊事班,负责院部、供管股以及附诊所百十号战友的伙食。勤杂班,顾名思义,杂七杂八的事儿全包了。班里九个战友的职业有:通讯员,话务员,广播员,缝纫员,理发员,号称五大员。五个女兵分属三种职业:广播员李玉春,话务员耿竹莉、高玲、郑建平,缝纫员王桂兰。
勤杂班的九名战士在班长王进忠和班副耿竹莉的带领下,各项工作开展得红红火火有声有色,特别是惹人注目的五个女兵,在各自的岗位上都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耿竹莉:泥土里的哲学
班副耿竹莉是五位女兵中第一个入党的。她来自西安,1952年1月出生,入伍前是一名老三届下乡知青。扎实的文化功底、丰富的社会阅历、艰苦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她包容大度、善解人意、吃苦耐劳,乐于助人的品质。在班级管理上走的是耐心细致,以柔克刚的,拾遗补缺的典型女权路线,与简单耿直埋头苦干的班长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她的军旅生涯仿佛是专为管理五位女兵而来,虽为五花之魁,身材却是众花之末,极袖珍的。
常言道:人小心眼多,干啥事她都不缺心眼儿,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诸葛。遇到问题不急不躁,稍事沉默,开口便有解决方法。口头禅是:“别急别急”。对班上的工作认真负责,出谋划策,耿直的班长讲完话后总不忘补充一句“班副,你说呢?”
部队在紫阳的生活十分艰苦,整天就是压缩蔬菜、蛋粉加固体酱油。不知道压缩蔬菜的前身是什么品种,脱水后变成干枯褐色的鸡毛形状,俗称鸡毛菜,任你有多高的厨艺它也不赏脸。蛋粉貌似只有蛋黄,炒出来后全无鸡蛋香酥松软的口味。直到现在,一看见蛋黄就想起炒蛋粉卡在嗓子里的滋味。
为了改善生活,有农作经验的耿竹莉和班长率先提出种菜大比拼,以收获的重量决定胜负。我们的对手直接是司机班的大佬们,为了达标,他们选择了易栽培、好管理、膘肥体重的南瓜,结果他们大获全胜。而弊端随即涌现,那就是炊事班不得不成天打理南瓜,什么蒸南瓜、煮南瓜、炒南瓜、外加南瓜粥南瓜汤,简直成了南瓜专营店。每到开饭,战士们便高声唱起了南瓜谣:“红米饭那个南瓜汤哟嗨哟嗨……”最后连炊事班养的猪见了南瓜都犯愁。
耿竹莉心生一计,提出新的“细菜战略”,即凡种细菜(菠菜、韭菜、包菜、小白菜、萝卜)的,一斤算十斤。司机班的大佬们再不敢投机耍滑,也划拨一小块地种起了细菜。为了让战友们吃上真正的青菜,我们班在两位班干部的带领下全面转换种植模式,大块土地用来种植蔬菜,在田边地头栽种南瓜,确保质量和产量双赢。
有着丰富农作经验的班副,娇小的身影总是在田畦里转悠。细菜娇嫩可比南瓜难伺候,除了浇水松土除草外,一个重要的环节就是施肥。哪里有什么化肥呀,咱用的可是自家生产的无公害纯天然的有机肥。施肥的时候都有分工:最脏最累的活班长留给自己,拿着长长的粪勺从粪池里舀,班副和其他战友两人一组抬粪,而把最轻松的浇菜留给了我和其他女兵。男兵们两人一组健步如飞,班副因个头瘦小,抬粪时步伐踉跄使得粪便四溢。发酵后的粪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搅得胃部阵阵痉挛。
女兵们挽着裤腿,穿着男女同款的棕色包头军用凉鞋,鞋里的黄土与洒在鞋上的粪便混合后,变成黏黏的滑滑得像南瓜汤一样,光着的脚丫子在鞋里前后左右来回晃动(女兵普遍脚小鞋大),吧唧吧唧的响声伴着弥漫在空气里刺鼻的氨气味,茁壮了蔬菜锤炼了女兵。那天,耿竹莉在水管下足足洗了半个小时的脚。后来,我们每个女兵的扁担功都练得炉火纯青。
多年以后,南瓜成了被追捧的健康食品,但是,我的班副耿竹莉却与南瓜无缘了。

高林:桐油里的盛夏
那年夏天,是在桐油散发出的苦涩清香中度过的。
高林来自北京,入伍前也是老三届知青。到勤杂班时她已经21岁了,是一个具有成熟思维能力的女兵,目标清晰明确,自我约束力、单兵作战能力超强。
我们的营房是那种简易的活动板房,日晒雨淋屋顶老化,于是各班便上房顶刷桐油防漏,高林自告奋勇要和班副一起上去。不知道她俩是怎么爬上去的,只见她们一手提着小油桶,一手扒着房顶,手脚并用地挪到屋脊最高处。处理完屋脊后,两人就蹲着、跪着,甚至半趴着,一边仔细刷涂,一边小心翼翼地向下退。
高林做事向来认真,这会儿更是较真。她反反复复地检查,不满意的地方再补上几刷子。“得刷透,”她说,“不然一下雨,里头还是漏。”烈日烤着铁皮般的屋顶,她的动作却慢而稳,像在完成一件不容差错的作品。
盛夏的太阳肆意泼洒疯狂,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房顶上毫无遮蔽的女兵。发烫的油毛毡和桐油味,混着紧张的心跳,蒸腾成一片翻江倒海的热浪。豆大的汗珠沿着晒红的脸颊滑落,流过起伏的胸前,浸透了单薄的衬衣与长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春身躯里一道道柔软而坚韧的曲线,像一幅在烈日下默默晕染、逐渐清晰的油画。
低着头,汗珠从刘海滴落到油桶,空气里弥漫着油毡、桐油、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浓烈气味,钻入鼻腔,通过呼吸道向下,无情地刺激着娇嫩的黏膜。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刺激性咳嗽,不时地从屋顶上传来,撕开了闷热凝滞的午后。
她病了,腹泻。生病的细节是三十年后才知道的。她怕影响工作,独自走向山坡深处,野草没过她的膝盖。风吹过时,所有的茅草都弯下腰护着她——莫非野草也知道高林的心思,在为一个女兵保守秘密?
穿行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偶尔能看见城市建设者们临时居住的豪华活动房,相比我们当年住过的简易板房来说,已是奢华至极。每当此时我会驻足遐想,想我们的干打垒,想我们的活动营房,想那桐油伴着汗水散发出苦苦的、香香的青春味道……

郑建平:车轮下的诗意
我到勤杂班时还不到15岁,在五个女兵中排第三,是个很舒服的位置。性格开朗,团队意识强。从小跟着老铁父亲钻山沟下连队,早已习惯了部队生活。初中没毕业偏喜欢写写画画。我有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内容五花八门,配上简约的钢笔画和报纸上剪下来的图片,甚至还有烟标上的图案,也算是编辑不错的绘本了。
我是“士兵委员会”的一员,负责出板报。食堂的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与其说是黑板不如说是涂上黑漆的帆布,四个角各有一个金属环,用以固定。我定期更新板报的内容,毛主席语录、好人好事、雷锋日记、名人名言、战友小诗等随机排版,用彩色粉笔写美术字,画简笔画,很受欢迎。
医院的位置在半山腰,一溜三十度左右的坡路与外界相通,路的一边是深深的峡谷,一边是被风化的石头山体。其中有一段地质特别差,特别是阴雨天,塌方滑坡阻断交通是常事。这种天气往往也是施工连队容易出事故的时候,救护车出不去进不来伤病员随时有生命危险。真是感叹勤杂班弱小的女兵啊,出险情时和男兵一样,扛起棍子背起大绳二话不说就出发。
紫阳多情的黄土地,旱时尘土飞扬,涝时一步一殇。那年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通往医院的黄土坡路成了泥的河流。司机曹水石驾驶的苏联嘎斯救护车陷在塌方路段,趴在原地等待救援。富有实战经验的战士们绳索棍棒各就各位,男兵在前拉,女兵在后推,为防止后倒还有战士准备石头往车轮下扔。
油门踩到极限,救护车浑身发抖仍原地不动。高速空转的车轮甩出的泥浆仿佛突然有了生命,呼啸着扑向战士们,恣意在绿色的军装上绽开迷彩,一朵又一朵,狂野而生动。泥浆像流星一样甩到脸上亲吻着五官,视线不清呼吸不畅喊叫不能哭笑不得!
我狂吐着嘴里的泥沙,眯起眼睛,透过雨水的帘幕,看见一个拉绳的男兵摔了四仰八叉,另一个男兵来了个嘴啃泥;看见车轮甩出的泥块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看见女兵瘦小但坚毅的身影。那一瞬间涌上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记住这魔幻的场面,把它写成诗!
后来,在我的黑色硬皮笔记本里,一篇非诗非文的作品“车轮下,我的花衣”问世了。字迹被泪水雨水润开,像是长出了毛茸茸的边。笔记本经过岁月的侵蚀已面目全非,偶尔翻开它,仿佛听见1971的风从发黄焦脆的纸页间吹过,那些青涩的诗句,如当年紫阳山坡上的小野花,虽稚气,却开得理直气壮。

李玉春:晨曦中的号声
广播员李玉春来自陕北一个红色家庭,我俩同岁,高高的个子偏瘦,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果敢与坚毅。她爱乒乓球,平时沉默,一站到球台前就像换了一个人,眼睛亮得像晨星,每一记抽杀都带着风声。小小的银球在她拍下有了灵魂,旋转、跳跃、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伤病员慕名而来她从不拒绝。她入选师乒乓球队,代表铁二师到北京参加兵部运动会并取得好成绩。
李玉春的黎明来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她就要起床预热扩音器。六点整,起床号准时响起——那是她献给紫阳群山的第一声问候。
接着播报医院相关通知、战士们的稿件、革命歌曲、样板戏等等都由她亲自掌控。接下来上午的广播操、中午的开饭号、下午的学习号、晚上的熄灯号等固定不变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关键还要准时。熄灯号响过之后,她又开始组织稿件熟悉稿件,常常忙到半夜才休息,被誉为医院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夜班除外)。三餐时正是播音时段,结束后已是人去饭凉,能吃上热饭菜成了她的奢望。
长期严格的时间管理给她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总怕看错表,怕定的闹铃不响,怕睡得太死听不见误了起床号。那次提前吹响的起床号是个美丽的错误,她在沉睡中惊醒,恍惚看见时针指在6上,心就慌了。跳下床快速开机,悠扬的起床号立刻飘荡在紫阳的制高点上。那天,全院干部战士提前一个小时早操。她自责但没人怪她,刘助理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定好闹钟,让闹钟离耳朵近一点。”
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精准的闹钟,滴滴答答,伴着她走过长长的人生。

王桂兰:针脚里的时光
王桂兰是五个女兵中年龄最小的,来自山东黄河入海口。到部队时只有十三岁多。也许是黄河水养育的女儿吧,出落得亭亭玉立,在女兵中个子最高。山东人生性耿直,爱说爱笑,人缘极好,全班甚至全股的干部战士对她关爱有加。
桂兰工作起来一点也不含糊。她接手工作时完全不懂使用缝纫机。我曾经好奇地试了试,咔嗒一声针断了,我吓得胆战心惊。班长一顿大吼,从此落下阴影:一辈子也不会用缝纫机。而咱桂兰心灵手巧,很快就出师了。
缝纫机房设在两栋活动板房的夹缝里,大约两米宽,房顶用油毛毡铺成。夏天酷热蚊虫咬,冬天寒冷北风吹,狭小的工作面除了机器堆满了破衣烂裤,空气浑浊。我们最小的女兵就在这里没日没夜地为伤病员服务。基层连队施工强度大,破损的位置多在臀部、裆部、膝盖、肘部、领子。最好补的是领子,最不好操作的是膝盖和肘部,要求最高的是臀部。剪下两片臀部形状的布,沿着边缘踩出一圈又一圈密密实实的针脚,又结实又好看,像艺术品。
那个秋天的夜晚月亮很圆,小女兵在机房里绘制她的艺术品,臀部一阵阵剧痛伴着温热的液体使她无法继续工作。缓缓起身,只见鲜血渗透了裤子染红了凳子!开始以为是例假,后发现是从肛门流出的鲜血。原来长期坐着工作加之蔬菜奇缺患上了肛裂,连日劳累引发了出血。她还是个孩子啊,可她坐在缝纫机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把破损的军装补成完整,把稚嫩的自己补成了大人。
后来每当我看见缝纫机,都会想起那朵血染的花。它开在岁月的深处,只有月亮见过。

尾声:风继续吹
两年后,五个女兵分开了,我和李玉春下到了二所,耿竹莉、高林、王桂兰去了一所,我们共同拥有了医务工作者的新职业。
2014年建军节,分别四十年后我们相聚了,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夏天。当我们举杯时,想起了1971年那个春天,紫阳的风,穿过南瓜藤,绕过缝纫机,拂过乒乓球台,掀动笔记本的纸页,最后停在我们白发苍苍的鬓边。
五个女兵,五朵绿花,原来从未凋零。她们把自己种在岁月里,年复一年,开成生命中最妖娆的春天。
2018年初稿
2021年再搞
2026年三稿

作者简介:郑建平,1971年入伍2师医院,长期从事医疗管理工作。目前担任铁道兵战友网文学创作中心主任。荣登新华网2020年最具影响力创作者榜单、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英雄铁道兵丛书副主编、人物风采卷(一、二)主编。
责编:槛外人 2026-2-21(正月初五)




